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平生叹
“谁是祖母?”
平心而论,平生自认这个问题倒也算不上是探人,毕竟,如今主宰这九重天上的大小事务,遇到个陌生的小娃儿,随口问一句来历,也似乎是合情合理的只是,全然没有料到,这疑问才刚一问出口,那小娃儿倒像是受了惊的刺猬一般,顿时生出了几分警觉,忙不迭地将身子挪开了少许,就连那粉红色肉嘟嘟的丸子脸也突然一下生出了几分与年龄不合的严肃来,张嘴倒是反问:“是神籍司的?”
瞧瞧,那神情,那气度,那言语,那派头,比之这个北极中天紫微大帝,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不是”平生扬起眉,唇角扬起似笑非笑的纹路,竟然也极认真地对着这个故作严肃的小娃儿摇摇头,可黝暗的黑眸在扫过那小娃儿精雕细琢的五官之时,其间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奇异光亮
也不知是不是的错觉,这小娃儿,越看,越觉得与她长得又七分相像呵……
“倒也对”听了平生这样的回答,那小娃儿半信半疑地将上下细细打量了许久,这才像是信了九成,继续埋下头专心致志的剥着掌心里剩余的葵花籽,嘴里嘟嘟哝哝,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神籍司那专司神籍的家伙长得不如好看”
这算不算是变相的称赞,或者是恭维?!
平生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也不知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感到尴尬,只好轻咳了好几声,厚着脸皮将这话当做是赞美“多谢夸奖”唇角扬起一抹笑,眉眼间蓄着云淡风清,可却没有放过此刻正困扰着的疑惑:“可还没回答的问题”
是的,这个小娃儿攀爬七宝神树,被人现竟然毫不慌乱,行素,不得不让怀疑其来历和身份这玄都玉京之上,就连神祗们也都谨言慎行,不敢造次,这小娃儿却为何毫无畏惧,肆无忌惮?
“既然不是神籍司专司神籍的,为何一定要回答的问题?”那小娃儿似乎很是喜欢葵花籽,剥那瓜子壳的动作极为细致,尔后,将剥好的瓜子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很是不屑地抬起半只眼来,意态嚣张地瞥了瞥平生,竟是全然没有将其放在眼里,不仅不肯回答,竟然还振振有词地驳斥道:“姐姐说,有问的自由,有不答的自由”
听罢这样的回应,平生面容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姐姐?”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询问,蹙起的眉像是一抹古怪又嘲讽的痕迹,无形中扭曲了的俊颜,深幽的眼瞳中有阴冷的火焰在跳动灼烧着:“姐姐又是何方神圣?”
越是交谈,对这个小娃儿的身世来历越好奇
那小娃儿丝毫没意识到平生那表情变化所产生的心理波动,心无城府地继续咀嚼着五香葵花籽,末了,吐出嚼不烂的壳子,也顺道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苗苗”
平生一时错愕,全然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话,眉蹙得更紧了,不由立刻追问道:“说什么?”
“说,姐姐是苗苗!”那小娃儿似乎是被平生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举动给惹得有些不耐烦了,顿时鼓起腮帮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加大音量,末了,长吁一口气,似乎很有些恼怒,把头扭向一旁,埋怨道:“和说话真费劲!”
平生无言以对……
“既说是从一个大珠子里钻出来的,那么,便如斗战胜佛当日从灵石中孕育出一般,是得天地灵气而成的,无父无母”沉默了许久许久,无声地睇视着那小娃儿剥食葵花籽的举动,平生好不容易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收起了之前步步进逼的追问态度,将语调尽量放得轻缓柔和,敛去眼眸中的精光,不动声色地微笑,循循善诱:“若是如此,那想想,为何会有祖母,还会有姐姐?”
谁知,那小娃儿并不上当,将剩下的葵花籽全都剥完,然后一股脑搁进嘴里,甚为满足地品尝着将那些葵花籽都吞下肚了,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对着平生说了一句几乎能将人气得七窍生烟的话:“姐姐说,问,问谁?”
