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扶桑神木
说是“神木厅”,实则穿过甬道和石壁,展现在裴沐眼前的是一大块平台
山体像被刻意削去一块,横竖的截面都平平整整,再雕刻上扶桑部的图腾,以及象征祭司的花纹
青铜长明灯沿着山壁分布,其中跳跃着的并非火焰,而是巫力凝结的光团
在平台中央,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树木舒展枝叶,投下一片荫凉它外表与桃木相似,却有更细致光滑的表皮,每一枚叶片的纹路都十分精细,且各不相同,宛如一个个微小的阵法
裴沐见过神木,也熟悉神木但是,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宛若通天的神木这让她想起那个传说:建木本为天帝赐予凡世之物,通过建木,地面上的生命可以直上凌霄九重天,飞升成神
后来出了未知的变故,九重天关闭通道,建木破碎,散在大荒四方仅剩的神力飞舞四散,自行选择拥有资质之人,也才有了祭司和巫力
而此刻站在树下、仰望层层枝叶的那个男人,被称为两百年来最接近成神的人
大祭司背对她,长发垂落、衣裳如夜,上面蜿蜒的暗绿花纹如长夜中生生不息的生命笼罩在身上的那层星辉不仅没有因为日光而黯淡,反而显得更璀璨
裴沐再一眨眼,发现大祭司并未浑身发光刚才梦一般的星光璀璨,似乎真是如梦的错觉
“大祭司”裴沐想了想,还是没加上尊称她总是不大习惯将别人叫得太高高在上,或者把自己摆得太高高在上
男人侧过头微微皱眉,但终究没对她这有些僭越的称呼发表什么意见,不过当回头看见她的衣着打扮时,到底是彻底皱起了眉头
“来晚了”就这么微微地皱着眉毛,冷淡地点头,那幅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晚?”裴沐纳罕地瞧了瞧枝叶中错漏的淡金色晨光,“才日出啊”
不是说好日出时来?
大祭司淡淡道:“日出过一刻了”
一刻而已——裴沐眼珠子一转,咽回了这句话,转而故作无奈地一笑:“哎,真是怪,可有什么法子?方才在石台那儿,莫名其妙被白虎祭司挑衅一番,真是委屈依照大祭司的命令前来,某人却差点挨揍……这算什么道理?”
她暗道:她说的是“某人”,可没说是她自己白虎祭司差点被她揍一顿,那也叫“某人差点挨揍”
大祭司冷冷地看着她在那俊美却冷硬的眼神、微蹙的深灰色长眉,还有高傲微扬的下巴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已经看穿了她的小伎俩
就像不屑于戳穿一样,只用冰冷的口气说:“知晓了,白虎祭司自有惩戒不过——裴沐,这装束又是何意?”
“装束?”
裴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祭司黑袍理得平平整整,难得每一条系带都系好了雕刻燕子图案的金箔腰带规规矩矩地拴在腰上,上头用红绳挂着一块晶莹的白色玉石,一面雕了一个“沐”字,另一面是一个象征子燕部的“燕”字
“这装束如何?”她摸着下巴,略一沉吟,思索道,“是否格外齐整好看?是极,也这么认为,毕竟本来就十分好看多谢大祭司夸奖想不到大祭司看着冷冷清清,实则心细如发,真叫感动”
大祭司:……
原本尚算淡淡地、克制地蹙眉,现在眉心却不由自主拧出了一条细细的纹路阳光透过枝叶,在苍白的肤色上投下几点金光,其中一点恰好就落在那道纹路上,让那点不悦显得更加深刻
自己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裴沐原本以为是披散长发,今天才看清,原来两边的鬓发编为细而长的辫子,将长发都拢在脑后,不让发丝打搅
这样严苛,自然看不惯裴沐这散淡又带些无赖的样子
“身为祭司,怎能如此怠惰?祭司上承天意,下启民智,自当为万民表率”大祭司摇头斥道
长相冷厉,神情淡淡就足够威严,何况再皱眉训人?换作别的任何一个人,恐怕已经低头无言,对又敬又畏
可裴沐却理直气壮得很,不仅不怕,笑意还更盛
“有甚法子?们子燕部穷,多亏扶桑部和大祭司慷慨豪爽,才能吃上饱饭,哪来多少祭司装扮?”
