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发酵
翊坤宫
万历被海瑞怼得一时没了气焰，闷声道：“所谓矿监税使只是个幌子而已海公也不用担心们会胡作非为，朕会约束们，让们专司镇守监军之职的”
这话自己都不信，说是拿矿监税使的名义当幌子，还不是因为强烈的贪财心作祟
“叫什么都一样的！”海瑞哪能听忽悠，毫不留情道：“只要陛下将中官派出去，们必然要搜刮，要作恶！当年世宗皇帝为什么要召回各地的镇守太监？就是因为在当藩王时，亲眼目睹了那些宦官在地方上无恶不作的丑恶嘴脸！”
张宏张诚几个大珰都低头看着脚尖，暗暗恨道，真是个老不死的！
“老臣敢保证，只要派们出去，长则十年，短则数载，必然祸及宗庙！”海瑞说着昂起头，目光如铁道：“如果陛下执意要派，老臣愿比古人尸谏之义，就让们从的尸体上踏过吧！”
万历登时被吓住了，谁都知道海瑞说到就会做到
“那说朕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们上房揭瓦，洗净了脖子等死吗？”咆哮帝无能狂怒
“不！陛下是可以自救，亦不难自救的”海瑞却坚定摇摇头，沉声道：“就连保全宗庙长久，也绝对不是奢望！”
“哦？讲”万历来了兴趣，就是个又拧又怂的货
“愿陛下学先帝”海瑞开出的药方
“父皇？”万历心中大哂，最瞧不起的就是爹，总认为是爹丢掉了皇祖父好容易夺回的权威，才搞得自己这么累便撇撇嘴道：“言官们都说父皇悠游退逊，怠废政务”
“穆宗庄皇帝即位后，承之以宽厚，躬修玄默，不降阶序而运天下，务在属任大臣！引大体，不烦苛，无为自化，好静自正，故六年之间，海内翕然，称太平天子云！”海瑞却正色道：
“虽然先帝确实懒了点，笨了点，而且有寡人之疾，但老臣仍认为先帝乃贤君明主！如果陛下也能学先帝行黄老之道，无为而治亲民爱民，慈恕恭俭，必天下人无不称颂，无人不拥戴那时又有谁会支持赵昊举旗呢？”
“如果陛下能言传身教，使后世皇嗣皆以百姓之心为心，亲之爱之，同悲同喜，则太祖宗庙传之百代，也绝非不可能！”
万历听完却冷笑道：“好家伙，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宫傅的高招，就是打算让朕当摆设啊？”
“绝对不是摆设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海瑞沉声道：
“谁也替代不了陛下主祭的地位而且像祈雨亲耕之礼，还能体现爱民之心，陛下只要抓好祭祀这一头，每一次郑重其事的祭祀，都是一次神圣的强化，自然无人敢冒犯陛下！”海瑞沉声道
“那这大明谁说了算？”万历眼睛瞪得溜圆道：“是朕还是赵昊？！父皇当年是有权不用，朕叫赵昊死一死，难道会答应吗？！”
“国事艰难，关乎国运兴衰、万民福祉，当家作主者当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海瑞苦口婆心的劝道：
“而且不做主就不会出错，也不用承担责任，享其成却不受其苦，可立于不败之地，何乐而不为？”
“海公，是欺负朕读书少吗？可是能考状元的个举人还蒙不了”万历气呼呼道：“这不又是‘政归宁氏，祭则寡人’么，朕之前十五年不就是这样吗？！这样的日子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政由宁氏，祭则寡人’，这句话原句出自《左传》上，是卫献公说的
卫献公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当时被赶出卫国为了回国，对柄国的宁惠子宁喜说了上面那句话，意思就是，只要能让回来，继续做国君那么政事都交给，只要负责祭祀就可以了
“陛下偏颇了，只负责祭祀没什么不好后主也说过‘政由葛氏、祭则寡人’”海瑞反驳道
“刘禅是亡国之君！”万历跳脚道
“但罪不在诸葛”海瑞暗暗翻白眼，心说要是有刘禅一半省心，大明也没亡国之虞了便又举一例道：“北魏宣武帝也说过‘政由江氏，祭则寡人’，北魏不是在江瞻的手里进入全盛时期的吗？”
“所以‘祭则寡人’没什么不好不干事就会不犯错，也就永远不用承担责任，不会被骂成无道——有太祖功德在，只要皇家一直亲民爱民，皇位传之百代也没有问题了”海瑞对自己冥思苦想多年的法子十分满意，觉得这是‘两难自解’的最佳方案，满怀期待的和盘托出道：
