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向你看

第59章 说好了,就不能改了

很久以前,就跟巫雨说过,如果没有承诺过,那么等待,是愿意的事如果答应过却最终失约,那么,不会再等至少这辈子不会了

“说好了一起走,答应过的,就不能改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洁洁坐在探视室里照例,她背对着紧闭的大门,和桔年面对面地坐在绿色油漆斑驳的长桌两端负责看守的女狱警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甲两个同龄的女孩,曾经在同一张课桌上度过苦读的岁月,如今隔着太过狭长的桌子,隔着两年的光阴,她们在第一秒认出了对方,却仍然感觉到陌生

陈洁洁没有问那句“好吗”,也许她已经察觉到这句话的虚伪她知道,坐在桌子另一面的应该是她自己,命运的翻云覆雨擅自改变了她们的位置大好年华葬送在铁窗之中,如何会好?可是时至今日,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力抗拒这结局

“求过的,火车就要开了,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们就可以远走高飞说过要带到祖辈生活的地方去,还说,在那里,会给一个新的生活答应过的,怎么可以食言?”

陈洁洁所处的位置背着光,一直缄默的桔年只看到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影子

“以为们走得了多远?”这是桔年面对陈洁洁说的第一句话,从头到尾,她仿佛也一直都是这句话

“不管!”坐在她对面的影子骤然向前一倾,差点儿惊动了一旁的狱警“不管走多远,一里也好,一千里也好,只要带走,结局怎么样,不怪可是呢,说,‘洁洁,得再见桔年一面,欠她一个承诺’到了那个时候,还是不要命地往回走,只不过为了跟说声再见信守了对的承诺,那呢,对的承诺呢?”

桔年缓缓地垂下头去,她在陈洁洁勾起的回忆中品尝着小和尚给她的最后的迷惘、甜蜜和酸楚虽然她和陈洁洁都永远不可能知道,两个女孩的承诺,究竟在那个逝去的少年心中各自意味着什么

“那么努力地哭着,求,不要去冒险,留在身边,留在们的孩子身边,可还是走了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回来坐在候车室的角落傻傻地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车到站了,广播在催,汽笛响了,车开走了,一直等,一直等,没有回来天黑了,后来又亮了……像个傻瓜一样在原地等到人事不知当醒过来时,看到了爸妈的脸从那一刻起,开始恨!”陈洁洁说起这些,语气如冰,然而桔年知道,她在另一端已泪如泉涌

“恨吗?桔年,恨夺走了可是除了最后一天,从没有求过什么,没有求过爱,没有求过带走回去之后,爸妈没有再给逃脱的机会,除了的房间,哪儿都去不了,整个世界都与绝缘了没有人告诉后来发生了什么不过知道,巫雨死了会不要命地去跟道别,可是如果一息尚存,就会回来找的妈妈每天把饭送进的房间,起初,竟然没有人知道孩子的事,后来,肚子开始藏不住了,比谁都清楚,的孩子,也留不住了”

桔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洁洁,除了瘦,还是瘦她当时笑自己傻,两年了,不管孩子是生是死,又怎么还会停留在母体之中桔年很难让自己跳过法庭上的那段记忆,陈洁洁的父母,那对爱们唯一的女儿爱到偏执疯狂的夫妇,们眼里有对女儿无边的宠溺和维护,然而在看向她时,却是那么残忍而理性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刻骨的寒,那是把她压入深渊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许有生之年,她也未必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那段记忆会伴随着她,永不会消逝她也知道,陈氏夫妇一旦知道女儿肚子里的“孽种”,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们会扫平一切有可能毁了们女儿的东西,桔年是如此,孩子也是一样

“们要杀了的孩子,这对爸妈来说太容易了,在们眼里,那不是们的外孙,而是巫雨留在身上的最后的罪恶可这也是巫雨留给最后一个纪念,的孩子,保护不了她……”

“孩子……没了?”桔年的话里带着一丝震惊

陈洁洁置于桌上的双手紧紧地握起,又慢慢地松开桔年借着窗外的光线,这才留意到,那双曾经涂满了蔻丹的美丽的手,只余下光秃而丑陋的指甲

陈洁洁笑了一声,那笑在阴冷的探视室里显得如此突兀

“只对爸妈说了一句话:如果孩子死了,们的女儿也就死了……如果让生下她,那么……那么们就可以把她从身边带走,有生之年都不会去看她……的孩子,当着爸妈的面发了毒誓,一生一世都不再见她,就当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身边……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如果有违誓言,让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让这辈子都不知道幸福的滋味爸妈是了解的,不是一个好女儿,然而纵使有千般缺点,还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后来生下孩子,是个女儿,没有看过她一眼,只知道她生在一月的最后一天,先天性的癫痫遗弃了她,可是她离开身边的时候,至少还活着,这是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那现在呢,或者是以后,没有想过要找回她?”

陈洁洁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不”

“这两年都休学在家,也是孩子出生后不久,才断断续续地得到巫雨最后的消息,还有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也不能挽回比不了,到底还是一个自私的人,可以恨,看不起,可是,如果可以,愿意跟交换位置……”

“葬在哪里,是谁葬了?”桔年终止了那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她不是神父,不接受任何人的忏悔她有更急切需要找到答案的疑问,这疑问高于所有的忏悔和眼泪

陈洁洁摇头,“爸妈对放松了一些,也不过是最近的事情打听过,因为没有亲戚和朋友认……认领,政府出面葬了听监狱这边说,获得了减刑,将来有什么打算?”陈洁洁到底是聪明人,她太知道自己的立场,所以提到这些,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很艰难

桔年低声说:“这是的事”

陈洁洁强笑道:“爸妈给找了一所大学,在上海,们的生意也会渐渐转往那边爸和妈还不到五十岁,头发都已经白了,这辈子做们的女儿,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的答应过们,会过们希望过的生活,爱们希望爱的人……”

“还有,忘记们希望忘记的东西……”桔年说

陈洁洁收好自己的手,“是,这样也不错很久以前,就跟巫雨说过,如果没有承诺过,那么等待,是愿意的事如果答应过却最终失约,那么,不会再等至少这辈子不会了”

她是想平静地把最后该说的话说完,末了还是哽咽起来,“害怕没有期限的离别”

桔年说:“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过,要知道,想走的时候可以走,想回头的时候还可以回头,可巫雨不一样,只有一条路走不通,就到尽头了”

“其实也想过,假如真的带走,也许有一天会怪,会回头,然后像个普通的女人那样继续生活,也在另外一个地方结婚生子,们两两相忘就跟很多人的青春年代有过的叛逆生涯没有什么不同,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为什么要出走,只是想要有一种带飞出去的感觉,只要几年,大家就倦了有些青春放肆过了,可以回头,可是巫雨死了,……”

她最终也没有把话说完桔年后来想,陈洁洁也许是对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陈洁洁把巫雨看成窗下的罗密欧,可罗密欧却死在了另一个朱丽叶的身边;而桔年以为拉着她的手在风中奔跑的是属于她的大侠萧秋水,却没有想到,自己并不是唐方她们不约而同地把少女的梦想寄托在巫雨身上,其实巫雨谁都不是,巫雨就是巫雨,一个羸弱的苍白少年

在世界上的停留太过短暂,像布满雾气的窗户上用手抹下的一道痕迹也许许多年后的今天,只有两个能证实曾经青春的存在:那就是温暖着桔年的回忆,和一个叫做非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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