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主宰

第154章

第154章

李追远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线索归纳总结

“润生阴萌救下的那个梦游到差点跳楼的女孩,昨日去过罗心岛游乐园

谭文彬拿来的杀妻案卷宗,里面那个坚持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的犯罪嫌疑人丈夫,是罗心岛游乐园的员工

周家兄弟周末会去罗心岛游乐园表演舞狮做兼职”

这件事上次和周家兄弟一起吃饭时,们在饭桌上就说过了

兄弟俩家里条件并不算差,好歹是有传承有手艺的人家,但奈何家里人的思维有些僵硬,忽视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以及两地的物价区别

家里觉得给的钱够兄弟俩在金陵吃香的喝辣的,甚至沾点纸醉金迷的边

实际上兄弟俩因是练武之人饭量本就远大于常人,家里的生活费是真不够吃饭,只好经常在外接一些演出补贴伙食费

一次市里的某位领导,周末带着家里小孩来罗心岛游乐园游玩,惊叹于舞狮表演的精彩,上前询问交流,得知兄弟俩是大学生后,就安排们参加即将开始的本市大学生文艺汇演

领导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事儿,本来有着之前一起吃过饭的交情,林书友只需要去们学校,和周家兄弟坐下来聊会儿天,就能得到完整线索

偏偏去和人家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然后一步步溯源,先后去找了院里负责节目选送的相关领导还去找了节目主办方,恰好前者正在组织与一所武校之间的交流会,后者正筹备本市武术协会的相关赛事

明明是去做暗中调查的林书友,可谓处处有架打

三组人员,都是差不多早上同一时刻离开的学校,人家都是简单一张纸仍有空余的记录,偏偏林书友的经历最为丰富和曲折

如果把林书友换做谭文彬,李追远会认为谭文彬是明晰了自己的意图,故意去走那弯弯绕绕没事儿也要给那只手多找点事儿

但既然是阿友,李追远觉得就是在本色出演,而且很是努力

李追远在“罗心岛游乐园”上画了一个圈,敲了敲:

“很显然,那只手给们布置的线索圈套,就在这座游乐园里”

紧接着,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那些落于文字的三份记录上

“第五浪,已经被接下来了,对方是伯奇的形神

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们目前还未接到来自伯奇形神的任何江水

再说好消息:伯奇以梦为食,其形神应该也具有相同特征

所以这次,

们不用改剧本内容,只需要改剧名”

李追远在黑板上分别写下:“梦鬼”和“伯奇”

少年拿起黑板擦,先把“梦鬼”给擦去,然后把原本写在黑板上的三行线索,各自牵扯出一条线,指向“伯奇”

谭文彬明白了,脸上露出笑意

这次不同于上次还需要自己等人制造因果线索,因为恰好可以直接套用那只手给自己等人做好的假线索

真真假假这种东西,只有在开盖时才能确认,而开盖的那位,就是江水

那只手想引导自己等人去找“梦鬼”,自己等人只需喊着去找“伯奇”,在江水的作用下,到底是“梦鬼”还是“伯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只幕后黑手,就自然而然被定义为了操控死倒的背后黑恶势力

就比如上次,熊善团队要失败了,自己团队就上去了,在这里也是一样,退一万步说,自己等人就算失败了,那么接下来,也会有其它团队接力上去

本想把自己圆满摘出去的那只手,就变成了在江水上坐庄,被迫不停承受一轮又一轮江水的冲击

谭文彬觉得这一手真是妙,借刀杀人算什么,小远哥这次是要借江灭门!

阴萌思索后,默默点头

林书友刚看完小远哥写的东西,也就是刚熟悉背景梗概,这会儿还没完全理解,但不妨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便加上一句:“哦~”

润生开口道:“小远,可以不告诉们这些的”

谭文彬闻言,马上点头:“对,不告诉们更好”

林书友:“对,嗯,的确”

润生的意思是,如果李追远不告诉们“梦鬼”和“伯奇”的事,只需要将“伯奇形神”写出来,那团队里除了小远,就只会知道一个“伯奇形神”

