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秀才娘
张二婶子毕竟十多年没回家乡，那街头小巷的早已记忆模糊她二人一路打听，拐了三道弯儿才找到谢秀才家的小院不大的院子，两间土砖房，外头漆着斑驳白泥，院子里三两只小鸡在风中打着哆嗦，一进去便是一股扑鼻的中药味儿
林嬷嬷嫌弃地拧住鼻子：“啧，这是什么鬼地方？”
“从前可不这样的，从前还算是殷实”张二婶子叹气，竟然穷成这般，看来那秀才一身赌瘾依然未改又唤道：“秀才娘子可在？”
“咳、咳咳咳——”旧木窗中传来女人的咳嗽：“在呐，客人只管进来说话”
“吱嘎”一声，茶色房门拉开，探出来一个消瘦的身子，手上端着淘米的瓜瓢，手指细白苍瘦，是小桃红的母亲朱秀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雍容贵气的妇人，只当自家闺女在醉春楼里出了事儿，神色便镀上一丝仓惶
那屋中光线灰暗，无甚家什，却收拾得干净清朴
谢连理赌博欠下高利，能搬走的差不多都被搬走，实在没什么拿来招待朱秀显得很尴尬，忙用袖子擦了擦椅子让两位坐下，颤声问道：“可是家阿桃……咳、咳咳……可是家阿桃，没有了？”
那秀才没有人性，堪堪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朱秀阻挡不能，却也知道小桃红的执拗脾气，就怕她来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做出什么不要命的傻事
张二婶子听得糊涂：“什么没了？阿秀，可仔细看看，是早些年家隔壁的张二媳妇”
朱秀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认了出来想不到当年一穷二白的张二媳妇，出去十几年回来竟这样出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呀，是张嫂多少年不见，如今都成夫人了……还记得回来看，瞧，都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让看了笑话”
最喜别人奉承，张二婶子听得心里可舒服，却又怕林嬷嬷回去告状，赶紧又谦虚道：“哟，哪里是什么夫人？不过是有钱人家府上的一个小管事罢今次回来，原是府上老太太要替家二少爷寻一门亲事，算命的说，非在远方找一个八字相合的不可，这一路南下，忽然想起了家阿桃，便顺道过来看看”
她说着，见朱秀越发魂不守舍，只当她病得不甚清醒，便直接问道：“呐……家阿桃可好？打小只见过她一面，清伶伶的，怪讨人喜欢，也不知定了亲无？”
朱秀心里俨然像是悬崖边抓到了一颗救命草，真真是天不绝人，做什么也比跳进那青楼火坑里强呐
仔细想了一想，又有些狐疑，既是个大家大户，哪里还缺得了亲事，要求又这样低，莫不是有甚么问题便措辞道：“模样儿倒是甚好，人也勤快孝顺，还没有定亲只是…只是贵府老太太那般体面人家，怕是家阿桃也没得好命……”
张二婶子与林嬷嬷对视了一眼，都明白朱秀心里的顾忌便清了清嗓子，晕出一脸笑容来：“那是多想了们沈家世代经商做官，家底甚是殷实，一不缺钱二不缺势，不图女方什么老太太的意思，只要人品模样端正，八字合了最要紧，旁的都是次要”
……既是这么好，哪里还须得大老远跑南方来寻亲？朱秀更加犹疑了，只怕是那沈家二少爷有甚么不能说道的问题则个
林嬷嬷坐得不耐烦，她五十年生在北边，南边儿又湿又寒实在是不适应，干脆把老底儿交出，行就是行，不行赶紧走人
语气便有些生硬：“可不就是们二少爷生得浓眉凤眼，俊逸高挑，模样甚是端正今年也不过才二十，读得好书、写得好字，只可惜婚姻运道上差了些儿，娶过两房都去了老太太怜房中空缺，听那算命的说，非要寻个远方的才能守将得住，这便差遣们过来打听打听……也不是谁人家的姑娘都要的，只听张二婶说您家先生是个读书人，这才顺道来看看”
张二婶子见她语气不甚好，怕黄了事儿，赶紧又补充道：“是呐二少爷为人谦恭和善，平日里对们下人也甚好，不像别家公子，从来不花天酒地，便是过去做妾，也不会亏待了们阿桃更何况房中并无正房，也无人敢欺负她……说咱们这样的小家小门，闺女养大了，怕也只能嫁个掌柜小厮，这样大好的机会就是天塌下来也少有也是惦记着咱姐妹邻居多年，这才想到了日后阿桃过得好了，还不是跟着沾光？怕只怕八字不合适，平白丢了一桩好姻缘”一边说，一边朝林嬷嬷使眼色
林嬷嬷会意，跟着道：“可不就是？秀才娘子您还别就看不上，们沈家在宝德县可是一等一的大户，多少人巴着想要结亲若不是算命的非要远方不可，怕不是也不需要跑这一遭况且正房空虚，做妾又有什么区别？
……
她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言她一语，说得朱秀本来就悸动的心思更加动摇，再踌躇了一会儿，便咬着牙道：“也是巴不得她远远的走了，再不要被她爹拖累倘若是二少爷果然真如们所说，去了倒是也好，穷人家做妻莫不如大户人家做妾只是…只是她爹嗜赌成性，前几日将她典了身子，这会儿怕正在那台上开价呢她性子耿烈，怕是晚了，可就、可就……她若有个不测，也不想苟活了……”
因可怜闺女这些年吃过的苦头，又怕她万一有个甚么闪失，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滚落下来，只眼巴巴望着两位奶奶
二人闻言齐齐一愣，眼前顿时浮出方才街上看到的那一幕，心中便生出些计较
张二婶子不好发表意见，便只是直勾勾看着林嬷嬷
林嬷嬷默了片刻，仿佛是下了决心，长长吁出一口气：“罢，先将她的生辰帖子拿来看看，若是登对，替赎下她便是”
张二婶子一颗石头这才落了地，此番南下四处打听，总也寻不见一个合适，左右这闺女如今身子还干净，大老远的，不说不说，改个名儿嫁过去，谁去挖一个小妾的根底
“哎，催着呢，还不赶紧拿去！”
“诶诶！”朱秀手都不知该望哪儿放了，连连点着头勾着身子冲去房中，拿来桃红的生辰贴：“小时候算命瞎子就说，家阿桃虽出生清苦，命中却必有贵人，瞅着就是您二位了”
林嬷嬷就着窗外光线仔细算了算，少顷合起来：“得了，带去看看人吧，若是模样儿齐整，替赎了她，就当是她的造化！”
“谢、谢谢这位奶奶……”朱秀欢喜得说不出话，相比典去青楼卖-身，去大户人家做妾于她便已经是太好因怕太晚了闺女出事，几人便急急往醉春楼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