说完,趁着平生一时错愕愣的当口,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竟然在那细细地枝桠间站了起来,身后那火红的羽翼轻轻扇动,看样子颇有跃跃欲飞的打算
“等等”平生低低喝住,细细盯着身后轻轻呼扇的羽翼,深不可测的眼中闪着的别有深意的光芒:“这是打算要去哪里?”
似乎很讨厌平生这有些咄咄逼人的语气,那小娃儿故意努出半截舌头,用手指点着眼皮往下一拉,扮了个滑稽的鬼脸,口头禅似的脱口而出:“姐姐说,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管不着”
“如此看来,那姐姐倒甚是不可一世,气焰嚣张呵”看来,这小娃儿颇为崇拜自己的姐姐,时时刻刻不忘把姐姐挂在嘴边平生终于被的这一番言行举止给逗得忍俊不禁了,忍不住感慨有其姐,必有其弟这小娃儿的姐姐也不知是什么模样,想来,应是比这小娃儿更有趣的吧!?“小娃儿,可知,这九重天之上,是第一个胆敢这样与说话的……”低低喟叹一声,平生一时颇有些无奈,不知自己为何会拿个小娃儿束手无策
“哦”那小娃儿应了一声,童言童语的,全然没有意会出平生这感叹背后的含义,反倒是伸手拍了拍的肩膀,也不知是有意气,还是无意的安慰:“放心,会有第二个的”
接下来,在平生的目瞪口呆中,扇动翅膀缓缓飞离了七宝神树,那巨大的火红的羽翼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狠狠地灼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平生的心湖中堪堪荡漾,激起了挥之不去的涟漪
悄悄捏了个诀子,平生隐匿了身形,暗暗尾随着那小娃儿,只见一路往前,最后竟是飞到了玄都玉京后山的碧霞溪畔
而那里,有个身着红色小袄裙的女孩正背着手等着
和那个小男孩一样,那女孩的背上也有着一双火红的羽翼,梳着包子头,看上去与那小男孩身量相当,颇为扎眼
正当那小男孩落地之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样子是打算吓唬那个小女孩,可那小女孩却冷不防一下子转过身来,粉妆玉琢的小脸上有着和年龄完全不符合的老成,张口便就是低斥:“芽芽,居然和那人啰啰嗦嗦说了那么久的话!”待得那小男孩嗫嗫嚅嚅地走进了,她伸手狠狠揉了揉那小男孩儿的头,顺势还轻轻拧了拧那小男孩的耳朵算作告诫,语气甚为严肃:“忘记祖母说过的么,遇到穿紫袍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原来,方才那小男孩与平生在七宝神树上的交谈,她都知道
遇到穿紫袍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平生心里“咔嚓”一声响,似乎是冰山的某一角突然坍塌了,顿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眯起眼,紧紧盯着那一双明显是双生龙凤胎的小娃儿,黝黑的眸中有着零星闪烁的火花,不放过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这九重天之上,能够穿紫袍的,也就只是一个而已……
这两个小娃儿的祖母,分明是教唆她们俩见到就躲……
躲作甚?
为何要躲?
这其间,到底有何用意?!
被拧了一下耳朵,虽然并不怎么疼痛,可小男孩芽芽苦着脸,脸上全是委屈地表情:“原来,那人穿的就是紫袍么……”低低地咕哝着,抬起眼来,似乎很是不服气,眼中闪烁着理直气壮的光芒,一派天真地反驳道:“苗苗,从没见过紫袍,又怎么知道穿的就是紫袍?!”
被芽芽那非同一般人的思维方式给气得咬了咬牙,苗苗皱了皱眉,看着一脸的委屈,觉得自己很是无力:“芽芽,……”她似乎也拿着弟弟没什么办法,好一会儿之后,才伸出手指无奈地轻轻戳了戳的额心,言语中全是恨铁不成钢:“这个脑瓜子装的都是什么?葵花籽么?”
