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了黄泉
……二奶奶?
四方天井下的光阴哑然静止,老树下几个姨娘才把牌叠好,却打不下去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面上,只见那十六少妇梳着齐眉的留海,着一袭杜鹃红斜襟苏绣春裳,正自凝眉将四周静看正午阳光映衬在她白皙的脸蛋上,那杏眸朱唇,红颜皓齿,人面依旧似从前,一身明媚却已然与老宅格格不入
“吓,快认不出来了,真的是她!她竟然还肯回来?”
“看来真是风光了要换呀,就不肯回来,偏叫那老太太死不瞑目”
“不想活了,能和她比?如今提鞋都轮不到!快起快起,傻坐着干什么?”
叽叽咕咕只怪四周太安静,明明恁小的声儿都被凭空放大几个人看看,看看,这才发现一院子的奴才早已经跪下去一大片犹犹豫豫的,忙个个把膝盖屈下:“卑妾……拜见福鸾郡主!”
诚惶诚恐,怕她这一遭回来把从前旧事清算
什么风声都瞒不住鸾枝揩着帕子,端着腰骨儿站在台阶之上,看众人弯下腰,把脸面伏地,她忘了叫们起,们就不敢起直看到姜姨娘撅起的红嘴唇,逝去的光阴这才一点一点拢了回来……是了,那囤积了一百年的愚顽味道,一进门,它就扑面迎来
颓败的死气,藏污纳垢且自陷其乐;容不下外来鲜活之物,想要把一切都浸入它的阴霾
鸾枝便记起前年那一盏黄灯袅袅之下,痴沉于烟膏的自己竟像是隔了一层阴阳结界
“如何站着不进去?”沈砚青和春画一人抱着个孩子跨进门槛,步履缱风,一袭青裳在微风中轻扬怕鸾枝想起旧事不快,忽然不愿意进门,便长臂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光洁的额头亲昵宽抚
身后几名小厮正忙不迭地搬运着行李,进进出出,不亦乐乎爱她从来就不怕被旁人看见
鸾枝便舒展笑颜,垫着脚尖将元宝抱进怀里:“都跪着呢快叫大伙儿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仔细吓着了孩子”
孩子却哪里怕?打小就进出于太后深宫,什么场面没见过
八个月了,已经能学声儿两双清亮的眸子四下打量,只觉得这也新鲜那也新奇,依依呀呀的对着众人说话,扑着身子想要下地爬耍
那稚语真好听
姨娘们拍着膝盖站起来,抬头便看到夫妻俩手中的一对儿小粉团,奶声奶气的,小褂子遮不住肉肉,太可爱真是个好命的女人,连孩子都生得这样讨喜看们一家四口登对,不由唏嘘艳羡艳羡却不敢多看,怕对她不敬
老管家惴惴的:“二爷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与小的说一声才刚用过饭,不知大灶上还有啥备着,小的这就去给您看看”
沈砚青和颜笑道:“路上耽搁了,晚了半个时辰已经在十里香用过饭,就不劳动厨房了”
“好好”管家鞠着老腰,诚惶诚恐,赶紧去福穗院那边找大夫人李氏汇报
……
北院上房的厅堂里一如既往的沉寂,老旧的雕梁画柱下,依旧是那一张张不带生气的红唇白脸贵人回来了,天大的事,一家子上下难得齐聚一回,都在静悄悄把鸾枝端看
鸾枝分发着礼物,一人一份,凭着身份尊卑按次序走过来,搭着腕儿谦恭领赏
那红的绿的三寸金莲来来又去,把元宝如意看得目不暇接,仰着小脖子喃喃碎语,连手中的小鼓儿也忘了摇
“现在可风光了当初走的真妙”姜姨娘接过礼盒,痴痴贪看一眼,倒并没有恶意
所有的人都分完了,秀芸绞着帕子坐在老三旁边,不免有些坐立不安怎么就是独独不叫自己?听说这是个记仇的女人,她该不会替那改嫁的三奶奶报仇,准备要找自己麻烦?
鸾枝眼梢瞥见,心中不由冷笑,偏叫她等了良久,末了才叫她最后过来领赏
那礼物也精贵,每个姨娘都是一副金镯儿加两面时兴绸缎秀芸喜上眉梢,迫不及待把盒子揣进怀里,对鸾枝扎扎实实鞠了两个大躬:“谢郡主打赏,请郡主安!”