剧本名字都不需要改,因为原本就没名字,只需要添上去,说是那就是了

这样,也更方便大家伙去更好地推动江水

在润生看来,当一个不知情的工具,也没什么不好的

李追远坐了下来,拿起一块布,擦拭着手上的粉笔灰

润生说得很对

自己,其实不应该告诉们的,告诉了,反而容易坏事,容易让事情推进得不够完美

指尖,被少年擦拭得通红

擦得格外用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转移脸上可能会出现的痛苦

只要能报复回去,只要能踏过这一浪,只要能达成目标,把伙伴当工具去利用和牺牲,没什么不对的

大家都在等待李追远说话

少年快稳不住自己的神情了,那种排斥感和憎恶感,正在其心底快速升腾

自洽,自洽,自洽……

李追远将布丢下,双手攥拳,放置于桌面之下,抬起头,目光扫视众人,开口道:

“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大家都很有潜力,就算要把们当工具用,也得等到以后们更成熟,价值更高时

杀鸡取卵,涸泽而渔,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说完这些话后,李追远心底的不适感一下子消退了许多,整个人也是舒了口气

谭文彬、润生和阴萌都笑了,林书友也发出了合群的笑声

换别的头儿,说出这样的话,容易伤军心,但小远哥能说出这样的话,且愿意给出一个理由来解释,已实属不易

总不能让小远哥说,让们知道,是宁愿冒着成功率降低的风险,也要增加们的生还率

真这样开口说这个,小远哥怕是会痛苦地发疯

李追远把伙伴们当作自己固沙的草,而这些草,其实也已熟悉了它们所围绕的沙

“梦鬼肯定十分强大

罗心岛游乐园是那只手选定的主场,必然还有更多的布置,比如强力的阵法和诡谲的风水格局

但们还是要主动自投罗网,而且得快

们身上现在等于燃着火,要把这火苗,抓紧时间带给们,这是们目前唯一能有底气与其抗衡的手段

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件事成了后,就能覆灭一个底蕴深厚的家族或者门派,它们那种级别的存在,绝不是那么容易说覆灭就覆灭的

可最起码,要让它疼,要让它嚎叫,要让它断臂求生!

这是第一只自暗地里向们伸过来的爪子

只有狠狠剁了它,

才能最大程度避免以后可能会出现的更多麻烦”

说完这些,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一沓清心符,又从衣领里,将一块戴在脖子上的怀表摘下,连表带链子,放在了符纸上

怀表是新的,并不珍贵,就是先前在店里拿的,产自江南手表厂

最后,李追远伸手摸了摸自己指尖戴着的那枚莹润剔透的骨戒,阿璃送给自己的礼物,不仅是心意,手艺上那更是没得说

“谭文彬留下,其都去楼上等着,等谭文彬出来后,再换下一个进来”

……

黄色的小皮卡早早地停在外面,谭文彬坐在驾驶位上,林书友和润生坐在后头车棚里

李追远和阴萌走出商店

阴萌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今天的阳光好刺眼”

李追远:“因为们在地下室待太长时间了”

坐上车后,李追远对谭文彬道:“开慢一点,注意安全”

“放心,明白”谭文彬发动了车子

目的地,罗心岛游乐园

路途并不是太远,但为了防止疲劳驾驶,中途李追远让阴萌与谭文彬换着开

游乐园在一座湖心岛上,可以买票坐里头的游船登岛,当然,也有桥可以直接把车开上去

上桥的这端,有个保安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保安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缸茶杯

见有车来了,老保安喊道:“闭园了,今天不开放”

保安亭外头摆着一个公告栏,上面写着:设施检修,暂不对外开放

主要是近期游乐园里连续发生了几起意外事故

谭文彬把头探出车窗,伸手拍了拍车门,说道:“师傅,瞧不出来么,们就是调派过来做检修的啊”

“哦,是么?”

黄色小皮卡,看起来就像是个施工车的样子,外加后头坐着的俩,也确实是干活好手的模样

“那进去吧”

老保安把杠子抬起,示意放行

谭文彬踩下油门,驶了进去

但很快,谭文彬就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老保安正一边招手一边摇摇晃晃地跟着车跑,嘴里还在呼喊着什么,就是车窗外的风有点大,听不清楚

“小远哥,那老头好像有点古怪,停不停车”

“下去看看”

“嗯”

谭文彬停下车,打开车门,下了车

随即,一股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热浪,扑面而来,随之一起的,还有眯人眼的沙土

“嘀!!!”

