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

第99章 坦白与收

老君观身后的山上,张真人的居所,瑶芳带着两个丫头加一个何妈妈,往到了东厢房里张真人那里,原本只有一个聋哑道人照顾起居,瑶芳带人来了,连聋哑道人都被观主给招了回去瑶芳就兼职照顾起了张真人的起居

张真人平素也不出去走动,瑶芳觉得可怜就瑶芳的经验来说,长久困在一个地方,能把人逼疯张真人安之若素,笑道:“一辈子忙忙碌碌,终于能清闲下来了,也是不错的”

瑶芳心里难过:清闲和做囚徒并不是一回事

当着张真人的面儿,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只好默默将的生活照顾好有心让出来走走,又怕京城地界儿认识的人多再远的地方,也不敢撺掇着这么大年纪的人去游玩

张真人倒看得开:“苦着脸做什么?老而不死谓之贼,不要为老贼挂念啦”

瑶芳短促地笑了一声,张真人道:“好了好了,操心得太多了从来巧人是拙人奴,得了好处的,还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恩人呢往后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就是了”

瑶芳道:“那又算是什么恩典呢?有些人,不过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让自己良心过得去若有人因此而受益,也不须以恩人自居都是自己愿意的,哪有那么多的悲情?心心念念,都是别人欠了自己的有那功夫,不如想想,自己从别人那里又得了些什么”

张真人连连鼓掌,放下手来,说:“今天吃红烧肉,好不好?”

“……”

然而自此之后,张真人也藤冠葛衣在后山略走两步,给瑶芳指点一下山上山下的路径:“有要紧的贵人过来的时候,这些地方都是要有人把守的不过啊,前头有一条小路,们不知道”又说了好些个趣事,内里有许多都是先前元和帝过来时生过的事情,也有叶皇后十年数年前为夭折的爱女祈福的事大半是锦衣卫如何布防一类又有一些小宦官之类躲懒、从来没出过宫的小宫女躲差使看热闹,从何处偷溜

瑶芳心头一动:“围堵松动了?狗洞?”

张真人道:“是啊是啊,道人家里的狗子,活得滋润哩”

瑶芳微微一笑,道家不食牛肉、狗肉,养的狗自然不是用来吃的,没了后顾之忧,确实活得滋润心里暗记下了那个狗洞,估摸着若是有什么乱人进出,这就是个贼路她心里也有数,这位老神仙可能又知道什么天机,这是在指点她呢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本织的网,还不够密

等观主一脸便秘地把姜长焕带了来,张真人开导徒弟,瑶芳就跟姜长焕在一边说话,悄悄将张真人说的转述给了姜长焕

姜长焕微有诧异:“老神仙倒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瑶芳有心事,胡乱点头:“是呢,知道的可多呢,愿意说,咱就听着不愿意说,也别多问”

姜长焕往她脸上一瞧:“有心事?”

瑶芳一顿

她确实有心事,们现在掺和的这事儿,跟贺敬文在外头参人不一样,贺敬文那个在明面儿上的,争名声,等闲没有性命之危,还要被仕林夸奖她和姜长焕做的这件事情,是参与了阴私之事,承担最大的危险的,还是姜长焕道理也简单:她是女人,出了事儿,追究起来,人们通常会想到的都是男人

叶皇后于姜长焕有恩,如果知道叶皇后有危险,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但这不是瑶芳能够安心推姜长焕上前线的理由——在并不清楚内-幕的时候,她得跟姜长焕说清楚了来龙去脉

包括,她的来历

这在瑶芳心里是一件大事,讲来龙去脉还算轻松的,难的是怎么对姜长焕说:上辈子是家皇帝的小老婆

这话能轻松讲出口么?

还是一点一点的挤?现在先说一点自己经历过了一些事儿,过一阵儿再说上辈子的身份?似乎也不妥

她愿意相信姜长焕的心,却又忐忑着,担心会让的心情不好民间常有的事情,*、典妻,富家婢放出来做小户人家的妻子还是抢手货遇到穷、乱的时候,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生但并不包括现在这种情况!

瑶芳对着姜长焕关切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简简单单几个字,硬是说不出来舔了舔嘴唇,瑶芳后退了一步,姜长焕有些莫名其妙:“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有什么事是不能讲的么?”