一抹亮紫色窄衫裹着干瘪的身子,脸色灰黄,屁股却依旧还是翘的大约上回在京城里看的大夫还不赖
“嘁”李氏眉眼间不由浮上鄙夷,窑子里出来的到底是窑子里出来的,倘若是荣若,哪里会这般没眼界,人一副金镯子就把折成个马屁精
这半年多来,鸾枝人虽走了,然而消息却从未在老宅里断过平日见不着,李氏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此刻看着那木盆里一对儿伶俐活泼的小姐弟,心中的妒火却烧得凶猛,连听到鸾枝声音都是一种折磨记起来她初嫁时候,那时多么青涩,新媳妇站在屋中央被众人打量,连袄裤都遮不住绣花红鞋……今日却天上地下,得她的赏赐,屈膝给她行礼
恨二房的顺遂,百折不挠
“嗤嗤~,母亲又看不高兴了”秀芸冲老三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子去咬金镯子,又放在耳边弹了弹
当初以为自己怀的是儿子,李氏百般看荣若不顺眼;后来那孩子滑了,却又反过来念叨起荣若的好,嫌自己这也不如人那也不如人……切,也不看看她儿子如今那名声和身体?若不是看老三脾气好,谁人肯留在这里看她脸色
领了打赏,气氛便缓和了许多姨娘们毕恭毕敬的与鸾枝说话,鸾枝也答几句
梦娇绞着衣角怯生生杵在墙角阴影里,一双水眸巴巴地瞅着元宝和如意,满眼新奇与倾羡
五岁了,打从出生就不得人疼的孩子,忽而在奶奶家,忽而又被领去姥姥家,到哪儿都像是客人如今娘亲带着弟弟嫁了陌生的叔叔,爹爹和姨娘又对自己不睬不理,整个世界都好像把她抛弃,孤独独的,无人问津连说话都细声细语,没有底气
鸾枝不由想起初嫁时梦娇的可爱,那时才三岁,被荣若养得又白又胖,粉扑扑像颗小苹果,哪里似这般苍白鬼气?瞅着那张酷似荣若的小脸蛋,心中只觉得可怜,见她想靠又不敢靠近,便拿起一盒糖果柔声笑道:“是娇娇吗?过来和弟弟妹妹一起玩”
“哼”梦娇亦步亦趋地挪出阴影,巴巴贪看着元宝和如意,忽然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方块扔进木盆子
李氏见了连忙骂:“吓,个晦气小丫头!吓着了世子和千金看怎么哄?”
她恨着荣若的绝情,连带着荣若的孩子都怨恨起来那嗓门锐利,吓得梦娇小身板一抖,糖果盒‘呱当’掉在地上,撒了一地花花绿绿
“嘤嘤……”瘪着小嘴儿,使劲掖着不哭
“是翘翘板,不打紧,没得这样吓孩子的”鸾枝连忙把梦娇揽到身旁,弯腰捡起糖果
“嘎~”那跷跷板忽上忽下,中间小屋里一颗珠子骨碌碌的滚来滚去,元宝和如意没见过,新鲜得不行,扑腾着小胳膊短腿儿爬过来抢
梦娇不由开心起来,抹着眼角对鸾枝笑:“娇娇也有弟弟,只比们小一点娘说等弟弟长到和娇娇一样大了,就带回来找玩”
稚嫩的嗓音在空寂的厅堂里回荡,掩不住的憧憬傻孩子,她笑得欢喜,却不知道她的娘亲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听说那个男人在东北边做生意,荣若一成亲便要随了男人过去走得这样远,只怕也是为了逼自己恩断义绝吧当初那般痴恋老三,如今却舍得嫁人,到底是被伤绝了心然而越是心软的女人,先前百般犹疑不定,等到真正下狠了决心,便真的从此头也不回了
鸾枝爱怜地抚着梦娇的小脸蛋:“呀,那娇娇可要好好吃饭,免得弟弟回来了抱不动”
“嗯!”梦娇用力地点着头,想了想,眼神又落寞:“…姆姆,可是现在就想见娘昨儿个舅舅来,奶奶不让接去奶奶说娘和坏男人成亲,娘背叛了爹爹,是沈家的罪人,去了就不让娇娇再回来”
“咳不过一场喜酒,昨儿个下恁大的雨,怎么去?这孩子”李氏的脸色很不好看,咳了一嗓子,瞪了老三一眼
老三又哪里好受?只一想到荣若昨晚和别的男人洞房,便想起从前她对自己的百般柔情似水,再一想到自个儿子以后要管别人叫爹,心中更是如刀绞一般,痛
到底舍不得训斥这个没娘的闺女,只蹙着眉头唬道:“别胡说!是爹爹对不住娘,娘是个好女人,爹配不上她”
那俊秀面庞上几分落寞遮藏不住秀芸便不痛快了,撇着嘴叱道:“哟,这说得倒好像是吃了的亏似的能耐,那去把她重新娶回来?卷铺盖走人”
“……这个女人,无理取闹!”老三瞪了秀芸一眼,却拿她没办法,不理她
梦娇连忙挪着身子往鸾枝怀里缩最怕就是这个颧骨高高的姨娘了,红红指甲片儿专瞅着人看不见的地方掐,痛得连声音都能哑掉
鸾枝便看到梦娇额头上的一小块红疤,问是怎么回事?