一听葵花籽,芽芽顿时来了精神,抓住苗苗的衣袖撒娇:“苗苗,祖母这次带去凡间,带了什么东西回来?”为了配合语气,眨巴眨巴忽闪着大眼睛,那神情如同是惹人爱怜的小兽,令人无法狠下心拒绝
有点受不了被芽芽揪着袖子撒娇,苗苗瞪着,拖长了声音:“带了最喜欢的——葵花籽!”语毕,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搁在芽芽的手中
那小荷包里搁着的无疑都是又大又香的葵花籽,芽芽不禁一声欢呼,如同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一般,在原地蹦蹦跳跳,雀跃不已
之后,苗苗说了些到凡间去的稀奇古怪的见闻,其间不时提到“祖母”平生躲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想不透那“祖母”究竟是何方高人,有着怎样的身份,直到那剥着葵花籽听得心不在焉的芽芽突然插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嘴:“对了,苗苗,方才那个穿紫袍的说,们如果真的是从珠子里钻出来的,就是得什么天地灵气孕育的,无父无母——苗苗,们是不是真的像斗战胜佛那般天生天养,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好吧,虽然于们而言,是珠子不是石头,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傻子,以为自己是猴子么?”苗苗顿时气极,只恨自己的弟弟一派天真烂漫太好拐,竟然会被那个“穿紫袍”的给误导了“们当然有爹有娘!”在芽芽的头上轻敲了一记,看着芽芽苦着脸委屈地表示抗议,苗苗这才压低了声音,轻轻道:“祖母曾经对说过,长得像娘,长得像爹……”
蹲在溪流边,使劲咀嚼着嘴里香喷喷的葵花籽,芽芽伸了伸脖子,凑进水面,就着那潺潺的溪水照了照,只见那倒影是个鼓着腮帮子,两颊各努着肉的圆嘟嘟的一张脸,顿时全然不经大脑地感慨了一句:“娘长得,还真难看……”
“胡说八道!”苗苗又斥了一句,免不了曲起手指一下重重地瞧在芽芽的头上
“苗苗,别打的头,很痛的——”这一下是真的被敲疼了,芽芽捂着被敲的那处哀哀地低叫,眼里都快挤出泪来了,可是,抬起头,看着苗苗的连,突然像是有什么新现一般嘿嘿一笑,仿佛瞬间就忘却了所有的疼痛:“哎,苗苗,突然现,和方才那个穿紫袍的,长得挺像呢……”
芽芽这话一出口,自然免不了又被苗苗重重地敲了一记,可是,这句话却如同是投入平生心湖的石子,将那本就不平静的水面给掀起了轩然大波
平生目瞪口呆地死死盯着那个叫苗苗的小女孩,不说倒没觉察,如今遭了提示,却是越看越觉得,她那五官与轮廓,生生与自己如出一辙!
这——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平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紫微垣的
只知道,直到芽芽和苗苗离开了,也还立在那碧霞溪边,呆若木鸡,就连自己捏的诀子时效已过,不知不觉现出了身形也没有反应过来
在的心里,似乎是有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将一直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又一个细节全都穿连在了一起,连成了一个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事实雏形
在跨入紫微殿的那一瞬间,见到了正在大殿内洒扫的红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顿时把眉宇一凛,眼中肃然掠过一道光芒,温和的容颜里因此有了抹肃杀的意味,淡然的语调,冷得像是腊月寒风:“红药,替立刻将云泽唤来”
红药如今虽然未曾修成仙身,可是,自打凝朱死皮赖脸留在玉虚宫不肯再回来之后,这紫微垣里,她倒算的上是最能近得平生身侧的女子“帝君,可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搁下手里的拂尘,她看着平生透着青白的脸色,神情之间透着疑惑与担忧:“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狠狠地一闭眼,平生低低喝道:“快去!”
那凌厉的语调并着怒气,让红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立刻像是慌了神的兔子,跌跌撞撞就往大殿外跑,迫不及待地去寻云泽元君
须臾之后,云泽元君入了紫微殿,却见平生一反常态,站在御座旁侧,手搁在御座的扶手上,将那祥瑞的浮雕给捏得紧紧得,不免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帝君——”云泽元君试着开口唤了一声,却不料,平生毫无预警地转过身来,往昔温和的神情连一丁点的痕迹都不剩,毫无笑意的,显得格外冷峻且漠然,陌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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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色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