瑶芳轻声道:“是不知道怎么讲”

姜长焕放心地笑笑,心说,只要不是退婚,还能有什么不能讲的?“到了这个时候,世上还有什么更为难的事情呢?连眼前这件事情咱们都不怕了,还有什么更可怕的?放心,即便是圣上,小心眼儿也不会到这个地步的”猜瑶芳是担心即将到来的事情

“猜中了,们赚了,猜不中,娘娘无事,那更好,不是么?不是事先说好了的,梦到了张真人,担心得不得了,就过来住两天还愿?不放心独居在此,也过来相伴还带了家里长辈给捎的东西呢”

瑶芳吁出一口气:“不是那个事,从来不怕这种事情是有些事,得先跟说明白了”

姜长焕皱皱鼻子,试探地道:“这口气,跟在船上那会儿训似的,听得心里毛上回一这样说,媳妇儿就飞了,现在再说,可经不起再飞一次了”

瑶芳笑了一下:“不是那个,是的事儿”

姜长焕关心地问:“怎么?有什么为难的事儿?独个儿守在这儿也是可以的”

瑶芳摇摇头:“不是”定定地盯着姜长焕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示意跟着自己到院子中间来

姜长焕紧得两脚冒汗,只觉得走路都打滑了两人在院子中间的磨盘边儿上站定,瑶芳靠着磨盘,轻声问道:“信鬼神么?”

姜长焕郁闷地道:“这里是老君观”

瑶芳笑得很短促:“是啊,这里是老君观,师傅也是真神仙唉,被看破真身了呢”

咔吧,姜长焕的下巴掉了:“不是爹娘的闺女么?看哥哥也不像是妖怪呀不不不,就是妖怪,也是娘子啊”

瑶芳伸手撑住额头:“不是那个意思看过《志怪录》吧?”

姜长焕大方地承认了:“嗯”老婆家的书,看过很多,在湘州的时候还就喜欢看《志怪录》跟逍遥生的话本子

瑶芳道:“要是,这里头忽然有一篇的人物,就活在身边呢?”

姜长焕一口气报出好几个篇名来:“可是这些都不像是啊?”

“是张先生可怜,没将写进去呢读过羊祜前身是李家子的本子么?”

羊祜是谁,姜长焕知道,至于前身来历的故事就没读过,瑶芳便给简要说了姜长焕一脸诡异地问:“那……是哪家的孩子?听说,不管是哪家的,就是过奈何桥的时候没喝孟婆汤而已,人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人了,多想也没益处要还记得,是缘份,却也只是一丝缘份御史家养这老大,才是生身父母啊”

瑶芳放下手来,脸上带着一股姜长焕从来不曾看过的气息,其寂寥有些像叶皇后,沧桑处又有不同:“如果不是别人家的呢?就是原来的,不过重新活过一回就是了都说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大约是吃了老天爷给的后悔药,叫从头再过一回,将后悔的事情都重新掰回来”

信息量太大,姜长焕当机了,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

瑶芳心里很紧张这跟给张老先生坦白还不一样,张老先生那会儿,她才三岁,年龄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她要死不承认,家里长辈显然是会相信她的姜长焕则不同,她的父母家人还是会相信她,但是,她要面对的是姜长焕本人当时她并不很在乎张先生的观点,现在,她不能不重视姜长焕的态度

手撑着磨盘,过了好一阵儿,姜长焕消化完了,眼睛透出诡异的亮度来:“哦”

【=囗=!哦个什么鬼啊?】瑶芳心里掀桌,面上维持着平静:“嗯?”

姜长焕居然有点兴奋:“所以……娘娘这事儿,是真的会有?是事先知道的?咱们不会扑个空?”

“……”说了这么多,只关心这个?瑶芳不知道拿什么表情面对才好,只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姜长焕扭扭脖子,收回手:“那……从湘州那里出来,等等,要事先知道了,怎么还会去湘州?嗯,是了,先知道了,也得有办法避得开才好在湘州那几年,都是提心吊胆着过来的吧?”

瑶芳愕然,还有点抓狂:“就只管问这些?”

姜长焕奇道:“不然呢?”