她指了指自己的青藤杖,又指了指自己的腰带和玉坠,煞有介事道:“这就是的全部家当了!唉,大祭司,有些祭司就是十分特别,比如——特别穷”
大祭司:……
皱眉皱得像是谁往嘴里塞了一把酸杏,说不定下一刻就要毫不留情地用乌木杖把裴沐打出去
可这神情只有一瞬
忽然,就像蒲公英被风一气吹散,大祭司的神情也倏然恢复为平静和漠然
“说得有理不过,终究是的副祭司,是扶桑部的副祭司总要有个样子”说得慢条斯理,“既然如此,待会儿便叫青龙去取两套装束给礼器玉饰,一应俱全,想来能免去的副祭司的……窘迫”
裴沐:……
阿蝉救命,她一点不想天天拖着沉重的饰物到处走,“叮铃哐啷”像个行走的被刺杀目标
她瞪着大祭司有一刹那,她疑心自己在唇边看见了似有若无的、有些得意的微笑,但再认真看去,那微笑已经不在
莫名地,她心中那些嘀嘀咕咕的抱怨平息了她又变得懒洋洋起来,漫不经心地想:也好,又白赚扶桑部两套衣饰
祭司装束很贵重的
不过,裴沐表面上可不愿意这么认输她挑起眉毛,拿出部落小姑娘挑战利品的挑剔劲儿,说:“大祭司果然再体贴不过属下实在窘困极了,所以……之前们说好的,的个人用度按您的规格来,能不能也一起发了?”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奇怪地,并未再次皱眉,反而又露出了隐隐约约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也好”颔首说,“叫青龙一并给”
过分平静,就是笃定所谓笃定,就是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什么事
裴沐感觉有些怪怪的但有什么好怕的?她转念一想,反正大祭司又不会吃了她
她就大模大样地点头:“好”
大祭司盯着她一种很有些新奇的情绪在眼底浮沉,如孩子第一次见到蝴蝶破茧为了不让这种情绪流露,收回目光,回身重新看向参天神木
“裴沐,胆子很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子燕部势弱,如何养出这样的脾性?”
“可不是么,也替阿蝉亏得慌”裴沐悠然道,“但说到底,终究是知道大祭司有求于,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男人的背影像是顿了顿——一个刻意克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回头的标志,昭示出惯于苛刻自身情感的习惯裴沐观察并思忖着
“哦?何以见得?”声音忽然一厉,“副祭司,真以为自己无可替代?”
“不是以为,是大祭司表现得太明显,简直像故意叫猜到”裴沐直白说道,“扶桑部本就势大,大祭司更是天人之姿,又有神木作为倚仗莫说收拾,就是将和子燕部一起收拾了,们又能如何?可大祭司稍露实力就收了手,还又是许诺们丰裕物资,又是指定当副祭司——这么荣耀的位置,给一个穷困小部落的祭司?”
伫立在她前方的背影静静听完这一串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次不是裴沐的错觉了哪怕那只是很轻微的一声笑,不比蝴蝶振翅更明显,那也的的确确是笑声
“不错”赞许道,“够聪明,也够懂事不在众人面前说穿,而忍到这里才显摆,为自己换取更多的筹码裴沐,很好”
裴沐不料被说穿了自己的小心思,一时难免讪讪她不算个多深思熟虑的人,但妫蝉们比她更不擅长,所以多年下来,她难免多想一些、多计划一些,也难免有点洋洋得意起来
大祭司看似淡漠如冰、远离尘埃,事实上……能在扶桑部稳坐大祭司之位这么多年,如何会真正单纯?裴沐暗暗反思,提醒自己要更谨慎一些
“裴沐”大祭司又说,“知道要做的事是什么?”
“还请大祭司赐教”裴沐态度端正了许多
“过来”说
裴沐依言上前走到背后三步远时,她停了下来,看了看
大祭司说:“到身边来”
她才又走上前去,和大祭司并肩而立
正抬着头,凝望着神木点点阳光跌落在深邃眉眼上,混合了眼眸中那些细碎星光,变得更加剔透,又显出几许平和宁静来
“看见了么?”右手拄着华丽的乌木杖,左手对着树干上方轻轻一点,“裴沐,知道看得见建木的经络”
裴沐身体轻轻一抖,面上微微的笑意也发了僵
新上任的副祭司仍旧含着笑,面容依旧白皙柔润、秀美可亲得毫无瑕疵,但那分凛凛的锐意却忽然生动起来,也让她深黑的眸光陡然发沉
建木是拥有神力的树木,但它们的外表与普通树木没有区别像眼前这一棵光滑如玉、神异分明的,实在很少
大部分祭司养育神木,只是像侍弄寻常花草一样精心伺候,再尝试与神木沟通,借神木的力量从而提高自身巫力而们眼中的神木和常人无异:叶片是叶片,枝干是枝干
但裴沐不同
她不仅能看到神木的枝叶,更能看见更深处的经脉她能看见力量是如何在枝叶中流转,能准确判断神木的力量是多是少、是生机勃勃还是病入膏肓
她能看见“神力”的本质,所以她的力量也最接近神力而非巫力
她从没告诉别人这一点,连她最好的朋友妫蝉都不知道
因为人一旦知道……她本人的血脉立即会成为四方争抢的目标将有无数人狂热地渴求与她诞下后代,哪怕明知道祭司的力量很难通过生育传承
裴沐浑身紧绷,笑意也紧绷她手中的青藤杖僵直着,顶端镶嵌的白玉内部已经有烟雾悄然沸腾
“无须紧张”大祭司安抚似地压了压手掌,话语里那分细雪一样的冷淡却萦绕不去,令的安抚多少打了折扣
“裴沐,不要紧张也能看见”
简洁的、不含任何情感的话语,本该像冷冰冰的石头,却在此刻奇异地成为了定心针
裴沐一怔大祭司也看得见?对……也很正常力量强横,说看不见才让人生疑
再一想,她本就打不过大祭司,何况这里还是星渊堂,里里外外都是扶桑部的祭司担心也是白担心,不如不担心
这么一想,副祭司大人立刻心安理得地松了一口气
她叹了一声:“大祭司,您一口气说完呀,真是吓死了!”
