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毒

“父亲，程大人敬您茶呢”王卫亭见王时云始终没动，心里有些焦急了，怕得罪程德轩，不住地冲王时云使眼色

可王时云还是静坐着不动，脸上浮出一抹和程德轩几近一样的笑，“程大人，说来也巧，前段日子遇到秋池，言谈中聊起们程家的家事，秋池说程家人丁稀少，除了贤弟一家，就只有大伯住在附近的郊县还说，程家现在总共只有迅儿一个孩子，所以夫人现在有了身孕，大家都宝贝的不得了，尤其是这个即将做祖父的，更是日日提心在口，生怕出什么岔子”

程德轩扯起一个嘴角，轻声一笑，“秋池是小辈，对程家的事也不是样样清楚，那远房亲戚很少走动，不知道也是有的”说完，便轻咳了一声，将身体靠向椅背，“兄台不信也罢，可是贤侄的事是拖不得了，不瞒您说，现在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您可不要低估了市井小民传三过四的能力，若此事传到官府，被们找上门来，那时候可就是回天乏术了”

听这么说，王卫亭身子一凛，眼睛瞪得溜圆，着急忙慌地走到王时云身边，伸手拽了拽的袖子，“父亲，您听到了吗？现在已经危在旦夕了，您倒是说句话，拿个主意啊”

说完，见王时云还是坐着不动，索性走到程德轩面前，仰头把那盏茶喝下，又冲深深行了一礼，“程大人，请您救救小侄，什么都听您的，还望您千万不要见死不救啊”

话落，忽然觉得身边的空气凝结住了，抬头，见程德轩正看着自己，眼里有一丝隐隐的怜悯再转头看向王时云，却见面露惊恐，身子绵软如丝，顺着椅子滑在地上

王卫亭不懂这两人为何要这般看着自己，张了张嘴吧，想问个清楚，可是话还未说出口，脸上的肌肉却开始一抖一抖地跳动，不自觉的攒起嘴角，在脸上憋出一个带着几分怪异的苦笑

“卫亭，......喝了茶？”

王时云的声音传到耳边，可是这声音却像与隔着一道木门，听得不太清楚

在还来不及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作出反应时，喉咙突然猛缩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的脖子像被一只僵硬的铁手紧紧抓住，不给留下一点可以呼吸的间隙

“父亲......”

王卫亭抬起一只手臂，现在，这只手臂仿佛有千斤重，抬起来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随后，便直挺挺向后倒下，手里的杯子也随之落在地上，裂成几块

王时云爬到儿子身旁，看着那双来不及闭上的眼睛，的眼白微微向上翻起，看起来就像一条死鱼

王时云拼命摇着王卫亭的身体，嘴里发出“啊啊”的干嚎，可是王卫亭已经听不到了，虽然到死都没有明白，那杯茶水中为何会被人下了毒

“......是，”王时云忽然发出一阵“桀桀”的笑声，抬起头，看着还端坐在椅子上的程德轩，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又颓然落下，“杀了的儿子，断了王家最后一点血脉，好狠呐，程德轩，真的好狠呐”

程德轩眼里的那一丝同情早已消失不见了，耸耸肩膀，两手一摊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冷笑道，“狠，王时云，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杀生无数，现在倒反过来说狠毒吗？”

王时云扶着双膝颤巍巍站起，眼角挂着一滴浊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到脖颈

幽幽笑了两声，“程德轩，杀人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是为了什么？加官进爵？飞黄腾达？王时云就是恶事做尽，可对大宋，对朝廷是尽心竭力，清清白白，不像，醉心官场，不为国事，只为私欲手上是沾满了鲜血，可呢，心术不正、溜须拍马，危害的是大宋的国本”

程德轩冷笑着，一步步朝靠近，“王大人，还真没想到是一个心怀天下之人，不过现在一切已成定局，纵使抱负再远大，恐怕也无处施展了，不瞒说，要命的不是，而是效忠了一辈子的圣上，就认命吧”

听这么说，王时云吃了一惊，“圣上......为何......”

程德轩没有给发问的机会，忽然伸出手，一把卡住王时云瘦弱的脖子，另一只手则抓起桌上的茶杯，将一整杯茶水全数灌进的喉咙中

王时云倒在儿子身旁，和王卫亭的死状一样，肌肉痉挛，牙关紧闭，双目凝视，面皮上还带着一抹苦笑

程德轩俯下身，看着仰面而躺的两人，缓缓探出右手的食指，指尖从王时云那张瘦削的老脸上轻轻滑过是个爱干净的人，可是食指的指甲却很长，其它指甲都被修理的整整齐齐，独独这根指甲，黄里透着黑，比其它指甲都长出一截

看着王时云，恍惚中，那张脸化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棱角分明，眉骨高挺，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却渐渐失去了光彩，一点一点，带走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

程德轩打了个寒噤，伸手把王时云的眼皮覆上，俄顷，缓缓起身，拉过大氅把自己裹紧，抬头望向门外：大雪像芦花一般，在空中飞舞，瑟瑟寒风撩起埋在内心深处的那一段记忆

那天，也是同样的雪天，以诊脉为名来到寝殿，将指尖那一团小小的粉末弹入的杯中

杀了......

程德轩笑了，不知不觉中，一行热泪顺着的脸庞滑下，落进唇间，让品到一丝又苦又涩的味道

揉搓着眼睛，不自觉吟出一首诗来，“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贵有风云兴，富无饥寒忧所营唯第宅，所务在追游......”

诗只吟到一半，却顿住了，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一个人从房檐上滑下，先是脚，后是整个身子，她站在门口朝里凝望着，目光从王家父子身上缓缓移至的脸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