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整整十一年,贺泰没有见到过自京城专程过来探望的人
刚来到房州那会儿,贺泰夜里做梦都梦见自己跑到皇帝面前哭天抢地,陈诉自己的冤屈,而后又一次次没能说完,就被自己的皇帝父亲拖下去
但后来,渐渐不再做这种梦,从起初的惶恐,到后来的失望,乃至绝望,贺泰已经快忘记京城的锦绣繁华,有时甚至也觉得现在这样未尝不好,虽然清贫,起码没有死亡的威胁,也不必去看父亲脸色,为了权势而勾心斗角
以为足够镇定,能视富贵如浮云了,但骤然听见这个消息,身体仍旧禁不住一震,表情也跟着变幻不定,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贺泰随即意识到儿女还在身边,赶忙收敛失态情绪,定了定神:“来的是何人?”
贺松讷讷:“小人也不知,就两个人”
两个人,那应该不是禁军飞骑来拿人的
贺泰暗暗松了口气:“请们进……”
“父亲!”
“父亲”
同时开口的是贺穆与贺融
贺穆顾不得礼让弟弟,忙道:“父亲,对方身份不明,单从京城而来这一点,并不能证明就是陛下派来的,谨慎起见,还是们先见一见,也好有个余地”
贺融颔首:“与大哥的想法一样”
被两个儿子一提醒,贺泰稍稍冷静下来:“也好,就由们先代为父去见见客人,嘉娘与去里间”
贺穆眼见妹妹扶着父亲进去,这才让贺松去请客人进来
……
来者一老一少,仿佛爷俩,身上衣裳也是寻常,但那年轻人一开口,略带一丝尖厉的嗓音,立马就暴露了的身份
见贺穆盯着自己面上的胡须瞧,那年轻人笑一笑,拱手行礼:“小人马宏,乃内侍省之内常侍,这胡须是为掩人耳目,临时黏上的”
内侍省为宫廷内监机构,供职的全是宦官,内常侍位在内侍监之下,但也有很重要的地位
贺穆不敢小觑,忙回礼道:“等一介庶民,不敢当马内侍的礼”
马宏介绍老者:“这位是太医署齐太医,陛下听说贺郎君身体不适,故遣与齐老太医前来探望”
“当真是陛下让们来的?”贺泰颤声问道在里屋按捺不住,直接露面了
兄弟二人对沉不住气的父亲有点无奈,只得帮圆场:“父亲,您身体还未大好,怎么就出来了?”
贺泰反应过来,忙扶额头,作气虚状:“连日大病,至今日方能坐起,还请两位见谅!”
有没有病,齐老太医一看就知,不过贺泰常年困居于此,心情抑郁,气色的确不太好
“郎君若方便,不如让一观脉象?”
皇帝真的派人过来,贺泰一方面有点激动,另一方面却不免失落,这两人乔装打扮,低调前来,明显不是来接回去的
马宏似乎看出的心事,微笑道:“郎君如今身份有别,若大张旗鼓前来,引人误会,毕竟不好但父子天性,无法割舍郎君去信,陛下每封必阅,有时去信迟了,陛下还会主动问起,这次见郎君手迹不同以往,陛下担心郎君身体,故遣等前来,为郎君诊治”
贺泰不敢说自己写了那么多封信都没有回音,索性偷懒让大儿子代笔,只能含糊道:“泰近日卧病在床,无法提笔,只好由大郎代笔,陛下天恩,泰感激涕零”
说话间,贺嘉亲自奉上茶水,马宏不敢拿大,忙起身回礼
若没有丙申逆案,贺泰现在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贺嘉几个也会各有受封,而非像如今穿着粗布衣裳,亲自为客人奉茶
再看贺泰,明明不到四旬的年纪,看上去竟跟年过六旬的齐老太医差不多,脸上写满沧桑与疲惫
虽作如此感叹,马宏却没有什么惋惜之意,成王败寇,已见得多了,比起另外一位的下场,贺泰的处境还算好的了
贺泰看到马宏们,仿佛就想起自己昔年的日子,再看看家徒四壁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勉强笑道:“让马内侍见笑了,茶叶都是山上野茶树摘的,比起京城贡茶,恐怕粗涩难咽”
马宏:“贺郎君言重,粗茶淡饭,胜在浑然天成,足可养生百岁”
贺泰:“不知陛下身体可还安好?身为人子,无法侍奉膝下,心中深感不安,唯有日日祈祷吾皇万寿无疆”
失态过后,贺泰渐渐恢复平静,应答也依稀有了往日的水平
马宏坐直身体,肃然回道:“陛下龙体安康,百事顺佳”
贺泰自嘲一笑:“也是,没了这个不孝子在身旁,陛下肯定心情舒畅”
这话让马宏不知如何接好,见齐太医正好把完脉,忙问:“如何?”
齐太医:“贺郎君并无大碍,只是内有湿寒之气,还须多吃些祛寒之物,夜晚可用生姜或艾草浸以滚水泡脚,否则时日一久,小患终究会成大病”
贺泰:“不瞒太医,这浑身上下,每逢雨季,的确成日酸痛难当,春秋两季,身上却瘙痒难耐,颇多疹子”
齐太医叹息:“郎君恕罪,此病无根治之法,唯有缓解而已,稍后开些药,还请郎君定时服用,以后有类似症状,也可继续按方抓药来调理”
马宏暗暗记下,这些话,回去都是要一一禀报的
贺泰看不出马宏的反应,只好挑明了问:“敢问马内侍,陛下可有提过让等回京之事?”