一辆大货车从面前快速驶过,扬起沙尘,烈日当空,让人内心感到一阵烦躁

“喂,不准跑,不准跑,还没放学呢,细那康子!”

谭文彬回过头,看见身后向自己追来的学校老保安,远处,是石港中学的大门

觉得头有点晕乎乎的,像是昨晚没睡好,学习到了深夜

随即,谭文彬笑了

怎么可能学习到深夜,通宵看武侠小说和漫画才差不多

谭文彬挠了挠头,刚刚翻出学校外墙的,刚跑上马路,就差点被那牛气哄哄的大货车给撞到,竟有些忘了自己翻墙出来的目的

哦,想起来了

该死,得赶紧去!

“大爷,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挂水去了!”

说完,谭文彬就撒腿狂奔

老保安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看着一下子就跑远的谭文彬,骂道:

“细那康子骗鬼呢,生病了还能跑这么快”

谭文彬一路跑到了一间台球室门口,里头有几个身穿黑色短袖露着纹身的青年正在里面打桌球

旁边墙角里站着的,是正在哭泣的郑海洋,郑海洋脸上,有很多道清晰的巴掌印

郑海洋父母做海员,收入很高,郑海洋平日里零花钱非常多,可正因父母常年不在身边跟随爷爷奶奶生活,就渐渐养成起怯懦的性格

兜里钱多性子又软,自然也就成了混混们敲诈勒索的绝佳肥羊

今儿个上午,郑海洋没来上学,谭文彬本以为病了,结果有其同学告诉说,上学路上看见郑海洋被林三侯们给逮走了

“妈的,说过了,郑海洋是罩着的!”

比这句话更先到的,是谭文彬的飞踢

对方三个人,自己就一个,肯定先干倒一个再说

“砰!”

一记飞踹,直中一人腰眼,把那人踹倒在地一时起不来

紧接着,谭文彬抓起一根桌球杆,对着另一个人的脸“唰”的一声抽去

“砰!”

那家伙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在了地上

第三个人本在台球桌对面,见状,直接跳上台球桌想要过来

谭文彬抓起桌上一颗台球,直接砸向对方老二

“啪!”

“哦!!!”

那人捂着裆,在桌上蹦跶起来,台球桌面也被踩凹了下去

谭文彬趁机拽住对方脚踝,向下一拉,对方摔倒在桌面上

“妈的,叫们欺负人!”

谭文彬抓住那人头发,举起其脑袋,对着台球桌边缘,撞击,提起,撞击,提起!

对方鼻血马上流了出来,神智也出现了些许涣散

这会儿,原本被踹倒的两人也爬起来,向谭文彬冲来

谭文彬松开手头这个,一个箭步上前,肩膀用力一靠,撞到对方胸口的同时右手抓住对方胳膊,向后一甩,再顺势下拉反扣,再同时接一脚踹中其膝盖,这个混混就跪伏在地,被谭文彬完全锁住了

“喜欢欺负人是吧?老子叫欺负人!”

谭文彬用膝盖抵住对方脖子,对着身侧墙壁

“砰!”“砰!”“砰!”

墙壁上,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第三个混混见状,被吓得开始哆嗦

伴随着谭文彬抬头瞪向,竟吓得不敢上前,转而直接跑了

欺软怕硬的主儿,遇到真正的狠茬子,往往怂得最快

谭文彬松开手,身下这货直接身子朝前摔倒,晕了过去

伸手,从台球桌上捡起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旁边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

“嘶……呼~”

墙角处,郑海洋很是惊讶地问道:“彬哥,啥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以前彬哥也勇,保护同学时敢于下场,但更多时候是互殴,哪像今天,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这帮家伙解决了

“厉害么?”谭文彬有些疑惑地看向台上台下俩不省人事的混混,“是啊,自己好像确实变厉害了,还是们变废了,这么不经打?”

谭文彬又抽了口烟,吐出烟圈时,看向手里夹的烟:咦,啥时候,抽烟开始过肺了?

