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孔雀07(捉虫)
入夜之后,王都区最为热闹的街道便是酒吧街
在高空俯瞰,酒吧街如同一条粗壮的河道,不断地分叉生长出细小的、往两侧不断蔓延的溪流,深入王都区腹部充斥着金红二色的灯火如同异样的血液,在酒吧街里流淌
闭门一段时间的阿提斯酒吧今晚重新开张,还没走到门口,已经看到外面挤满了人
酒吧的常客带来了蜡烛、酒、鲜花和各种各样的小礼物,门口的地面几乎都已经摆满了戴着帽子、穿着长袖衣的半丧尸人坐在路边,用吉弹奏着曲调哀伤的歌
蒋笑川站在门口,十分茫然:“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谢子京很吃惊,“不看新闻的吗?”
把酒吧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蒋笑川
蒋笑川出成绩已经是上周的事情了,今天刚刚填报了高中志愿确认志愿之后,立刻对秦戈提了一个要求:带去阿提斯酒吧再看一次孟玉的演出
不知道阿提斯出了什么事,只是听朋友们说今晚酒吧有活动,便死乞白赖地拉着秦戈过来了
秦戈捎带上谢子京,还有之前就想到王都区开开眼界的白小园,四个人站在阿提斯的门口,一时间都不敢抬腿走入
“记得那个老板”蒋笑川怔怔说,“被赶出酒吧的那天,还骂了几句”
在路旁买了三朵小雏菊,走到人群之中,把花放在已经堆得老高的花山上
酒吧的门开了,一部分人仍留在室外,一部分人则低着头缓慢进入酒吧内秦戈心想今晚孟玉应该不会表演了在进入酒吧之前忽然在路边的人群中看到了唐错的姐姐唐星
唐星身边有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低着头,正听唐星说着什么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盏孤清的路灯下
进入阿提斯酒吧的大多是互相熟悉的酒客,有的人自己带了酒,有的直接在吧台点酒酒吧里没有演奏音乐,只有被压低了的人声在嗡嗡地响每个人都在谈论凌思远,谈论们在阿提斯认识的新朋友和旧朋友酒保在吧台里擦拭酒杯,的黑色马甲上佩戴了一朵白色小绒花
秦戈、谢子京和白小园都点了一杯酒,酒保给蒋笑川端来一杯白开水四人静静喝完,便离开了酒吧
安全通道已经被封锁起来谢子京看到了值守的危机办人员,两人在上次的团建中已经认识,立刻互相点头致意“去聊会儿天”谢子京说着跑走了
秦戈带着蒋笑川在酒吧街上漫步,离开阿提斯酒吧一段距离之后,街面渐渐变得热闹了而在这边欢呼歌唱的人之中,几乎没有半丧尸人,全都是地底人、狼人和哨兵向导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而只觉得们吵闹穿过这些熙攘的人群时,秦戈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在欢呼的人之中,必定有视半丧尸人为死敌的地底人年轻的人们已经不清楚们互相因为什么而敌视对方,但敌视的情绪却可以一代代继承和蔓延下去
和蒋笑川走在前面,白小园跟在两人身后,忽然惊觉屁股被人拍了一下
白小园一声没吭,立刻反身抬腿,往身后正发出低沉笑声的那个人踢去
她动作又快又狠,但那人反应极快,力气也极大,闪身避了一避后,一把抓住了白小园的小腿
“好漂亮的姑娘”
白小园顿时一阵恶心这人手臂上满是黑毛,胡子一直长到脖子上,一只眼睛受了伤,还被纱布包裹着,伤口隐隐传来恶臭
张口说话时,白小园能清晰地看到嘴巴里参差不齐的尖牙
一个狼人白小园心想,雷迟,同宗兄弟怎么长这副模样
“还这么烈”那狼人摸着白小园的腿闻了闻,笑道,“真香……”
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忽然狠狠一疼,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挠了一爪子疼痛令一下松开了白小园的腿
就在松手瞬间,白小园奋力一蹬借势弹起,没被控制住的右腿狠狠踢向狼人的耳朵
剧痛和耳鸣让狼人发出惨呼,头晕目眩,砰地重重摔在地上
“小园!”秦戈已经跑了过来,蒋笑川紧跟在后面
“没事”白小园说,“一个小垃圾”
她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踏在那狼人的脖子上,狼人不能转头,脸上又被那看不到行迹的小东西狠狠抓了两把又疼又怒,放声大吼:“哨兵还是向导?没见过!跟边寒可是好兄弟……妈到底是谁!”
