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对门
03
秦子规不死，就会羞愧而死
所以理论上来说算，但法律可能不允许
盛衍心如死灰，目光悲凉
电梯门开了，抬手按关
电梯门又开了，再抬手按关
电梯门又又开了，再再
这次没关上
秦子规伸手掌住电梯门，低声道：“电梯里闷，先出来”
盛衍目不斜视：“要管”
秦子规又低声道：“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盛衍缓缓转动了一下眼珠：“真的？”
“嗯，真的”
秦子规的表情没什么情绪，看上去是真不打算拿这件事嘲笑
勉强还算懂点事
盛衍这才收回视线，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冷着眉眼，以一个成熟稳重的校霸大佬形象帅气地走出了电梯，试图假装无事发生过
然而刚走两步，就觉出不对，回过头：“怎么在这儿？不是去上竞赛培训班了吗？”
秦子规松开手，转过身：“今天身体不舒服，就没去”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盛衍又问：“那站在电梯前干嘛？”
秦子规：“小姨让下去买点饮料”
语气神情都挑不出什么毛玻
可是盛衍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
一时也忘了自己怒气冲冲逃课回来的目的，只觉得有哪里很奇怪，余光一瞥，正好瞥见秦子规的右手，蹙起眉：“手怎么了？”
“没怎么”秦子规收回右手，重新插进裤兜，“就不小心碰了一下”
“唬弄鬼呢？刚都看见了，手指根那儿好几个擦伤，一看就是刚弄的，绝对不可能是不小心”盛衍语气明显带了着急，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就把手往秦子规的裤兜里伸，试图把那只受伤的手拽出来
过近的距离，秦子规连忙侧身一避
盛衍的手就生生落了个空
少年细长白皙的指节孤单地僵在半空中，显出一些落寞和尴尬
秦子规眼睫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到了最后，只有淡淡一句：“和没关系”
本来已经气了一晚上的盛衍在这个时候终于气笑了，收回手，冷笑一声：“对，说得对，确实和没关系，是多管闲事了”
说着就朝左边的
秦子规本能地伸手去留，却被反身一个巴掌直接拍开：“妈别碰！说了没关系听不懂啊1
秦子规垂下手，站在原地：“盛衍，不是那个意思”
“管哪个意思1
盛衍看着这个样子就来气
好像世界上所有事情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显得别人的真情实感像个笑话
“反正自己说过的，咱俩不是一路人，所以以后不管的事，也少管一点的事，逃课打架上网早恋带手机，都和没关系！咱俩以后就各走各的路，谁也甭搭理谁，谁也别管谁，谁妈说话不算数，谁就是狗1
盛衍憋了许久的火气此时此刻一个劲儿地往脑门上涌，气到脑子都已经跟不上嘴巴，只知道噼里啪啦撂完一顿狠话后，心里总算爽了
然后转身直接输入密码，打算来个“砰”的一声摔门而入，让秦子规那个冰块脸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生气了
然而就在完成摔门而入恩断义绝的帅气之举的前一秒，身后2602的门先一步打开了
紧接着许轻容女士利落直爽的声音就从身后砸了过来：“盛衍，跟谁在这儿狗狗狗的呢？礼貌吗？快给子规道歉，然后过来吃饭”
“许姨，都是的问题，不关盛衍的事”
秦子规错倒是自觉
盛衍没反驳，但也没回头：“妈，自己在家吃”
“想得美，明天一早妈妈就要飞伦敦了，所以今天晚上先不跟计较逃晚自习的事，但是必须现在立刻马上，麻溜地给滚过来吃饭”
许轻容说完，又响起了秦子规小姨秦茹温婉的声线：“小衍，快过来，妈说今晚提前给过生日，所以江叔给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爱吃的”
两尊菩萨压下，盛衍没了辙儿
虽然在外面混，在家里却一向乖觉，鲜少忤逆这两位高贵的太后，两道懿旨一下，再不情愿也只能转过身，然后假装看不见一旁的秦子规一样，瘫着脸往对门走去
280平米的大复式，两面采光，环幕落地玻璃，位于南雾最好的学区，直通cbd，户型浮夸，物业费奇贵，没点家底子的人还真住不起这里
所以与之相应的，许轻容这位单身母亲一年到头都忙得满世界乱飞，没法儿按点给盛衍过生日已经成了常态
比如的生日其实是明天7月7日，但因为许轻容明天要出差，所以就只能赶在今天过了
盛衍对此倒也不介意，只是看着秦子规依着老位置在自己对面坐下的时候，觉得这个生日过得跟忌日没什么区别
晦气得很
不过不愿意在长辈面前撂脸子，驳了长辈的心意，看着桌上满满一桌丰富的菜肴和一看就很昂贵的精致蛋糕，还是乖巧道：“谢谢秦姨江叔”
