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香

58、第 58 章

秦禾搭汽车过来,拎着箱子徒步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地方,这儿确实偏僻了些,方圆几里仅此一家,很有点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意思

砖砌的围墙塌了一角,屋檐上的青瓦好几处滑落,碎瓦片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

老房子看上去甚至有点倾斜,一副再也经不住风吹雨打的架势,残破得很

门前有颗光秃秃的柿子树,而周围杂草丛生,肆意疯长,一看就知是常年无人清理过

秦禾到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出来迎她,自称姓袁,也是给秦禾打的电话,家中老母亲过世,要在堂屋停灵七天,由于天气逐渐升温,尸体容易腐坏,所以才打电话请专业人士过来做一些防腐处理

堂屋的中央停了副寿材,秦禾粗略扫一眼房屋,桌上积了一尺来厚的灰,梁柱上挂满蛛丝,她下意识问:“老人家之前是独居在这儿吗?”

“哪能呐,在城里上班,自然把老母亲接到身边供养的,只不过租的房子,不便在出租屋里办丧事,就说回老家吧,一大早就拉回来了,不过老房子十几年没人住过,一直也没做修葺,就荒废成这样了,也还没来得及打理,实在是,走得突然”男人说着,搬了根擦净的条凳过来

秦禾将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之前电话跟家属沟通过,现在当面确认之后,做完一系列准备,秦禾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手套,开始工作

这种环境温度下,经家属点头同意,采用静脉注射的防腐方案,遗体足以置放七天左右

但做注射防腐之前,她要先褪去逝者身上的衣物,检查遗体的血管有无损伤和破裂,或者是否出现血管被血栓堵塞的现象,再酌情加入能溶解血栓的防腐液进行灌注

拉开袖子,秦禾皱了下眉头,老人的胳膊上有块非常显见的淤青,没等她发问,男人便说:“前两天下场大雨,天黑路滑的,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着了”

秦禾详略得当的记录下来

男人说:“出去把外头收拾一下”

秦禾点头,用一次性的毛巾盖住遗体,开始进行消毒处理,再系上寿衣,调配防腐液,大概两千多毫升的量,就像打吊针一样,在手腕上扎紧橡胶管,找到静脉血管,将针头推进去,见回血顺畅后,用胶带固定住针头,注入防腐液

她站着观察了一会儿,从箱子里抽出一把指甲刀,将条凳拖过来,坐到旁边,低声说:“奶奶,现在要给修剪指甲”

说完埋下头,小心翼翼地捉住老人一根手指剪起来,指甲盖里积着陈年污垢,秦禾细心地用棉签沾了消毒液清理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秦禾埋着头,并不理会,与逝者平心静气地相处

天色逐渐黑下来,她转了几趟车到此,原本就已经晚了,却没人进来点灯

外面过于安静了些,从男人出去之后,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变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十根手指头剪完了,秦禾将指甲刀消毒,仔细擦洗干净,搁进箱子里,然后抬起头,望着大门前的柿子树

光秃秃的,到春天都没发芽,大概枯死了吧?

日月交替,当最后一抹霞光沉下去,天色就真的黑尽了,灵前却连盏长明灯都没有点,更没有准备任何香蜡纸钱

真是怠慢啊

秦禾抽出短棍,掰开了捻出三炷香,引燃,往满是灰尘的桌缝里一插:“老人家,安心上路吧”

秦禾盯住蜿蜒的青烟,微微眯了一下眼,成色不太纯,火星子也不太亮

男人之前说什么来着?媳妇儿去接孩子了,家里有几个远亲,刚通知到,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收回目光,将那瓶甲醛溶液拧紧,往箱子里搁

两千多毫升的防腐剂全部注射完毕,秦禾拔掉针头,开一管502胶水,抹少许黏住逝者手背上的针孔,因为皮肤不会再收缩弥合,以免防腐液倒流出来

冷风从大开的屋门灌进来,掀到秦禾身上,撩开她遮住脖颈的短发,凉飕飕的,不过,她挺过了千年寒冰的滋味儿,这点阴凉真没什么感觉

秦禾明显觉得自己长进了不少,应该说是突飞猛进

她偏过头,又去瞧桌上三柱香,看了一会儿,在心头咂摸:“不太吉利啊”

中间那柱香灰直立,左右两根的香灰向外弯曲反弓,此为凶宅香

居然在这种地方烧出一炷凶宅香,秦禾目光上抬,打量一圈房屋

远离灯火辉煌的城市,荒野的月光变得尤其明亮,而且今晚是满月,银光洒进来,照亮棺材中老人的面目

因为面部发生过尸僵的缘故,老人的眼皮微微睁开着,此时看来,像在静静注视着秦禾

她并不觉得心惊,而是习以为常的跟老人“对视”了片刻

秦禾走过去,将双手抚上老人的眼周,缓慢且有技巧的按揉,这样的指法能令尸僵得以缓解,当指腹重复几次刮过眼睑,老人的双目仿佛安睡一般闭上了

外头的风大了不少,吹得树叶飒飒作响,撩起盖在遗体上的白布,秦禾伸手压下去

香灰被风吹断了,扬起桌面上的尘土卷到地上,三颗火星子明明灭灭闪烁着,透出一股未知的莫测秦禾的手刚落在棺木上,牵住白布的指头似乎变得不太灵活,像是关节生了锈,弯曲伸直的瞬间有些迟钝,或者磕在棺沿压住了腕颈的麻筋