“是奶奶!”白小园抬脚朝鼻子重重踩下
正在王都区的半丧尸人聚居区里巡逻的雷迟和小刘同时抬头
“好像听到了白小园的声音”雷迟说
一只小流浪猫从两人面前跑过,娇俏地“喵”了一声
小刘:“……只听到了惨叫”
雷迟抓起对讲机:“怎么回事?刚刚哪里出了事?”
片刻后有人回答:“酒吧街上有狼人摸小姑娘屁股,鼻子都被踩断了”
“小姑娘鼻子被踩断了?”雷迟认出那是夏春的声音,不由得吃了一惊
“一个陌生狼人的鼻子被小姑娘踩断了”夏春说,“是从没见过的小姑娘,两个都是生面人啊,看来是外面进来的”
“既然是狼人,就好好教训吧,把手给折一折”雷迟说,“今天阿提斯开张,地底人是不是在搞庆祝活动?”
夏春冷笑道:“思远死了,地底人非常高兴们现在甚至开始不满意孟玉的态度,打算换一个首领”
雷迟对这些倒没有多大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夏春的话
危机办和黑兵能够联合执勤,是雷迟和夏春一手促成的王都区的人十分讨厌王都区以外的势力,但神秘杀人犯的存在令半丧尸化人类惴惴不安,这部分人的赞同声异常强烈,最终连狼人也投了赞成票危机办的人得以进入王都区调查和巡逻
此时此刻,王都区的各个区域都分布着一定量的黑兵和一定量的危机办人员夏春带着她的狼人们巡视酒吧街,正好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桩鼻梁事故
雷迟这段时间没有一天能休息竭尽全力地安排轮休,终于让小刘等人分批次获得了半日的休假但见实在太忙太累,手底下的人假都不放了,仍然坚持和一起工作
“当日酒吧里所有被监控拍摄下的客人,们目前基本全都排查完成”见雷迟放下了对讲机,小刘接着方才的话继续汇报,“没有可疑人物包括从酒吧进入安全通道的人,也基本全都排除了嫌疑”
“现场查不出什么了”雷迟说,“黑兵几个首领之间的关系很在意”
“现场遭到的破坏很大”小刘低声说,“凌思远陈尸的地下室倒是保护得很好,可是安全通道人来人往,没有什么值得的线索黑兵那几个首领全都知道怎么从外面通过安全通道进入酒吧,那天晚上除了孟玉之外,夏春和边寒都没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复杂”雷迟低声说,“而且还有十好几年之前那件怪事们哨兵向导会因为什么而集体发疯啊?”
小刘:“……没疯过,不知道但这很难发疯也就是‘海域’异常,这么多人的‘海域’同时异常,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就连最离奇的小说也不敢这样写”
雷迟:“为什么?”
小刘:“圆不回来就烂尾了,会被读者骂”
雷迟:“喜欢看书?对了,女朋友最近喜欢看什么书?想了解一下现在姑娘们的阅读喜好”
小刘知道的目的,忍着笑说:“不感兴趣的”
雷迟:“先说”
小刘:“最近最红的一套书是《无穷尽的四百年》吧,亚马逊畅销书榜前三位都是它,一套三本,出了三年,今年终于完结了”
雷迟没听过,平时闲暇时看的都是《尸体变化图鉴》之类的科学读物
“说什么的?”雷迟心想,回去得了解一下,说不定白小园也喜欢
“吸血鬼和狼人纠缠四百年的绝美爱情”小刘用背诵课文的无起伏语调说,“书腰是这样写的还有一句,‘最激情的雄性火花,最热烈的欲望碰撞’”
雷迟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嗯?”
小刘:“那吸血鬼和狼人都是男的”
雷迟:“……好了,知道了”
小刘:“真的要看吗,雷组?”
雷迟言简意赅:“看”
但做出这个决定,确实很艰难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忽然看到不远处的钟楼上,朦朦胧胧地笼罩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一头颇大的精神体正趴在钟楼顶端,悠闲地晃动着自己的尾巴
这下连小刘也看到了
“——巴巴里狮?!”大喊,“调剂科的谢子京?!”
