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萤火虫
当画文站在月下山脚下的时候,才第一次感觉到有些绝望
闪着灯的救援抢险车人来人往,救护车附近白大褂的医务工作者忙碌不断,警察在开路拦线,叫喊和鸣笛声此起彼伏
更可怕的是,摆在遮雨棚下的几张白布,躺着四五个已经永远离开的人,不断有担架担着白布放到这里,看得人浑身发凉
画文并不怕死人,曾经做任务也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可此时却不住地在想,这里面千万别有严禄
定了定神,跑过去向警察说明了自己可能是被困人员的家属,翻到了警戒线内,看了看送下来的尸体……没一个穿校服的
还好还好,那家伙命应该硬着呢
暴雨还在下,一点都没有减缓的趋势,画文已经被淋透了,伞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看向这边横摆着的遇难者,有一张白布下面是个很小的躯体,大概只有四五岁,被放在了最角落,雨水打湿了大半
画文走过去撑开伞,摆在了白布旁,遮住了这双被雨淋湿的满是泥泞的小脚
站起来再次看着山的那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等着系统的消息,要是严禄没了,就在这里找块石头撞死得了
为什么登出世界还弄得像殉情一样?
画文想给自己找点开心的事,可是被雨淋成落汤鸡,四周人来人往生来死去的,还不如找一块合适点的石头
“系统,看那块怎么样?”画文指了指一旁一块雕着“月下山”三个字的巨型寿山石
系统:【……以五米每秒的速度撞上去就可以致命了,教官大人,您还好吗?其实目前情况还是挺乐观的】
“很好啊,”画文轻松地笑了笑,挑了个合适的距离站好了,跃跃欲试,“好得很,觉得可以面带微笑地登出世界,虽然有些遗憾今年的最佳教官称号没了,不过……”
“让一让!”
医护人员的声音打断了画文的思绪,立即闪到了一边,只见们抬着一副盖着白布的担架放在了这里,草草登记了一下又离开了
这位遇难者很高大,是画文熟悉的身形,白布没能遮完(她)的全部,露出了一边衣角……是Z城中学的校服
画文直直地盯着这个衣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像是一尊雕塑立在尸体旁,指尖微微发抖
许久,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那块巨大的寿山石,就在已经快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系统突然叫了一声
【稍等!教官大人,本世界还没有崩坏,任务目标目前也还没有死亡】
画文诧异地指了指地上的遇难者:“那这个是……”
“阿文!怎么来了?”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画文心脏都跟着漏了一拍,像是全身过电似的颤了一下,后颈如同上了生锈的机械发条,艰难地回过头——
只见严禄赤|裸着上身,右手背在身后,脚步还有些缓慢的样子,朝走来
当看到画文脸色不对,严禄立马跑了过来,浑身的泥泞和雨水,步伐踉踉跄跄,有些狼狈
画文没说话,看了眼的脚
严禄赶紧站直了:“没事,就是崴了一下”
画文的视线转向赤|裸的上身
严禄一下就会意了,指了下那边躺着的遇难者,有些难过:“她被送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没了,女生露着不行,把衣服给她了”
最后,画文看向一直背着的右手
“这……这个时候其实不该拿给的”严禄忽然不好意思了起来,磨蹭着拿出了身后一直藏着的玻璃罐,里面有两只半死不活的萤火虫,躺在罐底散发余光
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严禄觉得自己现在有说不完的话要跟画文讲,一点都不后悔来月下山,至少活着回来了
拉着画文走到了一边比较僻静的雨棚下,捧着玻璃罐认真地说:“才抓了两只就开始下雨了,这两只就当是的心意,生日快乐”
画文木着脸,像是没有听到严禄在说什么似的
天色太暗,严禄也没看清画文不正常的表情,继续磕磕巴巴道:“……都不告诉今天生日,想给准备礼物都来不及,除了生日快乐,其实……其实还想说……”
“啪!”
严禄的脸歪向了一边,震惊到把自己方才要说的话忘光了,怔怔地看向面前给了一耳光的画文:“……阿文?”
画文红着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捏紧拳头转身就离开了警戒线
严禄反应了过来,急忙要拉住,画文正怒火中烧,一把甩开了严禄的手,玻璃罐在空中一滑,“啪嗒”一声碎在了地上
两只萤火虫解放了,在雨水里抽搐了两下,微弱的萤光彻底熄灭了
这一刻画文也挣脱了严禄的手跑了,徒留严禄一个人站在雨中,看着两只死去的萤火虫,心如死灰
————
画文没有跑远,只是躲到了一处行道树后,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微微发麻,也有些诧异,自己居然打了严禄一耳光
当看到那家伙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时,画文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在坐过山车,差一点被甩飞了出去,根本没意识到严禄说了什么“生日快乐”……
今天也不是生日啊
【教官大人,您这个世界的身份信息,就是在今天的生日,以为您知道……】
画文恍然:“哦……当然知道,但那只是个身份证号码,谁知道严禄把那个数字当真了!”
