长公主(重生)

第4章

雨水打落明德宫前的两树海棠,花叶沉入泥泞之间

锦履在其上毫不留情的践踏而过,她迈入庭中,何姑姑早已等候多时将伞柄交到侍婢秋夕手里,何姑姑在几步间迎上,麻利地解开披风的花结,双手顺着披风的针脚抚到肩头,下一刻,披风就轻飘飘地被抱入她的怀中到了室内,热茶滚滚,满室盈香

接过茶水略略抿了一口,容洛从半开的轩窗向宫门望去

大雨如瀑,戴着雨蓑在宫门下打扫的宫人也不少容洛一双眼在褚色披蓑里行来往去,已不见那玄青衣袍

也该是她已将话那样的袒露出来,怎么还会多留一会儿要知道,长安三千有才的郎君里,是最出色的公子,更是谋臣中的谋臣

向她表明了辅佐之意,却被她拒绝——甚至还说她与终有一日为敌,怕是要生气的吧?但经历北珩王的那场篡权,她又怎么还能全心全意的去信任

轻轻叹了一气容洛看着何姑姑徐步从门外走进来:“奴婢在偏室备下了热水,殿下此时沐浴么?”

听何姑姑来问,容洛微微一顿,颔首应了一声,往偏室走去

在偏室褪去纱衣襦裙,宫婢在她的命令下陆续退出偏室将身子埋入水中,容洛看向雕花衣桁上那件藕白襦裙

襦裙几乎被血污染就,又在雨水里行了一路,看起来极其污浊若非有披风遮挡,她穿着这样的襦裙一路回来,必会被那些个言官的眼线抓住,啰里啰嗦地向皇帝弹劾她作为一国公主,毫无公主仪态

还是多亏了的披风

心里悠悠转了口气,想起重澈,容洛烦闷地将一半脸面缩进水中

说什么手中剑之类的话搅扰她烦心……就算她不顾忌前世背叛,与盟誓,她也不能一直依附前行

前世虽沦为新帝手中提线偶人,听拨弄驱使但心机深沉不如皇帝城府老辣,又躯体孱弱,她这才得以暗度陈仓,蓄养谋臣,招揽有能之士为她所用甚至最后参与夺嫡

可重生之后,皇帝狠毒,谋臣甚多尽管她身后母亲是一朝贵妃,外祖谢家掌握朝中大权,可母亲明知皇帝所为却依旧放任,谢家则是忠良世家,两厢都不会成为她的助力

她有心向皇帝复仇,保住谢家与母妃,但这两个意愿都需要她手中握有极大的、能与皇帝抗衡的权利这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她却偏偏又回到了这样进退维谷的年纪

——十四岁

距离谢家九族株连,不过只有短短两年而已

烦躁地蹙紧了眉峰,容洛将头仰出水面,狠狠地舀了一捧水,往自己脸上泼去

温水在脸上肆意横流,拨开黏在颈上的发丝,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面

自重生起,头颅上的屠刀便又一次在缓缓落下她已无时间可以耗费,十四岁到十六岁的时间当中,若她不能作为主帅,招揽足够能与皇帝相抗衡的棋子,她只有死一条路可走——

双眼凝住在那件半是血污,半是藕白与华贵的襦裙上,容洛从木匣中握过一把胰子,在肌肤上揉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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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绵了几日,终于在十皇子容明辕回到宫中的时候放晴

谢贵妃小产,小月还未坐完,不宜被风吹日晒,留在了羚鸾宫容洛作为容明辕一母同胞的长姐,自然要来看望幼弟

“还是明辕让朕舒心,比老四老五几个用功多了!”

才到文德殿,容洛便听着里头传来皇帝洪亮的笑声

眉眼略略颤动她不急不缓地进了殿,先给上座皇帝和皇后向凌竹问了安好,才走向容明辕

容明辕比容洛小四岁,出生便因病弱被林太医带去了南疆求医容洛跟见面机会甚少,偶尔身子骨好一些,被皇帝召回长安,她才能跟见上一面

握着的手上下端量,容洛的视线逐一扫过的病态缠绵的眉眼,白若魑魅的脸面眼中恨意一闪而过,下一刻扬起温和的笑意,伸手在容明辕手背上疼惜的摩挲了片刻,潸然眼眶一红:“几年未见,长高了”

容明辕听着这一句话,骤时唇畔瘪紧,眼中掉下泪珠来:“阿姐——咳咳……”

要是抱向容洛的动作未成,没能说半句话,又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

容明辕本就多病,突然这般,皇帝和向凌竹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其来看的姊妹兄弟也探了头来看,俱是一副担心的样子

容洛就在身前,咳出第一声时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却很快镇定的搀扶着坐下,手上轻抚脊背的空当还偏首看向林太医:“这几日长安才熄了雨水,怎么可让十皇子穿得如此单薄?父皇将十皇子全权交付于照料,竟是如此做事!”

