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惊梦（三十）
阅书阁汽车停下时，车轮和结着霜的地面摩擦,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像一道惊雷般，一下子就把称得上旖旎的氛围给彻底打破了
林肯后排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楚河做记者，自然认得荀浅
只是未曾隔得这么近看,仿佛能感受到荀浅脸上的冰霜之意,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凌冽
楚河的脸色变了变,先是变成惊讶,随即变成如临大敌的紧张
荀浅冰冷的目光从楚河身上扫过,然后定在戚小虞的脸上，简简单单两个字，“上车”
话音刚落，很快有人下来把车门打开,候着戚小虞上去
楚河仍旧举着郁金香，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戚小虞喃喃叫了一声，“小鱼”
戚小鱼瞥了一眼,泛起一点笑意，“楚先生请回吧,的心意用错地方了”
楚河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失落
看着戚小虞被请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很快关上,又看到荀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一动又想到另外一个版本的传言,看这模样，戚小虞可真像被司令的强权给逼迫的
楚河的心里正在上演一出大戏
而另一边，戚小虞进到车里，才绷不住笑意，朝荀浅说道，“不是要在旁边等吗？怎么过来了？”
荀浅挑挑眉，抓住戚小虞冰冷的双手放在自己手心里，“那个人是谁？”
“一个记者，想约专访”
“答应了？”
“哪有这个时间，最近忙死了”
戚小虞一边说话，一边揽着荀浅的脸色，然后又补充一句，“就算不忙，这些时间拿来陪都嫌不够”
荀浅还冷着脸，但嘴角微微往上一翘
其实两个人要是早点结婚，就没有这些烦恼了
但是荀浅不会说这样的话，来催促戚小虞或者给戚小虞压力
这三年来，红月班的未来，戚风间的身体，已经给了戚小虞很多压力
要做的，就是默默支持、耐心的等待，等戚风间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恢复到不需要戚小虞担心的程度，再把结婚的事情提上议程
让司机把车开回司令府，出门前让厨房做了许多小食，专门留着给戚小虞回去吃
汽车从夜上海的繁华里穿过
戚小虞看着窗外感叹了一句，“还是国内好，东西也好吃，戏迷也是真懂戏”
每次戚小虞说到唱戏的事，荀浅就静静当听众
“在国外唱戏的时候，总想着怎么把这个故事改编的通俗些，易懂些，怎么用技法博出彩不比在国内唱戏，单纯把这出戏唱好就行了戏迷都知道哪些地方该叫好哪些地方最精彩”
荀浅摸着的头发，“不喜欢的话，下次就不去公演了”
“公演还是要去的文化交流嘛不是说，多去国外公演，才能有越来越多的人懂京剧的好吗”
“嗯，是这样”荀浅想要帮戚小虞提升地位，所以很支持出国公演，
“最近还要出去吗？”
“本来有一场，但现在不一定，之前和提过”
“r国？”
“嗯但现在的时局是不是很紧张？前两天回来时，看到路上很多学生在外面游xg示ei，说要烧了r国的公馆”
荀浅略略有点沉重的点头，“没错，去那边公演的计划，还是先搁置一下”
戚小虞当天在司令府呆到很晚，回红月班回的晚，第二天起来的也晚
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戚风间
要帮戚风间按摩，陪戚风间说会儿话，外面出太阳的话，就在推着戚风间去花园里散散步
戚风间现在能活动，能自己吃东西，也能说非常简单的单音词，就是都非常缓慢，也不太认识人
好在戚小虞很有耐心，戚风间动作慢，也就跟着慢慢来
今天上午出了太阳，把晚上的霜晒化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戚小虞推着戚风间去花园里晒太阳
花园里有挺多人，练功的弟子每排五六人，站三四排那么多
这些全部都是最近新招的弟子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慕戚小虞的名声，来红月班学戏
先见到戚小虞出现，都纷纷停下来，恭敬的同说“戚老师好”
戚小虞也与们点点头，示意们继续练习
然后一边陪戚风间，一边也指导们一些姿态与动作
这批新弟子里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模样清俊，身段颀长，名叫杨琴海
杨琴海出生世家，性格尤其活泼，但凡有疑虑都积极找戚小虞
水袖、卧鱼，几样基本动作，戚小虞都一一上前指点了
过一会儿，杨海琴又凑过来聊天，说起昨晚的演出，夸戚小虞的那套水钻头面别致好看，用非常仰慕的口吻说，“听叔叔说这套头面是从前宫里流出来的，很难见到，戚老师能让们看看吗？”
这些事情戚小虞就聊的少了，只笑着应过去
这批新弟子并非人人都会留在红月班，顾自珍和席云会对们定期进行考核，考核不合格的，将被送离红月班
所以私事都不怎么多说，尤其是这套头面是荀浅送给的
陪完戚风间之后，戚小虞又去书房里找顾自珍
顾自珍正在埋头对十月的账本，顾河跟在一边帮忙
