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红

第99章 心知错(+1k3)

老宅里的四季似乎总是比外头要冷

晌午阳光经过那高墙青砖折射,落进窄巷里便又只剩下几道光影阴蒙连阳光都嫌它没有人情味儿,不愿意躲进来受冻

沈砚青一袭青裳冷清清在空巷里穿梭,路过玉兰花树凋零,蓦地又想起那个夏日午后,女人抚着肚子在小轿上吱呀吱呀彼时夫妻恩爱,连走路都不忘把五指扣紧,如今她却恨,狠得下心和别的男人逛园子……千般相思却无处相诉,只觉心如刀割,不忍再多伫足片刻脚下步子加快

竹岚院里寂寥无声,旺财又不知去了哪里风骚,陈妈一个人在日头下晾晒着衣物,见沈砚青回来,连忙恭身叫一声“爷”

晒的却是鸾枝的袄子与一簇小儿尿布,那红红蓝蓝的人间烟火颜色,只看得沈砚青一瞬恍惚:“回来了嚒……她人在哪里?”

瞅见那凤眸中隐匿的欢喜,陈妈只觉心中不忍自从二奶奶负气离开之后,二爷几乎每夜盏灯至天明,人前亦甚少与人言语,今日还是头一回见表情如此柔和

连忙惴惴解释道:“还不曾回来呢……只因二奶奶走了快有一个月,奴才怕衣服堆久了长霉虫,便趁着霜过天晴,自作主张拿出来晒晒扰二爷误会了”

沈砚青的眼神复又悄然黯淡下去,也是,走得那般绝决,怎么可能轻易回来?便不动声色地勾唇笑笑:“如此那收拾仔细了,她回来还要穿”

都被皇家人领走了,谁还愿意回到老宅里继续做个活死人?只怕是一去不回了……

陈妈“诶诶”应着,嘴上却不敢明说,只在心里头默默叹气,但愿二奶奶肯念着二爷的好

正要把篮筐抱起,一抬头却看那门边走进来一道荷色素雅半长袄子……又是她,就是这个女人便口气不悦地冲沈砚青背影喊道:“爷,您稍等……有客人找——”

邓佩雯揩着帕子笑盈盈走进来,面色沉静,妆容精致却不显艳俗:“沈老板慢走”

沈砚青顿足回头,看到是邓佩雯,便挑眉凉凉一笑:“邓老板刚才不是还叫砚青嚒,怎么这会儿又生分了~…不去铺子上找太太们聊天,总来家宅子里做甚么?”

料到沈砚青必然会如此讽弄自己,邓佩雯亦早已做好心里准备,只笑笑道:“铺子,沈老板眼里还有铺子嚒?若不来宅子里,只怕铺子倒了也不能把碰见一回”

指尖将裙摆儿一揩,端着腰骨在花坛边上坐下来

“听说是从南边又找了个合伙人,准备在京城重开一家绸缎庄子呢景祥这边如今前景大好,倘若好好经营,日必能垄断京郊几县,沈老板却一直拖着不投也不产,这不是存心要把生意拖垮嚒?…当初定合约的时候可是说好的,负责出货,负责经营,如今一年不到,沈老板却翻脸不认账了,您这么做,算不算违背合约呐?”

哼,送上门来找虐,可别怪爷不留情面~!

沈砚青魁伟身躯微微一倾,眯着凤眸笑:“烦请邓老板日后说话之前动动脑子,那合约里既明说景祥布庄只是合股,那么在景祥之外增加多少个产业,都是个人的自由邓老板能力通天,那夫人太太们简直把捧成了女神,外头不知多少人等着挖,若是不喜,随时撤股就是,可没有逼强留”

似笑非笑地冲门边努了努嘴,做送客之意

“?”瞅着那张隽雅面庞上的凉凉坏笑,邓佩雯胸口不由一堵,怎么能忘记这厮的狠绝手段呢,翻起脸来那是不认人的

她是万般不愿撤股的,想了想,干脆也不绕弯子了,蓦地揩着帕子站起身来:“沈砚青,如果没记错的话,年前家布庄可是苟延残喘,若没有的工厂与面料支撑,哪里能有翻身之日?…当初那般艰难,是一同经历了恁多的风风雨雨,好容易才把生意做出来今日的兴旺繁荣说得直白些,景祥布庄就像个孩子,是们一天天的看着它长大,就真舍得把它这样眼睁睁摧毁嚒?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不能因为鸾枝离开了,就用这种手段来报复……太卑鄙!”

卑鄙?……哼,早先的时候毕竟怕自己梦中犯错,对她多有收敛,末了她却得寸进尺,趁鸾枝月子期间上门挑衅,到底是谁卑鄙在先?

沈砚青面色冷肃下来,噙着嘴角促狭一笑:“哦呀,说起这‘卑鄙’,倒一直想问问邓老板,您是哪儿来的自信会娶?让二选一,不过是叫知难而退罢,料不到为了一个空头名分,竟舍得将脸面不要……哦,对了,听说邓老板守着一段苦情,曾经宁死也不肯出嫁如今忽然这么巴巴的求一个名分,莫非那一夜与‘销-魂’,竟抵得过连性命都豁得出去的男人嚒?…还是说,爷根本就不曾动过,不过是想要诳爷一个安生名分,好堂而皇之的为守身如玉?”

一错不错地凝着邓佩雯妆容精致的脸颊,这张脸,已与年初自己欣赏的那个豁达女人生出了变异隔着书册轻拍她肩膀,见她脸色瞬间煞变,心中的猜度便越发得了证实

这样隐秘的事儿,怎么就被猜度了去?!……又怎么能当着众人之面这样直白白的问出?