急忙回头一看,严禄也没有离开,还站在原地埋着头,一身的泥水,裤腿都被划破了,茫然的模样看得让人心疼
画文看不下去了,走了过去抓起的手腕就往救护车那里走,医生看了看的脚踝,没有大碍,用活络油按摩两天就好了
“谢谢医生”画文带着严禄向医生道谢
年近不惑的医生看了看眼睛微红委屈巴巴的严禄,朝画文小声劝了一句:“别责怪弟了,能出来都不容易,快高考了吧,要好好休息,以后要小心啊”
连医生都帮着严禄求情了,画文的气基本上都消了,对医生鞠了一躬,带着这倒霉孩子走了
画文一直没有跟严禄说话,默默地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宾馆的名字
严禄这才抬起头,不解地看向画文
受不了这种畏畏缩缩的眼神,跟犯错的狗狗一样,画文总算说了今天晚上们之间的第一句话:“看这个样子,能回家?茹姐不打死都算好的了”
“……哦”严禄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泞,要不是脸还算干净,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先给姐报个平安,”画文把手机丢给了,“然后给成鑫道歉,把人家给骗了,害得跟一起为担心”
一听成鑫,严禄条件反射地就想顶嘴:“凭什么给……”
“道不道歉?”画文轻描淡写地抬头瞅了一眼,严禄只觉得背后一凉,不得不承认,怂了
严禄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如此屈辱的一天,但的确是有错在先,风轻云淡的画文太可怕了,这眼神看似很平静,实际上简直可以扒一层皮
别别扭扭地跟成鑫打了电话,又跟严茹撒了谎,说出来看考场回不去了就住在考场附近,出租车微微一晃,停了下来
没精打采地跟在画文身后,严禄第一次有了种想要依赖的感觉,眼前的画文比矮了半个头,却是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自己在眼里,或许就是个没长大的调皮孩子
想到这里,更加失落的严禄头都抬不起来了,跟画文进了一间双床房,直接进浴室了,受不了自己一副像是从泥坑里出来的样子
水汽氤氲模糊了浴室的玻璃门,柔和的暖黄光总算是有了丝暖意,画文暗自打了个冷颤,脱掉了湿透的衣服换上了宾馆的浴袍,脑袋里还是一片混乱
任务目标没事,万事大吉,按理说应该松一口气,可看着一直失落的严禄,那句“生日快乐”后没说完的话,画文有些迷茫
不该生气打了严禄一巴掌,可那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热流冲进了大脑,打断了一直紧绷着的理智之弦,让急切想找一个爆发口发泄自己古怪的情绪
“系统……会不会搞砸了?”画文茫然地问系统,“本来不想打的,都成年了自尊心也强,怎么能这么冲动呢?……”
自己以什么立场生气,又以什么立场打了?
画文满脑子乱成一团,抱着膝盖缩在床头
【您只是压力太大了,产生了过激情绪,冲动使每个人都有可能做出反常的事,目前看来任务目标没有大碍】
画文揉着脑袋长叹了一口气:“觉得有大碍了……是的,可能是压力太大,回去做一次心理辅导就好了”
【希望您被把太多事放在心上了,适当的放松会让您好受很多】
身体有些发凉的画文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现在很累,却根本睡不着,连浴室水声听了都不知道,还在发呆
严禄赤着脚无声地走了过来,看着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画文,莫名的心疼
还湿润的头发柔软地贴在画文的额头上,不自觉地就想伸出手摸一摸,在触碰到的前一刻,画文倏地抬起了头,迷茫的眼睛才有了焦距:“二禄,洗好了?”
这声音又温柔了起来,又变成了严禄熟悉的画文了,可严禄总觉得,这样的画文,已经触摸不了了
“……嗯,洗完了,去吧”严禄收回了手,沉闷地坐在了一旁,身上传来温热的水汽,让有些冷的画文想靠近一分
裹紧了身上的浴袍,画文甩掉脑袋里的念头,坐直了,郑重地对严禄道:“在此之前,要先跟道歉,不该打,对不起,二禄”
说着,就要低头,严禄连忙扶住了的肩膀,几乎手足无措地把推到了床头,又迅速放开了
“别……不要跟道歉,要道歉的是”严禄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画文点头:“的确要道歉,不过不是对,是对茹姐,她那么担心,却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做这么危险的事,对不起的是她,不是,相反……还得谢谢”
严禄愣住了:“……谢做什么?”都让气得恨不得打了,还谢……
画文垂眼露出一个微笑,把一张包着的纸拿了出来,里面是两只已经死掉的萤火虫:“谢谢的生日礼物,抱歉,都忘了是今天,原本也不想告诉,怕分心”
又是这样的温柔……但严禄却觉得如哽在咽,一把拿走了纸团,有些难堪地低下头:“都死了……”
画文却无所谓的笑了笑,安慰着:“的心意到了就行了啊,就当已经孝敬了,怎么知道喜欢萤火虫?”
严禄:“看手机锁屏一直都是,觉得应该喜欢”
画文顺手揉了把严禄的脑袋:“现在怎么这么乖?是不是被揍服气了,那哥今天就收下这个小弟吧”
“滚蛋,”严禄也被逗着笑了起来,转过头凝视着画文带笑的眼睛,忍不住悄悄靠近,轻声道,“文哥,……”
画文夸张地往后一缩,笑着打趣:“别肉麻!二禄……还是不适合叫哥,就开玩笑的,就叫‘阿文’好了,当然啦,们会一直是好兄弟的,等以后结婚的时候,跟别人介绍再叫哥吧”
严禄瞳孔微微一缩,怔怔地看了画文两秒,随后侧头掩去嘴角的苦涩,不让画文瞧见发红的眼眶
就知道,画文这不是在笑,是在用这最喜欢的笑容一刀刀地割断心里不可能的念想
不会结婚的,的心在今天捧给了这个叫画文的男人,可玻璃罐碎了,萤火虫死了,这个人用萤火虫的尸体和温和的笑容隐晦地告诉了,们不可能
严禄心在滴血,面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