顾河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十几岁的少年抽条一样生长，才十岁出头已经快到戚小虞肩膀的高度了
看到进来，顾河立刻从座位上起来，搬了一把新的太师椅过来，又去沏了一壶新茶进来
戚小虞坐下，帮着顾自珍一起整理账目，一边讨论这几个月戏班里的情况，“新招的这批弟子怎么样？能留几个？”
顾自珍从一沓本子里抽出一本本子，翻开一页，指给看，“选出来的名单都在这里今天是不是看过们了？”
戚小虞一边看本子上的名字，一边点头，“陪师傅去花园散步的时候，看到们在那里练功就按师兄订的名单来吧，和看的差不多”
虽然在外面的人看来，现在戚小虞已经取代了戚风间的位置，是红月班的班主，老板
但戚小虞，一直很敬重顾自珍
戏班内的事情，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会事事先征询顾自珍的意见，只要不是大的冲突，都会听从顾自珍的想法，以顾自珍为先
顾自珍看戚小虞没有意见，接着说，
“还有几个待定的，看看是留下来，还是怎么办？比如这个张小彩，能吃苦，但实在没什么天分，嗓音条件不好，生旦净丑都不适合还有这个杨琴海，当初看在是杨宝森的侄子，才许进班，条件其实不错，继承了一些杨先生在音乐上的天赋，就是性格……”
“太没有耐心，也不脚踏实地”戚小虞把话接过去
顾自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看出来了？唱戏最需要耐心去磨功底，这个脾气太急功近利，实在不适合唱戏知道仰慕杨宝森先生，还怕偏心”
“杨先生是杨先生，侄子是侄子……不过婉转点和说吧”
“嗯这个知道，冲杨先生的面子也会照顾一些的心情”
师兄弟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新弟子的问题，把最终去留的名单定下来
戚小虞正要起身出去，顾自珍忽然又开口，“等等，还有一件事”
戚小虞闻言又坐回来，有点疑惑的看着欲言又止的顾自珍，“师兄请讲”
直觉顾自珍要和讲的不是戏班里的事，可能是私事，因为公事的话，顾自珍从来不会这么犹豫
顾子珍踟蹰了一下，问的却是，“去r国的公演是不是要取消了？”
“应该会取消昨晚见到荀浅，和说最好推迟一些，最近的局势又有些动荡”
顾自珍点头，“是，听说可能要打仗了”
说着，看一眼吃小鱼，“当然打仗是最坏的情况不大可能会打到上海来不过，们要多做几手准备”
“师兄是怎么想的？”
“其实，真的打起仗来，们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逃跑罢了听人说，西南可能会安全一些想们可以先准备起来”
“好，都听师兄的安排”
“还有”
“嗯？”戚小虞知道，绕了一大圈，果然还是要绕到的身上
“的事也不能再拖了，拖到打仗就不好了”
“师兄说的是跟……”
“没错，就是跟荀司令的事知道想等师父身体恢复”顾自珍停了一下，
“但现在，师傅的情况也看到了，大夫说，现在这种状况，可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以后可能会好转，也可能一直就这样下去，要是等师傅好起来那就拖得太久了，师父要是清醒过来，到时候要怪了
何况荀司令已经等了三年了，三年虽说不长，可也不短”
戚小虞想，大师兄是不是收了荀浅什么好处，竟然来催婚了
然后就听顾自珍接着说，“看过黄历，年底就有不少好日子”
戚小虞低声叫道，“师兄”
顾自珍笑，“行，不说了自己好好想想”
打仗的阴云下，上海的生活照常进行
戚小虞接到一个电影剧组的邀请，请去客串一两天的戏份
因为投资电影的这家公司，也承接过一些出国公演的事情，戚小虞便答应下来
电影的名字叫《海上旧梦》，就在租界里面租了一栋古典别墅拍摄
的戏份很少，差不多只是露个脸，唱一小段戏，不到半天便拍完了
戚小虞在化妆的时候，远远又听到有人指着讨论和荀浅的事
看着镜子，想起那天晚上从荀浅那里离开的情景，又想起顾自珍和说的话戚风间现在这样其实也能参加们的婚礼，只是私心希望师傅能更清醒地看着结婚
拍好戏之后，戚小虞带着心事返回，刚从别墅里出来，要去叫车，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
戚小虞回头一看，原来是蒋思成躲在一堵墙后面朝招手
戚小虞左右看看，朝走去
蒋思成见过来，连忙把人拉到一旁，低声道，“在这里遇到真是太好了，正好有件事想找帮忙”
自从两人在黄浦江边一起喝过酒之后，这几年断断续续一直有往来，蒋思成去百乐门等人时，偶尔会过来月桂舞台捧个场红月班遇到一些小麻烦时，蒋思成还会出手帮忙
戚小虞问，“什么事？”
蒋思成开门见山，“后天晚上，能去山田一郎公馆里唱个戏，把拖住吗？”
戚小虞眉头一皱，知道事情不简单，“想干什么？”
蒋思成抬头四处看看，再次确定四周没人，“们要去的办公室找个东西，一个工程地图”
“们？们是谁？”
“就是……共进会的同学”
戚小虞一听就懂了，很早之前就听过共进会这个名字，大约是荀浅带去参加荀染的欢迎晚宴时，就听一群学生说起过，“什么时候加入了这种组织？”
蒋思成不满地撇了撇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就不能加入了？到底能不能帮？不用做别的，其都和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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