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向你看

第90章 小树的梦

妈妈的脸贴在非明的手背上,和着眼泪,湿而烫,非明好害怕那种过于强烈的触感,害怕下一秒梦就碎成了午后阳光下的泡影,啪的一声,无影无踪,连残片都没有,一如她无数次醒过来,睁开眼睛,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除夕的前一天,但凡可以出院的病人都走了,发病的人估计也忍着,什么都等到节后再说,护士们都在值班室讨论着春节怎么过医院里很安静,安静得像空旷的山谷,风走了,雨走了,只留孤零零的一棵小树,静悄悄地掉下一片叶子,没有人察觉

非明就是这样一棵小树她闭着眼睛,想象自己还会在一场春雪后抽枝发芽,她长啊长啊,越长越高,枝繁叶茂,最后与繁育她的那片森林相连,同样的枝丫同样的树叶,她也会开出一样美丽的花……她遗忘了浓重的消毒水气息,在一片绿色的馥郁中充满了归宿感地恬然睡去

后来,非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里有人在哭泣她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哭声,但这哭泣声是熟悉的,熟悉得仿佛天长地久一直存在,并且早于她记忆之前与生俱来她努力想张望,先是看到一个轮廓,然后是一张脸,再是一个因压抑的哭泣而颤抖的剪影

“的孩子,的孩子……”

“是妈妈吗?”也许因为知道是在梦中,而非明又做过太多相似的梦,所以她并没有太多的震惊和意外,跟以前无数次一样,妈妈又在梦境里找到了她,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妈妈的脸特别清晰,清晰得像某一个擦肩而过让她无比艳羡的漂亮阿姨;妈妈的眼泪也如此真实,她几乎要以为它们真的打落在她挂着点滴的手背

“认得?真的认得?”

非明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眼泪流得益发汹涌,她不是别人,是妈妈啊,非明当然认得她

“妈妈,不要哭,否则也会掉眼泪,一掉眼泪,就醒了想多陪一会儿”

妈妈的声音在抑制不住的痛哭中支离破碎,非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听出来她在一遍又一遍地追问:“非明,恨不恨,恨不恨妈妈……”

非明摇摇头,喃喃地说:“恨过一分钟想只是太想念了……妈妈,为什么不要?”

妈妈的脸贴在非明的手背上,和着眼泪,湿而烫,非明好害怕那种过于强烈的触感,害怕下一秒梦就碎成了午后阳光下的泡影,“啪”的一声,无影无踪,连残片都没有,一如她无数次醒过来,睁开眼睛,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为什么不要?

非明只是习惯性地问出久藏于心中的疑惑,这是伴随她的成长而从未停息的追寻,其实她没有期待过真的会有答案

可是她却听到了妈妈在长久哭泣后的回答

“妈妈年轻时做过一件错事,不,也许是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妈妈不是不要,为了要,妈妈发过一个毒誓”

“什么毒誓?”

“毒誓就是妈妈只要能生下,只要活着,就再也不能来看”

“否则呢?”

“否则妈妈就会不得好死,非明,对不起,非明”

妈妈说完了她的毒誓,她的眼睛里写着害怕和不安,非明一度以为妈妈是害怕毒誓应验,可是她隐约又觉得,似乎不是这样妈妈的害怕里还有歉疚,因为姑姑说,一个人歉疚的时候,就会不敢看另一个人的眼睛

非明想得头又开始有些疼,她轻轻地呻吟了几声,妈妈的手覆盖在她的小红帽上,小树闭上眼睛,她的枝丫终于和大树相连了

非明说:“那来看了,会死吗?……妈妈,不想让死……”

妈妈的表情是那么痛,痛得非明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碎了她一只手紧紧地揪住床单,另一只手抓住了妈妈……她坠入了混沌的深渊,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她还记得,妈妈的手是热的

桔年从家里赶回来,拿来了非明非要穿的红色小棉袄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个春节,恐怕要在医院里度过了除了节日里非明喜爱的红色衣服,征得护士的同意后,桔年还带来了几串红灯笼但愿鲜艳的红能让她们暂时忘却医院的孤寒

到了医院之后桔年才知道,就在她离开的下午时分,非明一度陷入了相当危险的状况,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缺氧,好在抢救及时,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桔年不禁暗暗责备自己为那些红灯笼浪费了太多的无谓时间,自是再也不肯离开非明寸步非明虽然身体状况明显不好,但兴致比以往每一天都高,她对姑姑说自己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比以往每一次都好桔年想,能够给她带来快乐的,即使是个梦,也实在太珍贵

姑侄俩说了一会儿话,天色已经不早医院部分员工已经放假,只余少数人在值班,桔年担心连开水都没了,早早地去准备她提了两个热水壶走出去,正好听到值班的护士长对着一个女人问道:“究竟是来看谁的啊?老在这儿坐着也不是个办法啊看样子不太好,脸怎么了?有什么能帮到的吗?”

