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言而后

荣臻皇后(四)

宰相府内,有位豆蔻少女正在湖中庭院抚琴弹奏她技术娴熟,琴声抑扬顿挫,静心听之,如倾述,如悲欢,如呢喃,交汇相融,仿佛人琴合一,进入了忘境界

她一曲刚止不做休憩又起一曲,双眸轻瞌,身体前后随乐而动,三分痴,三分狂,还剩几分不知为何的遗憾春日阳光温和适宜,照其身上,竟使她额上却沁出汗来

琴声初闻似泉水叮咚,犹如高山峭壁滑落的甘露,穿风而过,水落有力,此起彼伏,久之穿石琴声随即稍缓,弦音长鸣,婉转连绵,甚是痴缠,令人心生感慨,却不拘泥于此,再次弦音紧促,有如珠落玉盘,缓缓平息

一曲终止,余音缭绕少女手压琴弦,微扬下巴,感受阳光普照,这才张开一双濡湿双眸

她心情因曲美妙,忘了身后有人还没好好回味,就听丫鬟说道:“小姐,的琴技越发厉害了,日皇上听到一定喜欢”

少女正是宰相的长女陆雪颖

陆雪颖看着湖面,嘴角轻扬,却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以曲抒情,又此是讨好人之物世间弹得好的乐者大有人在,懂琴音之声的又有几个,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形式主义一如她以音寻知己,可身至于此,又何来知己?无非是自营造的一场幻境

“君王之爱,此会长久,不过一时之欢”她声音平淡,竟无稀罕之意

只不过落在人耳里,就成了另一番味道

“别人也许不行,小姐一定可以可是宰相的长女,身份就比她们高贵又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世间有几人能与相比”

陆雪颖闻言笑而不语,不露声色的摇了摇头,望着湖面的双眸多了一层厌恶她笑容温柔,善于掩饰,别人只当她听得高兴,不曾留意过她隐而不发的真性情

“皇上有了皇后,即使是皇贵妃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皇后一介武将,怎能伺候好皇上?而且听说们第一次见面就水火不容,闹出血光,这般无理,肯定很快就会失宠”

陆雪颖笑意盈盈,此事她也有所耳闻她对荣臻很是好奇,毕竟在皇家宴席上敢如此作为并全身而退,就不只是匹夫之勇那么简单

丫鬟见陆雪颖笑意浓厚,以为自己的话正中主子心意,更是卖力数落皇后的不是

陆雪颖微微叹息,像是感叹琴音余韵消散的太快,终究被世间的喧闹淹没

“翠儿进府几年了”陆雪颖没来由的问道,她收回看风景的目光,转而落在自己双手背上

翠儿心一惊脸一喜,忙道来:“进府六年,在小姐身边也有三年了”

“挺久了,记得是母亲那边过来的”陆雪颖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沉闷震耳的弦音

“是的,小姐记得没错,翠儿感恩夫人和小姐厚爱,才有了今天的”翠儿垂首,喜悦之情连言语都快压抑不住了

陆雪颖刚还想说什么,只听翠儿说道:“老爷来了”

陆雪颖闻言起身相迎,并让翠儿先行退下

“老远就听见的琴声,真是和宫廷乐师有过之无不及”

陆雪颖向陆崤逸行礼,扶着对方在位置上坐下她不像家中妹妹会和父亲撒娇,自小便是个懂得分寸的人陆崤逸也一直夸她仪态端庄,聪慧懂事,对她最为宠爱

“父亲近日可是没有好好休息,面色憔悴了许多”

陆雪颖心细,见父亲面色不好,关心地询问手边已倒了一杯茶,递送到陆崤逸面前

陆崤逸喝尽杯中茶水,愤愤道来:“还不是被皇太后选了荣峰女儿做皇后的是给气的,没想到这老不死为了防费尽心思,还怕拖着日久生事,竟然那么快就把婚给办了”

“父亲无需担心,们年龄有点差距,彼此不一定会交心何况皇后武将出身,生活环境与处世之道都和皇上不同,难免会有不合”陆雪颖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面不改色,在这个家,不需要多言自己的思想,顺着父亲的意思就好

“今日司徒和说,皇后新婚第一天就在给小皇帝立规矩,果不其然,第二天小皇帝就不耐烦了,说皇后女流之辈,想法过于理想,好生无趣又说与她年龄相差大,无法沟通,只是迫于皇祖母希望,无可奈何才日日相见”

陆崤逸脸上浮现一阵阴冷的笑意,冷哼道:“黄毛丫头不自量力,当了皇后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小皇帝被“教导”了那么久,能听她的?”