李氏忿忿的,总算是瞅准了时机说话:“回郡主,在荣家被烫伤的终究是个外姓的姑娘,哪里被当做个人看?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破了相……那荣家仗着人多势力大,回回欺负咱们沈家,只怪咱沈家拿不出人手,老三一个人又没得兄弟帮扶,不然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着眼角
那一声郡主叫得有多艰涩,鸾枝听得不由好笑这是在怪自己呢,怪自己把沈砚青拐去京城独门独户的过小日子
鸾枝便把元宝如意抱进车子里,揩着手帕站起来:“春画,回头把太后娘娘给的那瓶清颜露留下,叮嘱陈妈每日给梦娇抹着……莫说这事儿是沈家理亏在先,只单说从前砚青在宅子里的时候,夫人怀疑贪吃公中;如今去了京城吧,又怪不帮扶家里若是当真不帮扶,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莫非都是天上掉下来不成?”
“……”瞅着那十六少妇曲曲婉婉的娇俏背影,李氏理亏得一口气堵在胸腔再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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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间卧房里,梨香正在喂老太太喝汤
精神恍恍惚惚时好时坏,前几日看她快要不行,怎生得今日却忽然又清醒许多主动要吃东西
那干裂的嘴角张开艰难,汤汁够到唇边,老半天才咽下去沈砚青看得不忍,便把碗勺握过来,亲自喂与老太太喝
阴幽灰蒙的光线下,只见老人家两鬓斑白,脸色灰黄颓败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整个人便褪净往日精神,尽显将死老态
沈砚青眉宇间不由添出几分萧瑟这个一辈子精明算计的家主,所有幼年的回忆都是她口中那支青烟袅袅的铜黄烟杆,道不清后来之事谁对谁错,终究是她把自己从小看护到大
对她亦不乏亏欠
老太太喝了两口,忽然睁开眼睛,指着房门嗫嚅道:“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老张头说二奶奶回来了,还不小心碰破了只碗……前边那般热闹,可是那媳妇她真的回来了么?”
发颤的声儿,边说边喘气人之将离,浮尘之事惘然如梦,才发生过的事眨眼便化作一场虚空云烟
沈砚青拭着老太太的嘴角,暖声笑道:“是听说您老人家想她,便叫带她回来看看正在前厅赏礼呢”
“哦……是该赏点儿礼的,从前娘娘们回乡,那红包可是从县碑一路上分到家的……她如今是太后干孙女儿,连老太太都要给她下跪讨赏呐”老太太放下心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像是陷入甚么有趣的回忆,她闭了许久的眼睛,忽然又抽动嘴角笑起来:“那个女人啊,脾气拗,心也狠,当初不肯和过,被叫林嬷嬷用‘铁牛筋’抽了十几鞭,恁是一句话也不肯求饶……记仇呢,一生气,总要气很久……像晓得她必然是不肯回来的,一定是叫她回来”
“…哪里叫得动?这一回可是自个要回来的”只话音未落,门边上却忽然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轻柔低语
软绵绵的,真好听
老太太愣了一愣,吃力地抬起眼帘那雕花木门边,只见女人着一抹杜鹃红衫,推一辆婴儿小车笑盈盈而立她忽然眼睛有些酸涩
“终于回来看了……”老太太说
“半年多了,总该要回来看一看的”鸾枝把车子放进门槛
“呜哇——”那屋中光线晦暗,一股终年不见阳光的土木湿气,渗得慌元宝和如意挣着身子不肯进去
老话说三岁前的孩子总是特别敏感,一到那死气较重的地方便哭老太太不由凄惶起来,巴巴贪看着一对儿小孙孙
那眼神苍老,几近祈求鸾枝毕竟不忍,便叫春画抱起如意,又把元宝儿揽在怀中亲抚:“哦哦~,宝宝乖,这是宝宝的老祖宗,是爹爹的奶奶快看快看,那叮叮当当的是什么?”