俨然一副关爱幼弟的模样

林太医佝偻着腰走上前,望了一眼皇帝,对容洛回道:“殿下冤枉皇帝交付于微臣之事,微臣不敢忘却早晨微臣给皇子备下过一张狐裘,约莫是被照顾皇子起居的小童忘了……”

容洛拧眉:“小童?”

“是十皇子的书童燕南,与皇子年纪相当皇子喜爱,微臣就让负责了皇子的饮食起居”

“燕南”容洛应了一句,回头看向皇帝,“父皇,明辕身子不比其弟弟,让山野小童负责起居如何可行?还是换人照顾弟弟吧”

岂料一听这话,容明辕先急了,“阿姐不可……燕南无父无母,又初到长安要是换了别人,下去深冬,是熬不过去的!阿姐,今日之事是的错,燕南是给披过衣服的,只是嫌弃狐裘太大阻碍脚步,这才不穿的……”

容洛回眼看着容明辕,蹙着眉不说话容明辕见她这样,心急地扯着她的袖子,哀求道:“阿姐……”

“长姐意决,朕怎能不如她的愿?”皇帝开口,容明辕吓了一跳,颓然地落座于席上,神色凄楚地看着容洛,“都说父皇最疼阿姐,阿姐喜爱什么,父皇便给什么如今看来果然不错,只要阿姐开了口,即便是要人所爱,父皇也会答允”

话说得酸,又有点冒犯容洛和皇帝,但胜在言语委屈,又是因病常居南疆,故而也没有人跟计较

不过今日文德殿凑着热闹来看容明辕的皇子公主不少,没几个人敢对容洛和皇帝这般说话,一时间听了都不由惊诧

大殿中忽然寂静下来,容洛闻声,动作滞在原地半晌一声不吭地移走帮容明辕抚背的手,站了起来

容明辕看着她对皇帝福身,以为她生了气,想要请旨,从席上跪坐起来,伸手抓向容洛

“明辕如此想,当真是让伤心父皇,为了不让明辕说明崇酷爱夺人所好,您就纵容一回明崇,撤了明崇要换掉那名仆童的旨意吧?”

手指还没碰到容洛的衣角,容明辕就听容洛启唇道

皇帝在容洛与容明辕之间看了一眼,忽而无奈一笑,偏首对向凌竹道:“看,们姐弟吵架,偏还要将朕拉进去”

向凌竹皇后二十年,自然清楚皇帝,当即回道:“陛下宠爱明崇,难免让其兄弟吃醋不如这般,就将那名为燕南的小童赐给十皇子,往后那小童就是十皇子的人,谁也不能轻易处置顺便也给其的皇子公主们赏赐一些物什,免得来日又像十皇子那样,跟明崇公主比较,显得委屈”

皇帝颔首,“也好”又看向容明辕,笑道:“从今那名小童便是所有,除一人之外,谁也不可擅意处置晚些朕便让中书省拟旨,送到建章宫”

容明辕微微张着嘴,眼中盛满明光,左看了看皇帝,右看看容洛,十分惊讶

“这孩子”向凌竹轻笑,对容明辕道:“还不快谢恩?”

容明辕这才反应过来,喜不自禁地从席后走到席前,对着皇帝长长一拜:“谢父皇恩赐!”

罢了又对向凌竹笑盈盈地拜下去:“谢母后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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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了容明辕的福,托衬了向凌竹的光,皇子公主各自受了赏赐皇帝子嗣稀少,近年里虽不断有孩子在宫妃的肚子里出现,却也不断有孩子在母亲温暖的腹中消成一滩血水

她为长,尚且只有十四岁,其余的孩子也不过十一二三,正是调皮跳脱的年纪得了新鲜的东西,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文德殿里热闹了一阵皇帝也疲乏了

四十二岁的身子是壮年,但总归不如才登基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明日便是朝参日,皇帝尚有政务处理,多与皇子们叙了会儿话,便与皇后一同离去

容明辕常年不归宫,宫中也一直备着用的轿辇在文德殿门前相继乘上轿辇,容洛携着一道去见谢贵妃

“谢谢阿姐”

同去的路上,踌躇许久的容明辕对她说道

容洛正静默的凝视前方,似乎在思索闻言伸过手去,在手背上拍了两下,叮嘱道:“喜欢童子,便将拿来给但切不可因荒废课业,成日跟这些山野里的孩子胡乱玩耍……连自己身体都不顾”

“才不会”容明辕皱起鼻子,“燕南学问很好,有些不明白的,一听就会跟聊天玩耍,只会增长见识今日只是一时疏忽,阿姐别总是抓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