“谢什么谢，和秦姨还客气什么老规矩，先许愿，再吃饭江平，蜡烛和打火机呢1秦茹反身喊了一句
厨房里立马传来一声：“来了来了1
江平是秦茹的丈夫，秦子规的小姨夫，一家上市科技公司的一把手
长得挺威严，很有霸道总裁的气势，在家却只是个没地位的耙耳朵，听到秦茹叫，围着围裙，拿着蜡烛，举着打火机就跑了出来
把蜡烛在蛋糕正中间插好的时候，江平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这一眨眼小衍都要记得第一次给过生日的时候才三岁吧那时候许愿非要把愿望说出来，就吓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结果不信，年年许愿年年说，结果还年年都实现了，说奇不奇”
说到这事儿，盛衍也觉得挺奇的
三岁的时候还跟着姥姥姥爷住在老宅，那年是秦茹和江平第一次带着秦子规回南雾，也是两家人第一次一起过生日
年纪小，不懂事，就许愿说希望子规哥哥可以一直和玩，不要走，结果秦子规后来就真的没有走
四岁的时候，许愿想拿幼儿园画画比赛第一名，结果就真拿了
五岁的时候，特别讨厌机关单位那个大两岁的胖虎，就许愿胖虎倒大霉，结果胖虎第二天就哭着叫大哥
就这样一直到了十六岁生日，年年许愿，年年应验，要说是多不得了的事，也不至于，但就确实还挺灵
“不过也不全灵，去年的就没实现”盛衍点蜡烛的时候，随口说了句
许轻容在另一边坐下：“去年许的什么愿望来着？”
盛衍想了一下：“许的好像心想事成，有求必应”
“那肯定不行”许轻容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这种愿望太抽象太贪心了，观音娘娘也帮不了，要许那种具体的适可而止的才有用所以今年快许个靠谱的，比如过两天出期末成绩的时候，能离开年级倒数前十”
“妈，过生日呢，能不能别提不高兴的事”盛衍小声嘟哝道
许轻容忍不住笑出声：“哟，也知道年级倒数前十是不高兴的事呢，那能不能争口气，哪怕考个倒数第十一也行呢？”
眼看盛衍这小薄脸皮就要挂不住了，秦茹连忙打岔：“行了，许轻容，少说两句来，小衍，快许愿，许了们吃饭”
然后关上了客厅的灯
黑暗中只剩下蜡烛暖黄的光焰轻轻跳跃
盛衍的视野里也只剩下了烛光下的那一方蛋糕和对面秦子规冷淡垂下的眉眼——看样子是在剥弄着什么，反正一点心思都没在这上面
明明以前这个时候秦子规都应该已经把精心准备的礼物送了上来，然后开始认认真真地听自己许愿了，结果现在直接翻脸不认人，绝情得很
盛衍心里那股子气又噌得一下冒了出来，闭上眼，没几秒，就睁开眼，“呼”地一下吹灭蜡烛：“好了”
许轻容打开灯：“这么快？”
盛衍：“嗯”
许轻容又问：“许的什么愿？”
盛衍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秦子规，然后没好气道：“希望所有装逼犯都离越远越好”
秦子规正在剥着什么的指尖微顿，而后很快恢复如常
桌上也无人发现不对，只有许轻容轻嗔一声：“这倒霉孩子，说好的许愿摆脱倒数前十呢”
“成绩这种事情，随缘”
盛衍拿起筷子，满不在意
许轻容白了一眼：“就不能跟子规学学说到这个，子规，信息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轻容问完，秦子规还没回答，江平就一脸骄傲地接过话：“那必须没问题，这方面是真有天赋，现在已经可以搞定很复杂的程序设计了而且上次来们公司技术部学习，app研发部的也全夸是天才，现在就等着大学毕业后来公司光耀门楣呢”
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许女士十分羡慕地叹了口气：“真好说都是一块儿养大的，怎么们家盛衍就跟长不大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说完，眼神一转，正好秦子规剥完了七八只虾后，不动声色地把小碟子往桌子那头推了一下，于是得出答案：“都怪子规”
什么都没做的秦子规：“？”
许轻容也不理，只是偏头看向秦茹：“还记得不，大概俩七八岁的时候吧，有次暑假们都出差，没人管们开学头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大半夜在卧室找不到人，吓得要死，跑到书房一看，就看见大的坐在那边板着一张小脸唰唰唰地奋笔疾书，小的就坐在旁边哭得打嗝儿，还以为怎么了，走过去一看，好嘛，居然是盛衍暑假作业没做，秦子规在那儿帮赶所以盛衍现在成绩这样，们家秦子规功不可没”
江平也呵呵笑了句：“确实，子规从小就惯小衍，不说别的，这虾都剥了有十来年了吧”
话音一落，盛衍夹虾的手顿住了
完全没注意到这虾是秦子规剥的，只是发现自己跟前多了碟剥好的虾，加上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就顺手夹了
