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哀求
在宗亲满地走勋贵多如狗的京城,谢钧这个四品的鸿卢寺卿,官职不高不低,丝毫不惹眼
比起才学,谢钧更出名的是貌若潘安的俊脸
谢钧的岳父淮南王是当今天子建文帝的堂弟,深得皇上器重,执掌宗人府是皇室宗亲里的实权派,在朝堂上也极有影响力
谢钧靠着一张俊脸,攀上淮南王府,娶了以美貌闻名的永宁郡主让人不得不唏嘘感叹,男人一样能靠脸吃饭
这十几年间,谢家从略显偏僻的敦化坊搬到了靠近永宁郡主府的修业坊
铁一般的事实证明,靠脸吃饭的男人完全可以将此事业发扬光大!
谢府宅院不算太大,后院修建的园子就占了二分之一,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奇花异草样样俱全
这也是大齐官僚们的通病
宁可全家人住得拥挤,也要撑足门脸
所谓饿死事小丢脸事大,便是如此
谢明曦住的春锦阁,共计主仆十人大丫鬟两人住一间屋舍,小丫鬟便得三四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
好在谢明曦的闺房宽敞整洁,收拾得颇为雅致
朝思暮想的儿子未能养在身边,退而其次,丁姨娘对她这个女儿的衣食起居倒也尽心春锦阁里的各色陈设名贵又不扎眼
大丫鬟芳巧正低头坐着针线听到脚步声,忙起身行礼
芳巧今年十六岁,正是花朵一样鲜嫩的年龄,白皙的脸庞透着粉,一双杏眼大而水灵,顾盼多情
谢明曦随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芳巧手中的荷包上
芳巧确实心灵手巧,荷包上绣了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衬着碧绿的荷叶,颇为精致
“荷包做得不错”谢明曦丝毫不吝啬夸赞
芳巧被赞得精神一振
小姐这几日对她不冷不热,不是让她做鞋袜,就是绣荷包贴身伺候的活儿却指派起从玉扶玉那两个蠢笨的小丫鬟来
她这个大丫鬟颜面难堪不说,地位也随之岌岌可危,岂有不急之理?
芳巧小心翼翼地应道:“奴婢手艺不精,难得入了小姐的眼”
谢明曦和颜悦色地吩咐:“身边丫鬟,数针线活儿做的最好,照着这个荷包,再做十个”
芳巧:“……”
一个荷包要做足一整日,十个,就得做上整整十日!
芳巧心里苦,一时未应
“瞧瞧,莫非是嫌十个太少了?”谢明曦挑眉浅笑:“那就做二十个好了”
芳巧全身一个哆嗦,不敢再迟疑,忙应道:“是,奴婢领命”
“退下吧!”谢明曦随口吩咐:“让从玉扶玉进来伺候”
芳巧咽下满心的苦涩不甘,低声应是
……
这世上聪明人比比皆是自诩聪明的更是数不胜数
譬如大丫鬟芳巧,心思便太过活络和丁姨娘身边的文绮“交好”,“闲谈”时不经意透露她的言行举止……
春锦阁里大小共有八个丫鬟,她着意挑了略显蠢笨的从玉和更蠢笨的扶玉
脸上长着几点雀斑的是从玉,今年十二岁,女红厨艺梳妆一无所长,最大的优点是听话
扶玉比从玉大了一岁,今年十三,生得粗笨壮实,颇有力气一张黑黝黝的脸蛋平平无奇,离清秀尚差了一截
两个三等丫鬟往日做的都是洗衣扫地之类的粗活,此时踏进雅致的闺房,颇有些拘谨
不过,比起第一天贴身伺候已经强多了
站着没哆嗦,说话没结巴,站在一旁安安静静没她的吩咐,绝不敢出声惊扰
挺好!
谢明曦对从玉扶玉的温顺乖巧颇为满意,慢悠悠地翻阅着手中的前朝史记,满目书香,一室安宁
可惜,这般静谧美好的时光,很快就被丁姨娘的到来打破
“三小姐,丁姨娘来了”
从玉小声禀报
话音未落,丁姨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明娘!”
丁姨娘出入春锦阁,从来无需通传
以后得先改了这规矩
谢明曦并未起身相迎,只略略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姨娘怎么忽然到春锦阁来了?”态度不冷不热,声音淡淡
满腹沉重心事的丁姨娘,并未察觉到女儿的冷淡,美目含着凄苦:“明娘,有话要和单独说”
该来的总是会来
谢明曦目光微冷,扫了从玉扶玉一眼
两个小丫鬟立刻退了出去
……
闺房里,只剩谢明曦和丁姨娘
丁姨娘还未张口,眼圈已红了,泫然欲泣,欲言又止
谢明曦淡然张口:“姨娘有话但说无妨”
“明娘,”丁姨娘心中百转千回,一咬牙,狠心张了口:“郡主刚才说的话,也听见了大哥今年十四,正应该是一心读书之时若早早定亲成亲,一来易分心,二来,身为庶出,又无功名在身,很难娶到高门贵女为妻”
“所以,万万不能早早定亲”
说着,用“一定能明白”的期盼目光看了过来
谢明曦不负所望,点头附和:“姨娘说的是,大哥确实不宜过早成亲”
丁姨娘暗暗松口气,最难以启齿的话也顺利说出了口:“既能明白,可愿意为大哥受些许委屈?”
不等谢明曦有所反应,急急说了下去:“郡主刚才留下,对说,若是肯替二小姐去考莲池书院,便将元亭的亲事推迟两年,还会为求娶名门闺秀为妻”
“以的才学聪慧,考莲池书院十拿九稳”
“到时候,郡主会替和二小姐一起报名入学考试之时,二小姐的试卷上写的名字,的试卷上写二小姐的名字……”
“郡主会暗中打点,无人会追究深查如此,便能代二小姐考上莲池书院……”
说到这儿,丁姨娘眼中泪珠滚落,仿佛受尽委屈的人是她:“明娘,知道这是委屈了只是,眼下也只有能帮元亭了”
“求求了!明娘,就应下这一回,帮一帮元亭可好?”
连说辞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有了第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
直至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委屈理所当然,她的牺牲天经地义
谢明曦以为自己心如止水,再不会为任何事动怒直至此刻,压抑在心底数十载的久远回忆和丁姨娘苦苦哀求的脸孔合二为一
尘封在心底的怨怼委屈不甘,也随之蜂拥而来
她定定地看着丁姨娘,为前世受尽委屈的年少谢明曦质问出声:
“姨娘,可以自己考上莲池书院,为何要代谢云曦去考试,将属于的才名光华双手奉送人?”
“为何为了大哥,便要为人做嫁衣?”
“为何为了大哥,便要委屈退让?”
“大哥是姨娘生的,就不是吗?”
谢明曦目光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冷
“往日姨娘总说最疼,原来都是哄而已大哥才是最重要的为了的前程未来,的一切无足轻重,随时可以委曲求全”
“同是姨娘怀胎十月所生,大哥自幼在郡主府长大,姨娘一个月见不过两三回而,一出生便在姨娘身边,朝夕相伴为何在姨娘心中,依旧远远不及大哥?”
“只因大哥是男子,而是女子,便该天生低人一等,命运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