那叮叮当当的是老太太从算命瞎子处求来的风铃,挂在床边,防着夜里头的不干净铃铛下挂着一道符,黄色纸卷上画着潦草字样,摇摇晃晃,恍恍惚惚
元宝瘪着小嘴儿地瞄了一眼,这才扑着身子爬去了床上那纸卷飘落下来,顷刻便被揉做一团
一声‘老祖宗’,听得老太太的眼泪顷刻就下来,斑驳昏花忙叫梨香搬了张金线软椅过来:“快坐坐,别累着了自个儿和孩子”
“二奶奶您请坐”梨香瞥了鸾枝一眼,眼眶泛红太久没见到主子,心里可委屈
“来喂吧,去叫人把屋子收拾收拾一路上吃了太多的土,得好好洗洗”鸾枝和沈砚青对视一眼,笑盈盈地接过碗勺
恩怨终须一化,便叫她二人说说话也好沈砚青拂着青衣下摆站起来,暗暗把鸾枝手心一握:“好,那一会派轿子过来接”
那一道清淡药草香拂风而过,屋中复又沉寂下来,只余下孩童稚嫩的咿呀碎语
老太太看着鸾枝明媚姣好的颜色,晓得小两口后来必是极恩爱的,她心便宽了,嘘声喟叹道:“…这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都在和女人斗法就遇着这么个对手,还偏就让最疼、最放不下心……过了很久,后来才明白是自己错了,砚青心里就认定一个,偏给塞甚么邓佩雯?硬生生把寒了心不然怕是也赢不了,或者还肯再叫一声‘祖母’,呵呵~”
她又复了和蔼笑颜,伸出苍枯的老手想抚鸾枝的手背,伸出去了却又不敢摸……现在是贵人了,不是从前的小媳妇
鸾枝笑笑着说,都过去的事儿了,祖母又何必再提,您身体好最要紧
“麻、麻,”姐弟俩穿着金童玉女对襟小褂,搭着绣红边儿的开档裤子,正奋力撕扯着道符见娘亲笑盈盈,便往她的怀里爬过来,想要吃她的奶
走的时候才那么丁丁点大,如今却嫩墩墩的一团儿了
她把孩子喂养得真好
“身体是好不起来喽……”老太太心里缓和起来,蠕了蠕嘴角,笑得有些腼腆:“先前也不是故意摔小丫头,自己也奇怪,怎么着才把拐杖伸出去,孩子就自个飞起来了……那贱丫头楼月被刮花了脸,配了个鳏夫后来跑了药铺的伙计进山采货,说看到她和祈裕藏在深山里,搭着草棚过日子呢没死成一个毁了容貌,一个瘫了腿,也就没再去为难们人老了,不想再做那些伤人的事能来看看,便舍得闭眼睛了”说着,冲身旁的林嬷嬷吃力地摆了摆手
“是”林嬷嬷谦恭退去,少顷从暗房里拿来一大串钥匙:“老太太……”
“交给她”老太太用眼神示意给鸾枝
那钥匙叮铃啷铛,锈迹斑驳,应是承载了不少年历史鸾枝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老太太叫梨香喷了口烟膏,久久的方才有力气开口说话:“这些都是掌家的钥匙,那李氏想了一辈子,末了却没落到她手上早就想交给了,又一直不肯回来至于怎么用,回头林嬷嬷自会带着去熟悉……另外这单独的一枚金钥匙,是娘家当年给的嫁妆,已经分好了几份,最大份的是的,其余按着标签给家里头其几个小姐……砚青是亲手带大的孩子,生性冷漠,做起事情来手段又狠又绝,只独独对一个硬不下心肠跟着好好过,不会让吃亏……日后,再不要与吵闹分离”
她说完这些话便很累了,两只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却依旧眯着一条缝隙,贪婪地看着如意和元宝
鸾枝便把孩子放在床上爬,自己出去吩咐婆子准备米糊
老太太就那么昏昏糊糊地看着,明明是两个,她看着看着渐渐却变成了一个那孩子咿咿呀呀地瞪着腿儿,哭得泪眼汪汪没有娘,想吃奶呀,奶娘的又不肯喝;喂米汤吧,吃不饱又不肯睡,可难带她心里却高兴,总算可以手把手的培养个接班人再长大点儿自己就会站起来,叫的第一声不是爹、不是娘,是奶奶
囫囵不清的,却清脆有力
老太太便满意了,自己沉浸在回忆中笑