太残忍

邓佩雯只觉大脑一瞬空白,一娓帕子揪紧在手心,又迅速地恢复常态,电光火石之间寻找着措辞

二人靠得近了,沈砚青身上那股淡淡药草香又袭近她的鼻翼这个有毒的男人,忽而如玉清雅,忽而冷面薄情,天生的妖孽,打从一见面就觉察出的危险,只是提醒自己把距离拉开怎么着后来见多了对那个女人的宠溺,不知不觉间却贪了心,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为什么非要一个名分……然而那个夜晚既已决定留下,尴尬便已经坐定了此时承认与不承认都太难堪,她承受不来

邓佩雯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把二人隔开些许距离:“沈砚青,不要逼人太甚!当日若非被老太太算计,又如何能有今次这一出?…可以不对那天晚上负责,却不可以对这般辱蔑今日来,不过是想劝不要把事儿做得太绝,毕竟一场事业终究来得不易……既是言语不欢,那么日再谈便是告辞”

“不送”沈砚青迈开步子,只望书房方向走去

小锦气得大骂:“姓沈的,瞥开曹师兄不说,们小姐哪儿配不上?那个姨奶奶走了,家偏瘫老太婆哪一日缺得了们小姐照顾?们小姐如今的身家,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挣着抢着要娶?白送还嫌弃!麻辣个包子的,看今日不和讨个公道!”

撸着袖管,几步上前就要干架

哦呀~曹师兄……竟然不打自招了

沈砚青眼中明快起来,那书本悠然把小锦肩膀一抵,低沉着嗓音笑道:“只怪们主仆触碰了爷的底线,动了爷最心爱的女人……当初不过就是一场相互利用,关乎的只是利益提醒邓老板记住,可以让荣华气派,也可以让重新一无所有要怎么做,应该很明白?好走不送”

那清隽容颜虽然带笑,凤眸中却分明发着冷冽幽光还以为这个男人终与别人有那么点儿不一样,却原来所有的好与温柔都只能是那个女人独享,哪怕分出来一丝半点的残屑都不肯舍予

邓佩雯滞滞地看了沈砚青一瞬,少顷贝齿咬紧下唇:“原来沈老板也不过是个尔尔商人,算错看了……小锦,们走!”

小锦揉着手腕追上去:“小姐,那么就这样被白睡了?”

“什么白睡?呸,压根就是没睡”魏五揽着栓柱儿走进来,口中忿忿叨叨

沈砚青抬手推门:“替再去联络燕三,烦请打听一下这个姓曹的,爷自有用处”

“是!”魏五抱了一拳,又咕哝道:“那爷打算怎么办?药铺上的贡品被宫中退回来,宫里头不要,别家的主顾就不敢进货,都堆着卖不出去爷不如好言哄哄,去把二奶奶接回来吧?二奶奶那样的好脾气,是个男人都会喜欢,错了,女人也喜欢,家小翠可喜欢她,放在宫里委实不安全!”

沈砚青才缓和的面色顿然一沉,几步做到书桌子旁:“是个男人都喜欢……什么意思?”

魏五愣了一愣,妈啦,怎么一不小心就说了真话连忙又开始抖孩子,“嘟嘟嘟”……

“本来就是嘛,如果不是奴才先娶了小翠那只母老虎,如果二奶奶不是爷的小媳妇,奴才一准就娶她那样的”

个贫嘴奴才,不要命了~!

沈砚青冷飕飕瞥了魏五一眼,心中却被醒了一计撩开青裳下摆在书案前坐下,小腿却忽然将将一抽,痛得龇牙:“她若是肯轻易回来,又何必如此煞费心机?…叫秋老大夫把去年的方子再开几剂,许是寒夜里着了风,腿上旧病又隐隐有些冒头对了,回去须得把小翠拿下,过两日随去一趟京城,看看铺子上的装修”

嘿嘿~还不是缺个人暖床,嘴硬……

魏五嘴上嘻嘻笑:“成~!有您这一句,只要是去接二奶奶,小翠她绝无二话!…那您画着,奴才先走了”

恭身把门合起,和陈妈打了声招呼,乐滋滋抖着孩子离开

一间小院顿时又清寂下来,沈砚青复在窗下执笔半年余未画,竟是有些生疏不是不想画,只是生意太忙,想要她看到更好的自己,却忘了停下来将她好好陪伴

那窗外红衣在冷风中轻扬,眯着凤眸凝思,蓦地又想起去年新婚场景一个清俏俏的倔丫头,不说话,大冬天蹲在墙角下洗衣裳那纤柔手指儿在水中冻得通红,一件一件把大袄儿吃力扭拧,忍不住想起夜里箍在自己颈项上微微颤栗的小手,只看得心中不舒服……傻瓜,当了姨奶奶,就不懂使唤个下人嚒?仔细把自己冻坏!

想要叫人去帮忙,又怕她嫌恶自己一张口,那话便变成了冷漠,欺负她,叫她走远点她一扭头,却在阳光下对自己笑她一笑,就又讨厌起来,讨厌自己对她的频频心生悸动一不小心,却低头把她画在纸上这一画,一辈子就缠上了没她不行

手中墨笔在纸上勾勒,那一抹红影摇曳,仿佛又看到她裹着褥子面色白苍苍的等待自己归来……心中狠狠一揪,是自己没有把她照顾好,是的错,这次不让她再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咯,加了1k多字,沈二爷知错啦~(^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