巴巴里狮趴在钟楼上,无星无月的夜晚,只有街面的灯光照亮天穹它晃动尾巴,看上去自在且快乐
谢子京站在一旁的屋顶上察看四周情况刑侦科的人告诉,今天夜里释放精神体撒欢儿地乱跑也没有关系,楼顶全是危机办和狼人,不会有其可疑人物但跑动的范围也只限于楼顶
谢子京不确定秦戈会不会同意自己乱来,但一想到可以乱跑,就忍不住按照同事所说,找到路径爬上了楼顶
无论是还是的精神体,都已经太久没有自在奔跑过了
巴巴里狮不是喜欢居家生活的动物谢子京常常看它打呵欠,开始并不清楚它为什么困倦但上次在王都区里嚎了一嗓子之后,巴巴里狮回家的这么多天也从来没有表现过困意,反而每天精神百倍地蹦来蹦去抓兔子玩儿
想到这里,谢子京有点儿怜悯自己的精神体
巴巴里狮显然特别喜欢钟楼
它盘踞在这最高点,俯瞰整个王都区的灯火与暗处
片刻之后,它从钟楼上跃了下来,落到谢子京身边“去跑吧”谢子京说,“但是记住,不能乱叫”
巨狮抖抖耳朵,扬起四蹄往旁边的楼顶跃去
在这片广阔的建筑上,或远或近地站着不少人看不到精神体的狼人们只觉得有古怪的风掠过了自己身体,而危机办的哨兵和向导全都认出了谢子京的巴巴里狮有人吹起呼哨召唤巴巴里狮,释放自己的精神体与它一同奔跑
巴巴里狮速度非常快,每一次跳跃落地都异常精准,很快就把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一众精神体远远甩在身后它惯于长跑,还跟谢子京一起在西部办事处工作的时候,常常是谢子京开车,它就紧跟着车辆在戈壁和雪地上狂奔
它跑得越来越远精神体无法离开哨兵向导太远,它只是精神世界的具体化,而不是一个真实的动物巴巴里狮停下脚步,在自己活动范围的边缘缓慢踱步身后跟着的精神体已经纷纷消失:它们和它不一样,无法坚持离开宿主这样长的距离
它实际上已经接近了王都区的边缘
这里灯火稀少,人迹罕至狮子能听见地上和地面的各种嗡嗡声音,是人类在说话,机器在运作它开始转身打算回到谢子京身边,迈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它立在一栋废楼的顶部边缘,距离下一个落点不过两米,只要纵身一跃就可跨过眼前的窄巷,继续前进
但它低下头,盯着巷子底部
巷子两米宽,并不长,是有头无尾的断巷,藏在两栋楼之间,堆满了杂物巷内很暗,路灯只能照亮入口处的一小片地方,深处像是隐藏着浓度极高的黑色物质,仿佛一团深渊
巴巴里狮开始焦躁了它在边缘走来走去,盯着那团黑暗
片刻之后,从巷底混乱不堪的杂物里,蜿蜒爬出一条蛇来
巨狮站定了,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那蛇
那是一条眼镜王蛇
眼镜王蛇显然也发现了巴巴里狮它立起半条蛇身,同样瞪圆了金色瞳仁,与巴巴里狮沉默对视随着它越来越接近灯光,巴巴里狮也不禁渐渐讶异:眼镜王蛇的脊背上立满了尖刺一样的古怪骨头,像是从内部戳破了蛇身长出来似的
谁都没有攻击对方,只是奋起十二分力气戒备巴巴里狮是因为此处地形陌生,谢子京又叮嘱它不能乱来,所以它没有行动眼镜王蛇则是第一次在王都区看到这样的大狮子,显然也不确定对方是什么身份,就这样在对峙中缓慢滑行到了巷口
巴巴里狮一凛:它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在呼唤这条眼镜王蛇
狮子立刻奔到楼顶角落往下张望长蛇游进了楼群的黑暗之处它从楼顶跃下,稳稳落在地面
暗巷出来之后便是一条冷清的街道,三两盏路灯,一地萧索两旁的商铺全都紧紧关闭,没有一处是亮着的
在巴巴里狮落地的瞬间,呼唤眼镜王蛇的那人忽然隐入了楼群里巨狮没能更靠近——眼镜王蛇消失了它化作了一团白色的雾气,渐渐消散在昏暗的灯光里
那是某个哨兵的精神体
“的狮子怎么了?”白小园奇怪地问谢子京
谢子京回到地面,正好遇到处理完鼻梁事件的白小园等人巴巴里狮跟在谢子京身旁,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谢子京:“不知道没法跟它沟通”
此言一出,白小园和蒋笑川都有些惊讶:“不能跟自己的精神体沟通?”
谢子京:“们都可以吗?”