这种感觉不太好

因为下一刻她连整条胳膊都开始生锈、发僵

呜呜的风声灌进耳中,将阴寒之气卷进来,四五月的天如十二月冬的凉,往她每一个毛孔里渗,秦禾却依然没觉得冷

接着,她那只发僵的手突然抬起来,在虚空中莫名其妙的抓了一下

秦禾挑眉,想转头,奈何脖子也开始发僵

大风呼啸,掀掉房顶几片松动的瓦砾,啪地坠下来,四分五裂

秦禾往旁边横走了两步,又倒退着回来,膝关节无法弯曲,姿势也瞧着死板而机械,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为这不是她自愿做出的动作,身体有点不受自控制,秦禾被强迫着在屋内移动,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循环了几次,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了

她被动走到自己那口箱子前,蹲下身,胳膊再次被吊起,在一排规整的工具箱里选了一把手术刀

秦禾心想:“这是要干什么呢?”

下一秒,手术刀就往自己的手腕上切,秦禾明白了:“这是要准备自残”

这怎么使得呀,秦禾自认为从来没这么个癖好,但是行为却违背了她的心意,狠狠往腕脉上割

她力气大自己向来很清楚,这一刀下去,没有轻重,快而锋利,肯定切断桡动脉

秦禾对自己绝对下不去这个狠手,刀刃堪堪贴在皮肤上,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角力,她把手术刀翻了个面儿,翻得不太灵便,用刀背抵住自己的腕脉

“袁先生,”秦禾开口,也不知道这个姓是真是假,“您这什么意思啊?”

背后除了虫鸣,没得到任何应答

秦禾:“这个人记性不太好,咱俩是有什么过节吗?”

秦禾对男人那张脸没留下任何印象,应该是初次见面:“大老远过来给您母亲做防腐,帐还没结呢……”

话未说完,胳膊再次被迫吊起,几根指头仿佛黏到了一起,紧紧捏住手术刀,怕她半途扔了似的,用刀刃那一面,朝颈间反向一拉

好家伙,这是要她抹脖子啊

秦禾自认为,这些年她虽然没行过什么善事,却也没干过杀人放火的勾当,本本分分干着殡葬业,怎么就好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居然有人要她抹脖子

太蹊跷了

秦禾身子微微后仰,刀刃有惊无险地从颈项拉过去,削断了一小撮头发

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握刀的手突然反拧,狠戳过来,秦禾下巴一扬,刀刃擦过皮肤,在下颌角拉了条细长的口子

鲜血溢出来,缓缓滴落在地上,秦禾啧了一声,第一反应是没被毁容吧?怎么说自己也有几分姿色,而且是越看越耐看的款,等解决了背部开裂的麻烦,是要准备找个对象的

虽然明白内在比外貌重要,但是万一她看上的人是个颜控,偏偏喜欢漂亮的呢,那不白瞎了吗,所以她要尽可能避免在这上面吃亏

秦禾感觉了一下疼痛的位置,还好,没划到她的脸蛋

短短两三分钟时间过去,她的肢体动作越发敏捷,倒不是自身掌握了主动权,而是完全被什么东西操控得游刃有余

让她往东就往东,让她往西则往西,像只听话的木偶

想到木偶,秦禾垂下眼睑,发现了关窍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几根极细的丝线吊着,随着丝线的牵拉,吊起影子的手脚,秦禾便跟着抬手抬脚

她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运气好,居然能见识到江湖中早已失传的独门禁技:“傀影术?”

所以刚才那两三分钟,是在试线,待完全能灵活的操控对方的影子,傀影师才肯现身,口气傲慢而轻蔑:“当是多厉害的角色呢”结果也不难操控嘛,都没怎么废指力,不过,“倒算有点眼力劲儿,居然能认出这是傀影术”

毕竟正经东西听起来无聊,学起来更加无聊,但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听着特别带劲,所以秦禾经常缠着师父给她讲

其中肯定少不了傀影术

秦禾“被”转了个身,面对方才那位“袁先生”,直挺挺站在那颗光秃秃的柿子树下,手指尖缠绕着数根白色丝线,丝线上连缀着一只色彩艳丽的皮影

使傀影术的人,就是属于皮影门

皮影雕刻得精致,惯常扒牲畜的皮来作料子,比如牛羊马驴,京北一带多用驴皮,秦禾则管这玩意儿叫:“驴皮影”

“啊不对,”秦禾的目光停在那只皮影上,“傀影师手中的皮影可不一般,都是用人皮雕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有小唐总,嘤嘤嘤……

感谢在2021-07-1517:38:58~2021-07-1617:40:16期间为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袖萝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的支持,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