以前,也没少对着家里的镜子,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也买过烟,假装很潇洒地点起,但吸进去后会咳嗽干呕,所以每次都只吸入嘴里,再吐出来,这样更浓,更方便吐出造型

“没事吧?”谭文彬看向郑海洋

“没事啊,彬哥,嘿嘿”

谭文彬伸手,摸向郑海洋的脸

郑海洋脸上被狠狠抽过巴掌,此时被触碰后,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开

谭文彬摸了又摸,都把郑海洋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彬哥……”

“哦,没事就好,走回学校吧”

“不准走,的台球桌,赔钱,赔钱!”

台球室的阿姨从楼上下来,发出尖叫

她企图拦住想要离开的谭文彬,伸手要去抓男生衣领子

谭文彬瞪了她一眼,故意向前一步,这阿姨不知怎么的,被吓得连连后退

“找这俩孙子赔钱去,桌子又不是弄坏的!”

随后,谭文彬就带着郑海洋离开了

出学校要翻墙,但进学校直接走大门就是了,保安也不会拦穿着校服裤子的学生进去上学

只是,刚来到教室门口,就看见班长周云云抱着作业走了出来

谭文彬对周云云挑了挑眉,赞叹道:“班长大人,今天竟有一种莫名的甜美”

周云云原本绷着的脸泛起了红霞,然后低下头,重新整理后,瞪了谭文彬一眼,骂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今天就是挺好看的,年轻啊,真好,唉”

谭文彬叹了口气,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

“谭文彬,再口花花,信不信报告老师?”

谭文彬皱了皱眉,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只是喜欢和冷面的班长呛个嘴,当个刺头气气她,今儿个怎么会说这些话?

自己都觉得,自己先前说的话有些过于轻佻了,打架的话,爸只会拿皮带抽,要是骚扰女同学,爸大概率会开警车撞

一想到自己亲爹,谭文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绕开周云云,谭文彬回到教室

郑海洋先回来的,已经告诉了谭文彬的壮举,班里的男生见进来了,纷纷发出欢呼声

谭文彬举起左手,右手捂胸,示意大家伙保持低调

然后,就翻过课桌,坐进了靠窗的第一排位置

扭头一看,发现自己旁边桌上有个同学坐着,谭文彬好奇问道:

“怎么坐这里?”

这个学生被问得不明所以,回答道:“这就是的座位啊”

“的座位?”

这时,一个课间上完厕所的矮个女学生走了过来,怯生生道:“为什么坐的位置?”

“的位置?”

谭文彬看向讲台左侧,熟悉的书桌,熟悉的书本摆放,以及熟悉的放在抽屉里的锡兵军团

自己的确是坐错位置了

谭文彬起身离开了这里,坐回自己的王座

周云云送完作业回来,经过谭文彬身边时,对冷笑道:“班主任已经打电话给爸了”

“哦”

谭文彬点点头,手撑着下巴,开始拨弄起了橡皮

接下来的这节课,谭文彬基本没听,只是继续发着呆

讲台上的老师知道在神游,但一个班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们只需要不去破坏教学秩序,随便们干什么,老师都不会去管

下课铃声响起,谭云龙的身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谭文彬看着谭云龙,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烟,拔出一根,递给

“爸,张嘴啊”

谭云龙嘴角抽了抽,然后被气笑了

后头的其见状,纷纷发出哇声

“跟回家”

“哦”

爹的摩托车,一直开得飞快

今天的车速,比往日更快,透露着一种对家庭的急切渴望

打开门,系着围裙的郑芳从厨房里走出,看见父子俩回来了,她问道:“儿子出什么事了?”

谭云龙不发一语,只是默默解开皮带

郑芳后退

儿子的学习,们夫妻俩其实已经不怎么指望了,除非高考状元能给儿子全天补课,但这怎么可能?

所以,儿子的品性,是夫妻俩现在最看重的,可以学习不好,但人不能长歪,不能不守规矩

谭文彬被谭云龙带入了房间

郑芳回到厨房,把原本打算切下的青椒从菜板上推开,她原本想做个青椒炒肉丝的,但考虑没必要家里一顿饭炒两道一模一样的菜

菜炒好了,正煮着汤时,门被敲响

郑芳打开门,是郑海洋

“海洋啊”

“阿姨”

“等等,彬彬现在在忙”

“阿姨,是来告诉叔叔今天的事的,彬哥是为了帮”

“今天好像不是为了这件事”郑芳看自己丈夫回家时的神情,应该是她那宝贝儿子,除了日常犯错外,又加了某种新花样

不过,出于母性,郑芳还是喊道:“彬彬啊,海洋来找玩了!”