许是觉得这个老古董很有趣,姐弟两个互相嘟囔着,忽然便向老太太爬过去这个抠着她的指头儿,那个把发黄的道符往她袖子里藏:“哒、哒…”
除了“麻、麻”和“哒、哒”,不会说其的话
老太太任由小孙孙们嬉闹,边流着眼泪边笑:“淘气儿,那黄纸可是给老太太送行吗,听不到们叫老祖宗喽”
鸾枝端着米糊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睡着了
林嬷嬷替老太太掖好被角,兜着袖子,唏嘘感慨道:“一辈子几十年,这怕是老人家睡得最踏实的一顿觉了”
半年多不分昼夜的辛苦服侍,她也老了许多言语间几许萋惶,怕主母一走,后二十年老来无靠
“是啊,那就叫她多睡会儿,回头再来看她”鸾枝便抱起一双孩子,推着小车子出去了
……
在家里呆了三天,第四天下午就走了京城里有事,不得不赶回去
又过三天,魏五着人发来急信,说老太太过了后半夜过的,手上还抓着如意的小鞋子,面上却是安详,没有姨娘们早先猜测的狰狞
淅淅沥沥
四月的天气,动不动就下雨天阴压压的,打着黑伞从大门台阶上一路走进来,到处都挂着白帐那黑与白刺目相映,没来由让人脊背发寒
北院上房正在清空,几个奴才抬着老太太的红木锦榻,想要往库房里头搬听说那张塌乃是老太爷在世时的最爱,后来逝了,便被老太太承接过来上好的木头,如今却已经变了形状,那惯常躺卧的一块地方,因着瘫痪之后着了湿气,印出来一条佝偻的人形乍一看,还以为是那老太太还蜡黄蜡黄的躺在上面吃烟姨娘们在旁边看着,心里不由渗得慌
这一去,昏天暗地呀几十年仰仗她的鼻息生活,平素里虽恨她,暗地里没少咒骂她,等到她真正两腿一蹬去了黄泉,自个的心却也被掏空了,灵魂死透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其实她才是自个的天,和男人本无关
想哭天嚎地哭它个肝肠寸断,却不敢发出声儿高座上坐着人呢,都是家族里的大人物,七八十岁的年纪了,一个个肃着老脸,白胡子拉碴就像那门外的天气,只怕不能把人渗得更心慌
那四方厅堂下空旷,只听见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响正中间围着一张大长桌,几个庄子上的老掌柜神情严肃,正在把厚厚的账本分门别类
老太太头七还没过,李氏就闹着要分家了
两代的姨娘们一个个巴巴地拢在门外,那黑面白花三寸金莲排成长溜,缩在素缟裙下萋惶不安都怕分家后,两头都不要自己这个老宅子再是不好,总归是被它耗了一辈子,倘若朝被赶出去,根本不知道活着还能做甚么
“呃呜~~”元宝看见算盘,不肯老实了,瞪着小脚丫儿想扑过去鸾枝抱着不让扑:“乖,长辈们在忙,别吵吵”
言语方落,抬眉却看到对面灰蒙光线下,李氏冷笑着的脸庞鸾枝便也回了她一笑,不亢不卑不让步
“哼,抓周还没过,就想着要算盘了……她倒是生了个好儿子”李氏暗暗揪紧帕子
老族长眯着眼睛轻扫了元宝一眼,又过度到周遭旁人身上见三房的夫妻也到了,便咳咳嗓子站起来:“都来齐了,那就分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啦,谢谢【墙角晒肚兜、小饱和宿主】三位亲酷炫投雷=v=!!
速度渣还是没满一万……于是明天还会有三千多字→→(好想揍自己有木有tat)
以及,为了感谢亲们追文至此,明日最后一章(即118章),前五十名2分留言的读者,都将送出小红包一个(不过留言的内容不要写‘送红包’哦,随便写啥都行,萌萌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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