“帝师司徒?”陆雪颖不由一惊,司徒雅先生是出名的文人学士,德高望重,没想到也已成为父亲的门客

“对,先帝的老师,也是小皇帝的老师”陆崤逸解释道,甚是得意

陆雪颖添了茶水,敬了陆崤逸一杯:“恭喜父亲又纳入一位谋士”

陆崤逸放声大笑:“司徒年纪大了,思想又老旧,让信皇太后,肯定更愿意站这边利益也好,晚年也好,怎么能把自己赌在一个日渐衰老的女人和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孩身上”

陆崤逸看着身边的陆雪颖,满意的点着头:“看荣臻这个皇后位置做不长,再过几年进宫了,皇上自然会被吸引,到时候她的位置就要拱手相让于”

陆雪颖垂首,笑而不语

其实她觉得皇上第一天只说皇后会管教,并不多言其,其实已有保护之心以皇上的性格能止住不说,已是非常不易所以第二天换了一番说辞,明显是有人教所为

而真是如此,教皇上的人只有皇后荣臻能这样短时间让皇上从敌意转为欢喜并愿意听从她的指导,皇后就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当然这个推断没有依据,只是直觉而已,陆雪颖自然不会和父亲说很多事说对了,功劳不会是的,说的不对,那差错就一定是的她在府上看多了这些事,自是深知此道

陆雪颖从小聪慧,喜于观察,懂识人说话又勤于好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母亲常说她青出于蓝胜于蓝,集合了父母的优点,明明都没教过她什么,偏偏她什么都会

其母为父亲名门正娶门当户对的妻子虽父亲后又续了二房三房,但多年来只中意正妻,可见母亲手段的厉害

宰相只有一个儿子,也就是陆雪颖的哥哥陆开,所以格外器重只是与其说小妾没有生儿子的命,不如说宰相夫人管理“得当”

唯独的缺点,大概就是喜欢听奉承话当然好话谁都喜欢听,但要有个度听多了会让人麻痹,停滞不前,看不清真相,可以说是致命的那么聪明的女人,偏偏有着这么拙劣的缺点

论心计,论生存,宫里宫外又有什么区别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在世上活着,就是占据资源谁手上的权利多谁就是王者

再过两年,她也要进宫了于她,无非是从一个牢笼飞到另一个精致的牢笼罢了一如当今皇后,就算曾是驰骋沙场的女将军,回到故土,也只能是结婚生子的命运

女人之身,有什么自由可言可笑的是,时间久了,给女人自由,她们都会觉得是危害

可怜又可憎

云楷下午来找荣臻,进了门就让锦娘出门候着,不许别人进来

荣臻像行礼,被其阻止:“皇后在朕面前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云楷拉着荣臻在踏上坐下,见她一如既往在下棋,并不过问早上的事情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皇后不问老师今天提了什么吗?”

“何需要问?”荣臻从棋盘上转过头,看了眼满脸期盼的云楷

“又知道了?”云楷一脸好奇,抓住荣臻的小臂:“那快说说,老师今天说了什么?”

荣臻摇摇头,望着云楷:“不是老师说什么,是信可以做到早上对的嘱托,所以不用问结果”

云楷微愣,随即竟羞涩起来,不由绽开笑颜:“…竟然夸,真心的?”

“真心的”荣臻重复道,面露微笑

云楷倚着荣臻,又想起之前于荣臻打的赌:“还没说,要做什么事?”

“已经做好了,不是吗?”

云楷神色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就这个?”云楷本以为荣臻会要奖赏,然而对方所要做的事竟然只是几句话

荣臻颔首:“完成的好,大家都好韬光养晦,给敌人错觉,就还有时间翻盘完成的不好,老师就会知道在撒谎然后…”

“然后?”

然后像宰相通风报信,透露们的一举一动,然后筹谋计划,设计圈套

荣臻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把手中捏了许久的棋子放在棋盘上,白棋终于整个围住了黑棋,全盘接杀

“这是什么?”

云楷看着圈内的黑棋一颗颗被放回碗里,荣臻双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

“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