结果现在被江平这么一说，这虾就变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不吃吧，显得自己这个人特别小气
吃吧，以自己和秦子规现在的关系，又会显得特别没有尊严
于是短暂的僵持后，盛衍机智地选择把那只虾放进了许女士的碗里：“儿的生日，妈的受难日，妈，您吃”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许女士瞥了一旁低头不说话的秦子规一眼，当下了然，自己给自己夹了只没剥的虾，阴阳怪气道：“说吧，又和子规闹什么脾气了？”
盛衍低头给自己夹了块剁椒鱼头，嘟囔道：“谁跟闹脾气了，又不是小学生”
语气比小学生还小学生
许女士也懒得拆穿：“行，没闹脾气就行，马上还要在子规家住几个月，低头不见抬头见，真闹脾气了多尴尬”
盛衍刚刚送到嘴边的筷子瞬间僵祝
许女士淡定自若地剥着虾：“今天本来买了好多菜，打算自己做给吃”
盛衍：“然后？”
“然后高压锅爆了，厨房炸了”许女士把明虾放进嘴里，嗦了下指尖，云淡风轻
盛衍：“？？？”
许女士安慰道：“没事，正好要去伦敦几个月，家里趁机重新装修一下，这段时间就住秦姨家喏，东西都给搬过来了”
许女士随手一指，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敞着的房门
从盛衍的角度，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依稀看见那把电竞椅炫酷的一角
如果连电竞椅都搬过来了，那此事基本已成定局
而再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间房间的对面正好就是秦子规的卧室
而再再如果没记错的话，如果不想打扰二楼主卧的秦茹夫妇俩，就必须和秦子规共用一个浴室
“”
想起自己十分钟前刚刚立下的“以后各走各的路”的，盛衍感到有些绝望
喉头不自觉一滚
下一秒，火辣辣的感觉立马充斥满整个喉咙和口腔
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细碎的小米辣的剁山椒就随着这绝望一滚，呛进了气管
本来还在震惊绝望中的盛衍立马开始弯腰猛咳：“妈咳咳咳咳咳水”
不等许轻容和秦茹反应过来，秦子规已经第一时间迅速起身，飞快地走到饮水机前，放好杯子接起了水，然后一把拉开冰箱门，皱着眉翻找起什么
然而盛衍实在辣得难受，不等秦子规回来，就在咳嗽之余捕捉到了许轻容手边那个她还完全没有动过的装满水的玻璃杯，于是顺手一端
许轻容立马睁大眼睛：“崽！这是白——”
盛衍仰头一灌
“——酒啊1
“酒”字落下的那一刻，这辈子从来没碰过任何一丁点儿烟酒的盛衍瞬间被疼出了眼泪花，刺痛和灼烫感顺着的味蕾喉咙一路灼烧到五脏六腑
向来怕疼，这一下直接疼得趴在桌子上，紧紧攥着拳头，掐着掌心，咳得像是下一秒就能泣出血来
许轻容看见盛衍耳朵脸蛋眼角都通红通红的样子，心疼得不得了，好在一转身就瞧见秦子规已经一手端着水杯一手端着冰雪梨快步走了回来，连忙着急招呼：“子规，快来快来，小衍好像难受得不行，看看怎么办呀”
确实很难受
少年伏在桌沿，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胛骨剧烈起伏着，掌心掐出血印，看样子是想强忍住不让旁人担心，却又实在难受得忍不祝
秦子规沉着眉眼，快步走到盛衍旁边，一手揽住的肩，扶直起身，让靠着自己，一手拿着水杯送到嘴边：“慢点喝”
盛衍却皱着眉，把头一偏：“走开，不咳咳咳要咳咳咳咳”
五脏六腑都快咳出来了，眼睫上也已经挂上泪花
许轻容看盛衍难受成这样了，还不愿意喝水，以为是支气管出了什么大问题，着急得不行：“怎么了，宝宝？是还有哪里难受吗？要不要妈妈打别吓妈妈埃”
盛衍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然后抬头看向秦子规，竖起食指，指向：“，不行”
大人们着急了：“到底怎么了呀，小衍？”
盛衍睁大眼睛，看着秦子规，目眦欲裂，满眼通红，表情壮烈如同义士即将捐躯
屋里三个大人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就听见盛衍忍着痛楚，咬紧牙关，撑着嗓子剧烈的灼痛，艰难无比，一字一顿地送出了十个字——
“说好的，谁先管谁，谁是狗”
“”
那一瞬间，280平米的大复式里除了倔强少年铁血男人盛小衍同学撼天震地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以外，只剩下三个大人无尽的沉默
们一时不知道该说盛衍幼稚，还是夸烈性
只有秦子规依旧冷淡自若，重新递上水杯：“嗯”
“嗯？”盛衍眨着眼泪有点没懂
秦子规顺手揩掉眼尾的泪珠：“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