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雪夜
傍晚的路灯在似盐的雪花中亮起,已经六点半了
严禄晃了晃自己运动过度而有些酸软的胳膊,晃晃悠悠地回家了,像只战胜归来的狮子,慵懒又不失霸道,自在地在雪上印下一个一个归途的脚印
今天严茹不回家吃饭了,她已经被同事约出去了,说了晚上会早点回来,让们放心
走在狭窄陈旧的楼道里,严禄想起光鲜亮丽的姐姐,不禁嗤笑了一声,曾经对画文说,配不上姐,姐不会喜欢这种白斩鸡
其实现在看来,画文很好,不是配不上,只是两个人不合适,严茹是擅长交际乐于事业的职业女性,和居家贤惠的画文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有结果?
或许这会让画文有些忧伤,但严禄却病态地觉得,挺好,画文基本上没有跟姐姐在一起的可能,严茹不会喜欢上的,不如让画文长痛不如短痛,忘掉这段不可能的暗恋
今天家里应该就们两个人,严禄的脚步不由得加快,画文一直没接电话,说不定是在休息,前几天的脸色就不太好,感觉压力比这个高三生都大
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愧疚,自己是不是不该那么幼稚,让画文天天替担心
“咔嗒”一声开了门,一片静悄悄,漆黑的屋子连盏灯都没开,严禄莫名有些心慌,急忙往画文的卧室走去
门虚掩着没有关,床上隐约有个鼓包,连头都没有露出来,严禄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揭开被子一角,就瞧见了一张熟睡的脸,嘴唇微张,睡得正香
严禄半蹲在床沿,像只大型犬一样趴在床边,盯着自己的主人,在黑暗中用目光仔细描摹着画文的脸庞,不是没见过睡着的画文,曾经在医院的时候,画文起初昏迷不醒,白着一张脸藏在硕大的呼吸机下,看着就可怜兮兮的
如今安睡在被窝里,蜷缩成个婴儿的模样,睡颜也像稚子一般纯净无辜,可怜又可爱
不过看了一会儿,严禄才发现有些不对劲,画文虽然睡着了,但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严禄忙拭了拭额头的温度,正常,甚至还有点凉
“……阿文?文哥?”严禄轻轻唤了两声,没有回应,便稍稍掀开了被子,只见抱着个暖水袋,像是抱着树的浣熊,可手臂总是不自然地蜷在腹部,似乎是肚子疼
慢慢抽出了怀抱里的暖水袋,已经不怎么暖和了,薄薄的毛衣下是纤瘦的腰部,严禄不由得把手覆了上去,睡着的画文轻轻抽动了一下,把严禄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画文的眼睛,没有睁开,还睡着
严禄松了口气,大着胆子把手放在了画文的腹部,隔着单薄的毛衣,能感受到画文呼吸的起伏,还有下面……那道狰狞的伤疤
伤疤不是很大,却让这里的皮肤微微下陷,刀口周围凸起,灼烧般的温度从这里散发而出,烫得严禄心里一紧
不是没面对过这个伤疤,但此时亲手感受这个疤痕的温度和触感,却是第一次,仿佛给了心口一刀,紧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是真的喜欢严茹才会去给她挡刀吧,这一刀几乎去了半条命,身体可能本来就不好,为了喜欢的人可以奋不顾身……可为什么这个喜欢的人不是呢?
虽然想得满心酸溜溜的,手却没移开画文的腹部,暖和的手掌比暖水袋还舒服,睡得迷迷糊糊的画文顺手就抱住了严禄的胳膊,微微一翻身就把严禄整只手臂都压在了身下
严禄整个僵住了,放在画文腹部的手一动也不敢动,害怕自己一抽出来画文就醒了
就这样,充当着人体暖水袋,半跪在画文的床边,手都被抱发麻了也没吭一声,反而把画文的眼睫毛都数清楚了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如果画文在清醒的时候也会这样依恋的温度,这样抱着的手不放开,就好了
静谧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抱着严禄手臂的画文嘤咛了一声,蹭了蹭怀里暖呼呼的手臂,缓缓睁开了眼
在清醒的前一刻,怀里的温暖消失了,眼前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影,有些局促,似乎想逃
“……二禄?怎么回来了?”画文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腹部的伤疤已经不疼了,还格外的温暖
严禄不太自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放学了,自然要回来啊”
画文一惊,彻底清醒了:“都放学了……这都几点了?啊睡太沉了,吃晚饭了吗?”说着连忙起身穿衣服,要往厨房去
“没吃,也不太饿,不用着急,”严禄怕突然起床头会晕,一直站在身后不远处,给开了灯,“姐和同事出去吃饭了,晚点回来”
画文一听,有些紧张地回头看向严禄:“多晚?要不等会儿们去接她吧”
虽然严禄也有点担心,但看着画文反应这么还不小,多少有些吃味
“好,如果九点还没回来,们就去接她”
画文这才放下心来,已经临近八点了,只能随便做一点吃的了,幸好之前给严禄做水煮肥牛的汤还在,混着新鲜的食材热了热,在加上酸甜可口的跳水萝卜,简单又美味的晚饭大功告成
严禄还想去帮,可惜画文动作太快,只能帮忙择了两根芹菜,画文就做好了
直到吃完了这顿饭,把忍痛而丢失的精力补了回来,画文才想起,好像在跟严禄正常交流了,这小东西也没再跟冷战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地恢复到了往常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严禄这小子忽然就正常了,也不再跟闹别扭了,乖乖吃饭的样子着实赏心悦目,就是挑香菜的模样不太可爱
看今天这么乖的份儿上,就放一马,不逼吃香菜了
正这么想着,画文一不小心就发现了严禄手肘出有一个被磨破的痕迹,不仅如此,骨节也有些红肿,又不像是被冻红的,刚才接过手里去芹菜的时候,手心烫着呢
“手怎么回事?还有手肘!”画文忍不住摸了摸严禄发红的指节,这小子触电似的就收回去了,肯定心里有鬼!