“啊!啊!啊!”

回应她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

可这其中,还是夹杂着对好朋友的亲切问候:

“啊!海洋啊,客厅里有苹果,啊!先吃着,等忙完了再和玩,啊!”

父子亲密活动结束

郑芳留海洋吃饭

谭文彬习惯性蹲起马步,端起碗筷

现在的屁股,是万万不能落座的

“哔哔!哔哔!哔哔!”

谭云龙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说道:“所里有事”

往饭碗里舀入一点汤,谭云龙快速把饭碗扒干净,起身离开家

谭文彬开口道:“妈,看爸整天不着家的,图啥”

郑芳:“啥意思?”

谭文彬:“支持追求自己的幸福”

郑芳:“又想再被打一顿了是不?爸那是工作忙”

谭文彬:“再忙也不能不陪老婆啊,以后肯定不会这样”

郑芳没好气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希望对以后对象说到做到”

饭后,郑海洋在家里陪了谭文彬一会儿,然后就回学校上课去了

谭文彬面朝下趴在床上,手里一开始翻着小说书,翻了会儿后就丢掉又翻开了漫画书,也是才翻几页就觉得很没意思,最后干脆把压床底的黄色杂志拿出来,以前觉得很刺激的东西,现在忽然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持续了一个下午,等到傍晚时,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郑芳今天下午没班,一直留在家里,就走过去开门

门开后,传来哭腔:

“嫂子,谭队出事了!”

……

谭云龙牺牲了

谭文彬目光呆滞地站在床边,床上躺着的,是经抢救无效而宣布死亡的自己父亲的遗体

逃犯自知被包围后,不惜劫持人质企图鱼死网破,谭云龙为了救下人质,被逃犯手里的枪击中

谭文彬不敢揭开父亲身上的白布,怕看见那可怕的弹孔

屁股上还残留的疼痛,让希望床上的父亲能爬起来,皮还痒着呢,想继续被打

母亲紧绷了一会儿后,趴在床边,哭成了一个泪人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也想哭,却发现找不到眼泪

只能上前去安抚母亲,然后等所里领导和镇上领导过来探望时,上前与们询问烈士名誉和葬礼相关事宜

要是公家参与,那就不适合办得太过重民间习俗,得更考虑庄严肃穆和清简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也来了,爷爷和外公还好些,只是默默地站在边上用力地噙着眼泪,奶奶和外婆则和妈妈抱在一起痛哭

时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流逝

谭文彬参加了自己父亲的葬礼,派出所里,以及市里的很多父亲生前的领导和同事前来参加吊唁

谭文彬陪着母亲,一一向们回礼

期间,母亲身体实在太虚弱,谭文彬就让她专心去陪自己丈夫最后一程,场面上的事,来安排

安排得井井有条

市局的领导,亲切地握住的手,对进行安慰和期许

爷爷和外公站在旁边,无言却又掷地有声地陪伴

父子交接班很容易遭受社会舆论的诟病,但有一条除外

不少同学也来参加葬礼了,郑海洋来了,周云云也来了

葬礼的最后,谭文彬带着谭云龙去火葬场火化

感到很诧异,爸这么大一个人,是怎么装进这么小一个盒子里的?

抱着骨灰盒,坐上车,回家

父亲的遗像被摆在了家里

谭文彬煮了些挂面,和郑芳一起吃

郑芳:“儿子,放盐了没,淡得没味”

谭文彬:“觉得正好,不信问爸……”

郑芳和谭文彬,下意识地一起看向桌上那个空位,三口之家,往往每个人吃饭时的位置都是固定的

顺着空位方向看去,则是那张黑白遗像

郑芳低下头,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掉进碗里,这下不用放盐了

饭后,郑芳回屋休息,里头很快传来压抑的哭声,她躲在被子里

谭文彬掏出烟盒,每抽一根,就给遗像面前的香炉里点一根

甚至很臭屁地,故意把烟叼得老高,对遗像里的亲爹进行挑衅

可挑衅来挑衅去,又很快觉得没意思了

毕竟,爸又不能从遗像里钻出来拍落自己嘴里的烟

房间里的抽泣声渐渐敛去,知道疲劳的母亲,终于在悲伤中睡着了

谭文彬留在客厅里,换了个坐姿,很想趁着这夜深人静的机会,和亲爹再说会儿话

可思来想去,却又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当的,挺失败的,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让自己老子骄傲一下