“虽然赵昊希望废除帝制，但万幸大明得国最正，数千年来万民又已经习惯了帝制，所以如果天下人还希望有皇帝，这个‘虚君实相’的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海瑞满怀忠忱的替万历谋划道：“陛下现在跟谈的话，还有极厚的本钱，可以争取到一个极好的地位如果蒙皇上不弃，让老臣去谈的话，老臣会竭力保留陛下否决之权，要求所有文武官员都宣誓效忠，并且所有法令都要用玺后方可生效这样陛下的实权还是很大的……”
谷/span“说完了吗？”那边海瑞说得热火朝天，却听万历无比冷淡道：“真是忽必烈的大爷，胡逼咧咧”
“什么？”海瑞愕然，脑袋一下就宕机了
“海宫傅出的什么馊主意？”万历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宝座上坐定，咬牙切齿道：“身为大臣，居然要让朕去跟逆贼谈判，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也比身死国灭强吧？”海瑞嘴唇颤动，被气得剧烈咳嗽起来
“根本没不知道什么是皇帝！倘若不能六合八荒、唯独尊！顺者昌、逆者亡！那还算什么九五至尊？！”万历双手高高举起，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五年前朕就发过誓，一定要把大权夺回来！再做傀儡，毋宁死！这天下是祖宗打下的产业，倘若朕不能做主，那就让它给朕陪葬吧！”
说完，万历猛地一挥手道：“海瑞，回去吧，朕不想再看到了……”
“皇上，三思啊！”海瑞胸口剧烈起伏，强忍着怒火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朕没有赌气！”万历冷笑一声道：“张诚，现在就去传谕，所有矿监税使立即离京，不得耽搁！”
“喏”张诚松了口气，狠狠瞪一眼海瑞，退出殿去传旨
“朱翊钧，个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海瑞终于忍不住，指着万历破口大骂道：“太祖皇帝的宗祧，要毁在手里了!看这个不肖子孙，有何面目去见大明历代先帝！不配为朱家子孙！”
“住口！真以为朕不敢杀是不是？！”万历重重拍着龙椅扶手，咆哮道：“倚老卖老的东西，竟然如此无礼！这样辱骂朕，也配称忠臣吗？！”
“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谏而不用则死，忠之至也！”海瑞针锋相对道：“饕餮放横，伤化虐民，荒唐怠政，踞溷不屙，德不配位，不配为人君！”
“满口谎言，自私透顶，对师父忘恩负义、对儿子不负责任，对妻子百般冷落，对奴仆暴虐成性，不配为人！”
“闭嘴闭嘴闭嘴！把的嘴给朕堵上，把给朕抓起来！”万历气疯了，指着海瑞怒吼道：“朕算是看明白了，就是脑后生着反骨的逆贼！当年爷爷就不该留性命！那就让朕宰了吧！！”
见皇帝怒不可遏了，守在殿外的净军赶紧冲进来，用手中长枪长戟围住了海瑞
却没人敢动海瑞一指头，这可是活门神啊！海瑞冷冷扫一眼，就全都两股战战，纷纷漏尿了
海瑞又满腹悲凉的仰天长笑道：“那人说的一点都没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视天下为私产，父死子继，至恶也！”
说着冷笑一声，神目如电的瞥了万历一眼，吓得万历一哆嗦
“既然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那就用老夫这条命给敲响丧钟，让无辜的百姓少遭点儿殃吧！”
说完，便纵身扑向了一名净军手中的金戟！
那净军完全吓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长长的戟尖插入了海瑞胸前
鲜血瞬间染红了那一品补子上的白鹤，将整片蓝天和朵朵祥云，也全都染成了不详的血色……
那净军直接吓傻了，不顾自己的职责，丢掉手中的长戟，朝着海瑞拼命磕头，大哭道：“小人不是故意的，海公千万别怪罪啊！”
其余净军也纷纷跪地磕头，哭成一片
万历直接吓呆了，别看刚才撂狠话，给一百个胆儿，也不敢伤海瑞一根汗毛啊！
“们都看见了，朕，朕没想要人的命……”瘫在龙椅上喃喃道：“是自己寻死的……”
ps.一章写到现在海公千古，今晚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