“没事,”严禄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就是跟人打了一架,一挑十”
画文:“…………”
收回今天严禄很乖的话!
吃晚饭画文就逮住严禄给上药,还逼把衣服脱了看身上有没有伤,严禄平常挺喜欢展示自己肌肉和身材的,今天是打死不肯露肉,捂得严严实实
“行,不逼,是逼的,”画文气的够呛,“要是不给交代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也来跟冷战两天,就像茹姐说的,多公平”
画文真是有点生气,看得好好的一孩子,已经半个月没作妖了,这次突然就去打架,还得意地说自己一挑十,画文知道别人为难不了,但是要是真出事了得担多大的风险,这个快高考的人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严禄没想到画文居然还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真没惹事!是们自找的,那地方也没有监控……”
画文直接起身戴上围巾出门了,没理会身后还在解释的严禄,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走到了大门口——准备在这儿等晚归的严茹
严禄一路追出来,站在画文身后不敢靠太近,知道自己是有错,但不至于让画文真的发火,拿捏得住画文的限度,所以总在边缘试探,偏偏没跨过去
画文其实很好哄,说实话,一个字别隐瞒,听了就绝对不会生气了
“就是隔壁班那群混混,们曾经有过矛盾,那家伙欺负过们班班长,就给怼回去了,摁厕所里让忏悔了,这次来约架,本来不想去的,但提到了,就觉得必须得去一趟了”
画文果然转身了:“提到?有什么好提的?”
因为那帮人看出来了,是的软肋
虽然严禄会说实话,但这一句,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
可还没等想好解释,画文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点,追问了起来:“对了,是帮了们班班长,听成鑫说们班长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对她?嗯?”
严禄无端烦躁了起来,哼了一声:“对她有什么?在想些什么!无聊!”
画文撇了撇嘴:“哦……好吧,无聊,就是想八卦一下年轻人的感情而已”
严禄一点都不想听画文再说下去了,两步走到了大门的另一边,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大门两侧,两盏路灯把们浑身照得通黄,吸引了几个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没一会儿,出租车的灯光闪了进来,巷子太窄车不好掉头,还有五十米远的时候就停下了,严茹从车上蹦了下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两个弟弟站在大门口接她,像两个坚守忠心的护卫一样,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辈子得来的宝藏
“阿文!二禄!回来啦!”
满心的自豪和幸福是同事朋友给予不了的,严茹像个好动的小女孩一样跑了过来,严禄和画文怕她摔倒了连忙迎了过去,结果就是三个人都摔在了雪地上
严禄怕这两个人摔着碰着了,自愿垫在了最下边,然后是被严茹压了个满怀,摔倒的前一刻严茹想起了画文身上有伤疤,要是摔到了肚子铁定疼,转身就把画文勾住了,不让直接倒在地上
被压得最惨的严禄推了推身上的两个人,有气无力地说:“起来……姐,是小孩儿吗?知道雪地滑还跑这么快!”
严茹大笑:“就是高兴嘛!”
画文不好意思压在严茹身上,翻身躺到了雪地上,严茹也从弟弟身上爬了下来,三个人像傻子一样躺在雪地里,仰望着深黑的天空,雪从路灯的光亮中飘了下来,一时间,空气里安静极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们去汪伯那里包饺子吧”画文昂起头提议道
严茹划拉着四肢,在雪地了画了个圈:“好哇!过年必须要有长辈才有气氛,原来跟二禄两个人一起过,没什么意思”
严禄在一边拆台:“那是因为不会包饺子,包一个散一个,最后只有吃速冻饺子了”
严茹抓了个雪球砸:“不也不会吗!还说!”
画文听着两个人打闹,不由得笑出了声,抓了把雪捏成了饺子的形状:“那今年,教们包?”
严家姐弟异口同声:“好啊!”
即使是一个虚假的世界,一个梦境的世界,一个崩坏的世界,画文也由衷地感到高兴,终于可以和别人一起过节了,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个人了,真好
这个梦境里的华国,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