瑶芳:……

姜长焕收了好奇的表情,正色道:“想得太多了,张真人看破了的真身?真身难道不是自己?知道又能怎样啊?还是,以前做过什么事儿?”从来不是一个刻板安份的人,又正在活跃的年纪,听到这样的事情,居然没有被吓到,反而觉得有趣

瑶芳犹豫了一下:“上辈子活得比现在久”

“那也没什么,”姜长焕嘀咕一声,“又是一个天降仙女儿指点着落魄书生考中状元的话本子”

“噗,”再紧也被给逗笑了,“说什么呢?”

姜长焕道:“要一直瞒着,什么也就不知道,也是一辈子可那又有什么意思?肯对讲,就不要担心了好不好?娘子不是笨蛋,必是看中是个可以托付的人才坦诚相待的好容易等到这一天了,怎么能将再气走了?”

瑶芳一鼓作气:“还没说完呢以前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小时候死了亲娘,后娘进门儿,被弄得家破人亡后来得人收留,又蒙娘娘提携爱护害过的,一个一个,全都还了回去”

姜长焕扶着瑶芳的肩膀安慰道:“都过去了,”试探着收拢胳膊,将人小心翼翼地揽到怀里,强调道,“都过去了现在再有人欺负,还这么干!帮!”

瑶芳额头抵着的肩膀,猝然现已经长得那么高了,可以靠着了轻声说:“现在还没有,有的都被收拾了”

姜长焕也喷笑出声,收紧了胳膊:“那不挺好?”什么叫“蒙娘娘提携爱护”?娘娘身处深宫之中,一辈子踏出宫门的次数有限,一饭之恩,算不得提携爱护,总要在禁宫之中,朝夕相处,才有提携爱护的可能外命妇也可能得其提携爱护,一个家破人亡的姑娘能做到那一步,难如登天再想想元和帝那个德行,老婆到现在也没提以前的生活,必定是有些不能提的事情

姜长焕有了精准的判断,媳妇儿上一回家破人亡,必定没有现在这么好运气估摸着是被征进了宫,考虑到吴贵妃之骄横,娘娘的爱护提携就有了依据至于今生,好好的官小姐,娘娘自然不会硬要她入宫去

理顺了思路,姜长焕下巴搁到瑶芳头顶上,含糊地说:“都过去了”

瑶芳叹道:“以前的都过去了,现在的呢?”

“还照以前的办呗”不然能怎么样啊?老婆连这样的事情都跟自己说了,对自己就是信任的,她又没做什么错事,也没害过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不怨才告诉?”

“先前是什么人呢?有什么脸非得追究别人不把最关切的事情告诉?”

瑶芳一震,狠一狠心:“那要是还有没说的呢?”

“那就等着”

“嗯,要是……以前有夫有子呢?”

姜长焕用力收紧了手臂:“夫么,现在也有了啊,子么,以后也会有呀一定是比别人更好,才娶上媳妇儿的”

“是,比好太多了”心静下来,瑶芳也觉出味儿了,姜长焕似乎是猜到了些什么但是她今天不能再说更多了,难道要说上辈子弑君?对未婚夫说自己弄死了前夫,怎么想怎么不对味儿

张真人憋在房里憋不住了,咳嗽两声,踱了出来:“老道活动活动筋骨”看着两人慢慢分开,还悠闲自得地并肩而立,一副被打扰到的样子,张真人十分郁闷,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天,天可真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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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话说开,瑶芳终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对搞掉吴贵妃的事情更有干劲儿了姜长焕消化这许多信息,费了不少功夫,效率倒没见长,更多的精力放到如何隔离老婆和元和帝这件事情上来了元和帝不用讲,掌国日久,乾纲独断,立储都想坏礼法的人一个人,不能掉以轻心

从瑶芳的口气里可以听出,元和帝并不讨女人喜欢,瑶芳的口气甚至是厌恶的大概元和帝上辈子没干什么好事儿,从宫中几年的观察中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伺候这样一个人,何等的战战兢兢,比上战场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姜长焕陷入了沉思

瑶芳却全身心投入到了整件事情中,再一次跟张真人确认了一些小径,又与观主进行了一番密谈观主打理道观,还在道箓司领职,做事情也是有条有理经瑶芳提醒,决定去堵狗洞

此时已经过去两日了,第二天圣驾就要过来了

瑶芳道:“不急,现在急急忙忙的,叫人看着了不好——说没有早做准备不如到半夜里,叫几个火工道人担两担砖,漏夜将狗洞堵上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就当没这回事儿还有旁的疏漏的地方,都悄悄地做”