“……还要多多静心凝神”大祭司抿了抿唇,毫无血色的薄唇倒是略泛出了点血色
“是是是”裴沐毫无诚意地应下,开始专心吹捧大祭司,“哇,大祭司也能看见神木经络,真是太厉害了!大祭司一定看得比清楚多了,唉,是萤火之辉,大祭司是皓月之光,实在不值一提,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最好连她能看见经络的事也一起忘掉
“心思浮躁”大祭司毫不动容,反而皱眉斥了一句,“……罢,日后再说”
道:“裴沐,需要当的副祭司,就是为了神木”
“神木?扶桑部的神木?”裴沐上下打量了树木几眼,“这……若是可以,很乐意能为大祭司效劳可大祭司将神木照料得很好,看不出有什么需要插手的地方”
一株神木通常只有一位祭司,否则会分散神木的力量,不仅无法支撑祭司发挥实力,更可能因气息冲突而损害神木生机
虽然说,扶桑部的神木吸收了许多部族的神木枝条,才会长得这么高大,但它们既然融为一体,那自然只能算一株
它的祭司……自然也只能是大祭司本人
“便说心思浮躁”
大祭司眉心的纹路又拧出来了
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裴沐肩上后者本能地一僵,忍着才没跳起来
“看”只盯着神木,说了这么一个字
裴沐按下心思,尽量忽略肩上的触感,只去感受从掌中传来的一丝作为引导的神力
大祭司的力量不同于她曾遇到的任何一种:并没有她以为的霸道,反而清冷干净,如盛夏时山顶融雪,就是这么清凉舒爽的一股冷意要说哪里不好,就是太过寒凉了
雪水般的凉意连接了她和眼前的神木
裴沐凝神去看
她忽然屏住了呼吸
在她的视野中,这棵原本生机顺畅、枝叶招摇的参天巨木,突然变得……四分五裂起来
并非是摔碎的龟甲那样的四分五裂,而是像一个没有拼好的傀儡娃娃:这里的枝条和主干分离,那边的叶片也只是虚虚停在枝头
原来,这看似一整棵树的神木,实际竟然是各部分分离的
“这是……”裴沐晃神片刻,立即反应过来,脱口道,“难道各个部落的建木并未真正融合?!”
大祭司收回手下颔绷紧,良久,才轻轻一点头
“正是如此”
裴沐一时说不出话
这个消息……太大了
没有真正融合的建木枝条,本质就还是许多株不同的神木虽然都叫“建木”,但如果不好好梳理经络、联通不同枝条的力量,而只是勉强将它们拼凑在一起,那不仅不能得到更加强大的神木,反而会因为力量冲突,而反噬供奉它们的祭司
裴沐曾见过被神木反噬而死的祭司
光是一株神木反噬,就已经是那样凄惨的死状那独自支撑的大祭司……
“……”她不笑了,小心翼翼地问,“既然看得见经络,为什么不梳理力量?只要梳理好神力,建木便能融合”
大祭司漠然地站在原地又沉默了片刻,才说:“神木之心出了问题”
“……什么?”
裴沐怔了半天,才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她下意识压低声音,将这个绝对不能透露的消息用细细的声气惊呼出来:“难道把神木之心弄丢了?想死吗?!”
神木之心是每一株建木都拥有的最关键的东西没有它,神木无法存活而如果是被祭司供养的神木丢了神木之心,那不出三十日,祭司就会与神木一起消亡
“沉住气”大祭司先斥了一句,才淡淡道,“并非弄丢神木之心损坏了半颗,还剩半颗”
“损坏?”
裴沐还想再问,却被大祭司打断了
“要维持神木不坏,腾不出手裴沐,以后每天日出、日落时分,都要到神木厅来,仔细照看神木,并梳理力量”
转身走向神木厅的出口,冷硬的背影丢下冷硬的一句吩咐
“还有……”
的声音古怪地顿了顿
“记得找青龙去领的祭司衣饰……还有本月用度”
这人说话怎么突然怪怪的?
裴沐眨眨眼,问:“大祭司去哪儿?”
“去祭祀台占卜”
声音还未消散,人已经消失在重重藤蔓背后
裴沐回头看看貌似欣欣向荣的神木,半晌,哀叹一声:“好像卷入麻烦了唉……真是叫人想偷懒也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