最后,迟迟未曾落下的雨,终于滴淌了下来

谭文彬一边擦着泪一边说道:

“老谭啊,白费帮挣来的高考加分了,儿子是个废物,算上加分也考不上大学,唉”

脑袋往桌边一磕,谭文彬似睡非睡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房间里传来的一声“噗通”

马上挣扎着站起身,走向父母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问道:

“妈,没事吧,妈?”

里头没回应

继续敲门,继续喊,里头依旧没回应

谭文彬尝试开门,发现门自里面反锁了

“妈!妈!妈!”

谭文彬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撞门

“砰!”

门被撞开了

谭文彬打开灯,看见自己母亲躺在地上,嘴里有泡沫,旁边有个已经空了的农药瓶

“妈!”

谭文彬弯腰,将母亲抱起来,现在要赶紧把母亲送医院,只要及时送医院,还来得及,绝对来得及

移动时,脚踹翻了那个空瓶,空瓶撞击到床脚后又回转了回来

谭文彬的视线,落在了农药瓶标签上,的眼睛立刻睁大

清楚,这个农药喝下去了,哪怕及时洗胃做了处理,人能短暂恢复正常几天,可最后,还是救不回来的

它能给后悔的时间,却不给活着的机会

谭文彬身体颤抖,面容开始扭曲,但依旧强撑着抱着自己母亲,喊醒了隔壁有摩托车的邻居,央求人家开车送自己和母亲去医院

深夜的医院手术室门口,谭文彬坐在那里

刚刚医生已经出来了,欲言又止,想对自己说明一些情况

告诉医生,心里知道结果

医生点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后,离开了

谭文彬清楚,等天亮后,自己母亲将会醒来,她将能吃能笑,还能抱着自己,抚摸自己的脸和头

可能会说她后悔了,她不会再寻短见了,会好好陪着自己,陪着自己彻底成人,陪着自己工作,陪着自己结婚,然后以后给自己带孩子

这些可以想见的温柔的话语与神情,将化作不久后把自己刺得最痛的锋锐

谭文彬抱着脑袋,低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没有发出丝毫声音,鼻涕眼泪不停地滴淌落下

楼道处,走来一道身影,是郑海洋

在谭文彬身边坐了下来,伸手轻拍谭文彬的后背:

“医生说抢救得很成功,阿姨会没事的”

谭文彬扭头看向郑海洋

郑海洋看着的眼睛,对说道:“彬哥,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在身边”

谭文彬摇摇头,说道:“刚想通了一件事”

郑海洋面露微笑:“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真的”

“妈很坚强,她是不会自杀的,爸走了,她会负担起陪伴的责任,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嫂,她有这个心理建设”

郑海洋:“再坚强的人,可能也会有绷不住的时候,彬哥,这不是阿姨的错”

谭文彬:“那瓶农药,是谁放进她房间里的?”

郑海洋惊讶道:“彬哥,怀疑有人故意……”

谭文彬把自己的脸,贴向郑海洋,贴得很近很近,仔细看着郑海洋的眼睛,问道:

“除了喊了邻居送外,到现在没把妈出事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的爷奶,为什么会这么及时地出现在这里?”

郑海洋先是一愣,随即反问道:“彬哥,在怀疑?”

“不然呢?不应该么?”

郑海洋很生气地说道:“彬哥,怎么能这么想呢!”

下一刻,

郑海洋脸上委屈生气的神情,以一种极为丝滑的方式,化作极尽戏谑的嘲讽:

“就是亲手放的农药啊,还以叔叔的口吻给阿姨写了遗书哦,哈哈哈哈!”

谭文彬抓住郑海洋的胳膊,拼命摇晃:“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剧烈摇晃下,郑海洋的脑袋开始前后摇摆,一只小小的乌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郑海洋的头顶

乌龟的嘴和郑海洋的嘴同时张开,

笑道:

“因为心里不平衡啊,凭什么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却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