她是有意挑选这个时候的,不管是谁,想要陷害叶皇后,都得事先踩点儿等们踩完了点儿,一切都准备好了,才现洞被堵了,到时候,嘿嘿她相信叶皇后治下有方,除非故意疏忽,身边的人很难被渗透,携带的包袱也很难被人夹杂进私货进来圣驾到日,戒备森严,哪怕是锦衣卫、御马监,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夹带进来东西,也是不可能的除非吴贵妃亲自将东西带了来,没人搜捡她的包袱元和帝又会时常到她那里去,万一被元和帝撞破……吴贵妃是想不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高深”的处事方式的

那就只有另外的选择:由其人,从小路带进来,再从小路跑掉这个倒容易做,只要有人放水就好比如御马监的李太监

观主听从了师妹的建议,先不声张,叫了几个火工道人,担了两担砖夹在柴禾里等天黑了,亲自监工,去砌狗洞张真人趁着天黑出来放风,见大徒弟如此之蠢,黑暗里敲敲手杖,摇头叹气走了:傻人有傻福呐!

姜长焕掺着的胳膊,将带离了围墙:“老神仙,您当心脚下,咱没打灯”

张真人道:“不碍的不碍的,这条路走了多少回了”

姜长焕依旧将的胳膊紧紧挟住,张真人的手杖在山路上一点一点的:“丫头跟说过了?”

姜长焕一个哆嗦:“嗯,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以为张真人说的是灵异事件

张真人口气里却透着惊讶:“什么过去的事情?有什么是不知道的么?不是说明天暗中布防的事儿?”

姜长焕被噎了一下,很快改口:“嗯,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已经跟宫里打过招呼了,们在后山小住,带人陪伴着她锦衣卫清场,已经将里里外外都看过了,这个您不是知道的么?”当时您老人家正躲在灶底呢,出来头都染黑了

满天星光,张真人狡猾地一笑,姜长焕没有看到,只听张真人说:“是啊,都知道了明日一过,再有一件大事,就可高枕无忧啦~”

以姜长焕的胆子,还是没敢问另一件大事是什么,决定等这件事情结束了,回去跟瑶芳好好谈一谈,问她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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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天气出奇得好,老君观上下紧张不已虽然接过圣驾,也接过凤驾,似这等帝后奉慈宫,还携了妃嫔的排场,还是第一回遇到老君观在道观里不算小了,宫里来的人更多,从山脚下到半山腰,塞得满满当当先期就有人来布置,虽然只是呆大半天,吃过斋饭就走,天不黑就回宫,一切依旧准备得一丝不苟

午憩的房间、上香的拜垫、宫女宦官们的安置,又有,因是祈福,宫中诸人要侍奉的祭物、青词,都要事先做好

元和帝等人自然不用步行上山,皆乘步辇

到了山上,观主领诸徒弟道人参拜,请诸位往退步更衣,稍事歇息,即做道场待诸位更新毕,观主亲自引着元和帝到三清面前,韩太后、叶皇后等携宫眷紧随其后

才走到大殿门口,就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在奏乐声中格外的刺耳元和帝皱眉,李太监惊心不已往叶皇后房里放东西,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悄悄往已经准备好、放到大殿旁边等用的祭物里夹点东西,无疑会略方便些比如,将青词替换成符箓……

吴贵妃心内不安,越听越觉得围墙那里传来的狗叫声

为了不扰着贵人,道观里的狗,今天被牵走了也不知怎么的居然找了回来,在围墙那里狂吠,还夹杂着男人呼痛的声音

李太监忙说:“老奴去看看去”

观主担心地道:“贫道也去看看”

李太监不想观主过去,便说:“真人要侍奉陛下进香,还是老奴去吧”

“板子”冷眼旁观,凉凉地插口:“一条狗,惊动两个人?”

元和帝不耐烦地道:“着锦衣卫去看看!”

过不多久,锦衣卫连人带狗地带了回来,还夹着个大包袱不及禀明,姜长焕又押着两个人过来求见了——后山小径现了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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