马宏委婉道:“此番等二人前来,并未打着陛下旗号,惊动地方,这是为了郎君安全考虑,若有人问起,也请郎君说等是早年在京城王府的旧仆,年老回乡,途径房州,顺道过来探望而已”
贺穆与贺融暗自点头,马宏考虑得很周到
父亲毕竟是皇帝长子,哪怕现在被废为庶人,身份依旧是抹不去的,以前被流放至此,眼看一辈子都没有翻身之日也就算了,如果有人知道皇帝没有忘记长子,还派人过来探望,难免会生出什么心思
贺泰:“马内侍放心,省得两位远道而来,想必饥肠辘辘,寒舍无甚美味,让大郎们去外头食肆打包些吃食回来招待二位!”
马宏笑道:“不必劳烦郎君了,们也带了一些粳米细面过来,马车不大,装载有限,区区心意,请郎君笑纳”
这些年,贺家吃的都是糙米,为了节省粮食,蒸饭也不常吃,大多时候都喝粥或羹,马宏带来的米,就算不是贡米,也肯定是好米,从前贺泰连吃顿饭都脍不厌细,如今听见有粳米,竟喉头上下滚动,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贺融道:“二哥与五郎也快回来了,想必有所斩获,出去看看,顺道让们将野味炙烤,也好招待客人”
贺泰回过神:“说得是,这就去吧!”
贺融起身,朝马宏与齐太医告了声罪,便起身离去
齐太医这才发现,贺融的腿脚不太灵便
但身有脚疾,还拄着竹杖,明明该是迟缓笨重的一幕,却偏偏走出几分步履轻缓的潇洒
连带竹杖,似乎也与那身青衣相融无间
齐太医忍不住出声:“小郎君若不弃,老朽也可为看一看脚!”
贺融停住脚步,回身拱手,语调平缓:“多谢老太医仁心,只是这脚伤,是幼时落马摔坏了骨头,当时便给太医看过了,都说没法子的”
落马二字,让齐老太医微微醒过神来,下意识扭头,马宏微微摇头,让不必多问
再一看,贺融的身影已然远去
齐太医是在逆案发生之后才进的太医署,那时皇长子贺泰已经被废为庶人,全家流放房州
贺融落马一事,齐太医隐隐绰绰有所耳闻,只听说贺融带着弟弟去骑马,不料马突然发狂,将兄弟二人摔落下来,贺融摔断了腿,而弟弟贺虞虽然没有受伤,但因年幼加上受惊过度,当夜就高烧不退,三天后夭折
落马之后的隔年,就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丙申逆案,连贺融生母亦被牵扯进去,一大批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至今已十一年有余
这种陈年旧案,与齐太医本无关系,奉命来此,只需看完病回去汇报,差事就算完成了,那些与逆案有关的坊间传闻,也只是过耳既忘,不当回事
但此时此刻,亲眼看见昔日皇长子的处境,看见亭亭玉立的贺嘉,更与贺融寥寥数语,齐太医却禁不住生出一丝唏嘘叹惋
可惜了
……
贺二郎与贺五郎果然满载而归,不少小动物赶着在冬季来临前囤食物,倒让们顺手捡了个便宜,野兔和野山鸡两手都快拎不过来,正好现宰了招待客人,只不过家里没有女主人,管家贺松既要带着杂役生火做饭,又要帮忙招呼来客,进进出出,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仆役不够用,贺泰从前的侧妃,如今的妾室袁氏也出来帮忙招待客人
贺泰原有一妻二妾,七子三女,在众皇子中,子嗣颇丰,本该惹人艳羡,可惜嫡子贺虞落马夭折之后,继妃陆氏伤心过度,一病不起,跟着去了,紧接着又是全家流放,三个女儿中,两个因为路途艰苦而死在半路,另外一名妾室也熬不过流放初期的艰辛而病亡,如今陪在贺泰身边的,唯有一个袁氏
再美的女人也经不起风霜的磋磨,袁氏虽然不像贺泰那样一脸衰老之相,但眼角嘴边,也早已生出深深的纹路
她所生的贺七郎贺熙,随同流放时不过周岁,虽然侥幸没有在半路夭折,可也留下病根,至今身体孱弱,动不动就卧床不起
在袁氏的恳求下,齐太医帮贺熙诊脉开药,又嘱咐一些注意事项
贺泰对马宏苦笑:“让马内侍见笑了”
此情此景,马宏也得叹上一声:“贺郎君这些年辛苦了,小人回去之后,会如实禀报的!”
有这句话,贺泰心里略略好受一些
晚间,除了身体不好的贺熙和需要照顾的袁氏之外,贺家五名兄弟,外加一个贺嘉,悉数到齐
马宏有心活络气氛,恭维道:“贺郎君膝下儿女,个个风采过人,实在令人羡慕!”
贺泰:“今日贵客到来,正愁舍下简陋,没有丰盛菜肴相待,唯恐怠慢二位,只有将儿女唤来作陪,也算略尽礼数”
十一年的磋磨,让学会如何说话,而不是纠结从前身份,放不下架子尊严
马宏笑道:“席间有肉有菜,怎么还能说不丰盛,贺郎君过谦了”
齐太医也道:“马内侍说得是,年纪大了,吃不得太多荤腥,这样正好,正好!”
主人热情,宾客捧场,自然是宾主尽欢
酒是贺穆在市集上买的,比起宫中佳酿,自然差了许多,马宏小抿一口就放下,思忖片刻,斟酌开口:“不知贺郎君可曾听闻,北方三州边事告急?”
贺泰忙问:“有所耳闻,只是不甚了了,现在如何?朝必然大胜了吧?”
马宏面色沉重:“情势不大好,凉州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