那女人没有吭声,桔年最不爱多管闲事,低头从一侧匆匆走过,走着走着,还是放慢了步子

“桔年”

就在她回头的那一瞬,她听见有人这样叫她

护士长看到两人认识,也不再掺和,施施然走回值班室

陈洁洁站在那里,医院的灯光把她原本就高挑的身影拉出很长的影子,在医院里打过那么多次照面,她第一次喊出了桔年的名字,桔年却觉得这时的她仿若丢了魂

桔年心中也有几分恻然,她不禁想,那天她愤而让韩述和陈洁洁走人,们都吓住了,没有表示任何异议,然而她的愤怒真的站得住脚吗?韩述为非明做了什么自不待言,而陈洁洁是非明的血肉至亲,她可以不待见这两个人,但不能代替非明将们拒之门外

“想看看孩子吗?”桔年幽幽地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誓言这东西是做不得准的,应该也清楚只不过非明这孩子,……只是怕她失望”

陈洁洁几步冲到桔年面前,把桔年吓了一大跳,连忙后退了几步,背抵住了走廊的墙壁,手上的热水壶跟水泥墙相撞,“砰”的一声

在她回过神来之前,陈洁洁从包里掏出了一堆东西,不管不顾地往桔年并不得闲的手里塞,桔年无处闪躲,只得放下了热水壶陈洁洁塞给她的东西里,有卡,有存折,有各种面额的现金,甚至还有不少首饰

“这是干什么呀?”桔年接也不是,丢也不是,只得慌张地问

此前失魂落魄的陈洁洁此刻脸上全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狂热,一双眼睛亮得像黑暗里的烛火,语无伦次地说:“这是眼下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桔年,收下,现在只有这些”

“别……”

“会再去想办法的,知道不够,但先收下”

离得那么近,一直没有正视陈洁洁的桔年这才看到她脸上的红肿淤伤桔年是个水晶心肝的人,顿时就明白了几分,不由得也心惊

“打了?”

陈洁洁这才露齿一笑,纵然牵动了面颊上斑驳的伤,那笑容依然娇艳动人

“也打了的伤算什么,的脸十天半个月只怕都不敢见人,呵呵,这就叫货真价实的撕破脸!”她笑得很夸张,前俯后仰桔年没有笑,也不愿细看她眼角的泪水

那样赏心悦目、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桔年承认自己诅咒过,失落过,但她想起了小和尚曾经看着这张娇美面庞时留恋而动情的目光,此时此刻,如果也在默默看着这一幕,的心会疼吗?她是小和尚爱过的人,而小和尚,是桔年的所有

陈洁洁在桔年的沉默中笑够了,笑累了,表情迷茫而恍惚,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而且她迷失得太远即使如今有了方向,却再也回不了家了

“桔年,桔年,也梦见过吗?”

桔年扭开头去,她拒绝谈论这个话题,心却跟着颤了她自私地不肯说出来,她从不梦见,因为一直都在

陈洁洁抬头去看天花板上的照明光,直视着它,久了,光晕一圈一圈的,让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知道也忘不了,所以才替这个不负责任的妈妈照顾非明,……却不想梦见了,过得很好,很幸福,是不肯来找,违背了们的誓言,所以一定要幸福,气死,气死!”她一直仰着头,桔年可以看到眼泪在她的腮边流淌,每一滴泪水在光线的照射下,晶莹到罪恶

陈洁洁的笑声被喉间的呜咽吞没,“都忘了,早就死了亲眼看见的,死在身边,看不见,只叫等着,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

“够了”桔年不想再听下去

“怪了,怪不负责任,所以要把非明带走不行,巫雨,不能带走她,要这个孩子永远提醒记得恨,等着,但是没来”

她摇摇晃晃地蹲在地上,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青春宴席早已经散场了,剩下的谁来埋单?

桔年在哭声中走了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心飘到了哪里最后只知道哭泣的陈洁洁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裤管

“对不起,对不起,可以看不起,但是要非明,求让带她走!”

桔年发出空洞的笑声,“带她走,去哪里?”她用只有自己和陈洁洁听得到的声音道,“医生下午刚告诉,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非明的肿瘤是恶性的,而且已经在扩散现在还要带她走吗?”

“骗!”陈洁洁呓语一般

“希望骗”每一个字说出来,其实都是痛,钝刀子割肉,不得安生

陈洁洁怔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之后,她擦干了眼泪,那种桔年熟悉的决绝又回来了“会再离婚,然后拿到应得的花光所有的钱也要救她,再也不会让非明离开桔年,只求,求让认回她”

桔年没有说话,其实不光是她,陈洁洁应该也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带走她的女儿,天经地义,没有人可以阻挡但陈洁洁选择了哀求,想必她也明白,这错失的十一年,是多么难以挽回

她们惊动了不少人,护士长的头从值班室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桔年的视线穿过陈洁洁,落在了她身后的某个点

她低声说:“就让非明来做这个决定吧”

陈洁洁也在这个时候回过头去,十几步之遥的病房门口,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还有鲜艳得让一切失色的小红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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