两人对视一眼:“每个哨兵和向导都可以”
谢子京愣了一会儿,说:“只是有时候不可以”
白小园看出谢子京神情有变,又补充道:“对着聊天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它是精神世界的具象化,应该能知道它的情绪和紧张感的来源它为什么焦躁,可以感觉到的”
谢子京看了一眼秦戈秦戈出声为掩饰:“可能今天晚上狮子情绪太亢奋了没关系,一会儿再帮谢子京疏导一下”
巴巴里狮紧紧盯着谢子京,片刻后转头去看秦戈秦戈看着它,从狮子金色的瞳仁里读出了一些古怪的情绪
谢子京“海域”的问题不可能对精神体毫无影响秦戈心想,一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具体的影响,但此刻明白了:被摧毁过的“海域”让哨兵和的精神体之间的沟通方式出现了错异,谢子京无法准确理解精神体传达的信息
秦戈是专业的,的解释立刻就被大家接受了
谢子京干脆收起了一直跑来跑去不得安定的狮子,和秦戈等人一起往回走们打算离开王都区回家,今夜的王都区和阿提斯酒吧都没太大意思蒋笑川仍然十分遗憾,不仅没能看到孟玉跳舞,甚至没能见到孟玉一面
四人走到阿提斯酒吧门口,秦戈下意识看向方才唐星所在的地方,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原本和她手牵手的那位英俊青年此时正站在阿提斯酒吧门口,用半丧尸人的吉弹琴唱歌不少人围在那青年身边听演奏,嗓音低沉,歌声轻缓,是意为辞别的哀歌
青年一头短发,秦戈看到了耳后干硬皱结的皮肤这是一个地底人
蒋笑川听得认真,等青年弹完一首才小跑跟上其人:“的声音很像孟玉”
白小园:“孟玉是谁?”
谢子京:“蒋笑川同学的欲望女神”
蒋笑川一张脸立刻涨得通红:“不是!”
白小园和谢子京却已经相视坏笑起来
众人走过拐角,迎面看到了雷迟和小刘小刘先跟众人打招呼,雷迟跟在身后攥着手机,拇指轻点
“买好了”雷迟抬头说,正好看见白小园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吓了一跳,“怎么在这里?”
但很快恢复平常雷打不动的平静脸,趁着小刘和秦戈等人聊天,悄悄靠近白小园:“刚刚买了书”
白小园正低头看微博推送,青眉子的直播中途被打断,因为粉丝数量太多,刷爆了系统
“什么书?”白小园想了想,笑着说,“又是《尸体变化图鉴》?看完了吗?团建的时候就看拿着”
雷迟把订单画面亮给她看,赫然是一套三本的《无穷尽的三百年》
白小园:“……买这个?!”
雷迟:“喜欢看吗?”
白小园:“写得很烂,是今年看的所有书里最不好看的一本”
雷迟:“……”
心想,回去先把小刘的假期扣一扣但很快又转念:至少和白小园因为这本书还是找到了新的话题
这时白小园摸着下巴,脸上震惊之色未褪,眼里已经带上了笑意:“原来喜欢看这种啊,雷组长”
雷迟:“阅读兴趣比较广泛,什么都看”
白小园:“跟说,这本原著不好看,但是同人作品好看死了!特别精彩!特别多肉……肉……柔软的情感描写”
雷迟:“什么是同人?”
其实懂但是现在认为自己应该装作不懂和小刘已经换岗,现在正准备回家,回去的路上可以好好跟白小园聊天
路上仍然有不少正从外面赶来王都区狂欢或者参加阿提斯酒吧默哀仪式的人,小刘和雷迟执勤数日,已经很熟悉王都区的道路,便带众人走了一条小路
往前走了没多久,雷迟和谢子京忽然神情一变
狼人最先反应过来,大步离开白小园身边,走到众人前面和谢子京对视一眼,回头道:“等等”
秦戈:“怎么了?”
谢子京:“有血腥气”
这是一条巷子,但由于靠近王都区出口,路面十分明亮明亮的路面反而凸显了一旁门窗紧闭的商铺的黑暗
新鲜的血腥气是从一间已经倒闭的便利店中传出来的便利店的标牌都消失了,墙外全是涂鸦,窗户已经被打破谢子京示意雷迟戒备,自己则小心地从破窗中钻了进去
有人倒在乱七八糟的货架之间是一个女人
谢子京抽了抽鼻子,的巴巴里狮从身上跃出,轻巧落地,立刻开始戒备
小心靠近地上的女人女人还在抽搐她的大腿上全是血
谢子京忽然认出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和她曾有一面之缘
“唐星?!”小心靠近,先按住了唐星大腿上的伤口然而等到靠近,才发现唐星腰间的衣服也被撕裂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鹦鹉趴在她腰间的伤口上,是它为她抵挡了直冲腰部柔软处的攻击
唐星眼神涣散,意识到有人接近之后,手指抓住了谢子京的衣角
她认不出谢子京是谁,只是本能地想要说话
“蛇……有……蛇……”
唐星彻底昏迷过去了,但她腿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温暖粘稠的血液从谢子京的指缝里淌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