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玉如晶的雪 (十一)
“小姐,九少爷说同太太晚上会过来的”秋薇提醒静漪
“知道”静漪关了房门进卧室就开始换衣服,“到时候就回来了”
……
程之慎和母亲杜厚德晚饭后到了怡园
杜氏听程大安说静漪和陶骧都不在家,皱了皱眉,看了看冷清的上房辶
之慎见母亲似有不悦之意,忙打着岔儿,让程大安把吩咐人把们带来的东西放到上房去,自己陪着母亲进了大厅
大厅里也冷冰冰的
杜氏坐下来,见程大安吩咐人一趟一趟地把东西都送到静漪屋里去,又吩咐人一趟一趟地把火盆送进来好一会儿过去,大厅里才有点暖意,饶是这样,之慎还是跺了跺脚奋
杜氏问程大安:“们俩一起出去的?”
“并没有姑爷今儿有晚宴,小姐是去姑太太那里了小姐应该快回来的”程大安说
杜氏点头,问:“谁跟着去了?”
“秋薇和四宝”程大安回答是程府的老人,知道杜氏的脾气此时她显然有些不快,只是摸不准杜氏究竟为了什么
“让乔妈来,有话问她”杜氏说着,拂了下衣裙
她的手从水獭袖筒里抽出来,环佩叮当
片刻乔妈来了,给杜氏和之慎施礼
“太太,九少爷”她福了两福
“老九,去看看漪儿是不是该回来了”杜氏说
之慎眉头一皱,望着母亲
“漪儿回来,让人来告诉”杜氏又说
“母亲,有什么话不如直接问漪儿”之慎眉头皱地更紧
本来脸就黑,这一来更显得脸色难看
“知道什么”杜氏沉了脸
之慎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出去的时候,看了乔妈一眼
一出来,程大安紧随其后,回手将门关了,陪着走到庭院里
“九少爷,屋里坐吧,外面冷”程大安轻声说
之慎看看,慢条斯理地问:“还过的惯吗?”
“过得惯”程大安也慢条斯理地回答
之慎眉一扬,清秀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问的含糊,程大安答的也含糊,不过彼此都知道对方没有误会自己的意思
难怪母亲把程大安拨到怡园来伺候这对小夫妻……看把怡园打理的井井有条,就知道从前在程家真是埋没了
“那就好”之慎说着,往院子外面走
“少爷您还是屋里暖和吧十小姐回来门上会来告诉一声的”程大安说
正说着,听到外面汽车声
之慎一看,那辆崭新的在灯下闪闪发着晶光的罗尔斯罗伊斯停在二门外须臾,静漪就快步走了进来,看到,叫了声“九哥”
“嗯”之慎打量静漪――她身上那件雪白的裘皮大衣几乎垂到脚面,行走间火红的旗袍则已经贴着地来到跟前,因为走的急,帽子上的鸵鸟毛颤巍巍抖的凶――实在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变化
“九哥?”静漪见之慎瞅着她发怔,叫道
“回来这么晚,母亲等好久了”之慎说
“姑姑留饭,吃了又说了会儿话,就晚了”静漪看看上房大厅紧闭着门,问道:“母亲在里面?这就去跟她请罪”
“请罪倒还不至于,就是得留神等下母亲问话”之慎压低声音提醒静漪
“母亲可说什么了?”静漪知道之慎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说
“母亲在问乔妈话”之慎说着,搓了下手,“按理乔妈是不会乱说话的不过母亲的脾气知道不问就罢了,问就问的底儿掉”
静漪点头
“九哥,要是母亲发作,千万替说好话”她微笑被之慎这么一说,心里忐忑
之慎看她,说:“若母亲都发作了,事儿就没得救了,懂吗?”
静漪吐了吐舌尖
之慎忍不住伸手敲她额头,恨恨地,说:“还没心没肺的看就是在母亲跟前儿恃宠而骄”
静漪捂着额头,叫道:“九哥!”
之慎笑
这样又像她了虽然已经是少妇的打扮,恼起来却还是小姑娘的样子
摇头,说:“谁家娶到这样的媳妇儿,不得抓耳挠腮啊?什么都不懂,还就知道惹事……”
“那们这是把推出去祸害人家的吗?”静漪反过来就是一句问
之慎呆了呆,没有回答
静漪挽了的手臂,低了头走着
“九哥,好些了吗?”她问
之慎点头
今日是十六,月又圆又大,月色极好,白纱似的铺在地上,让人看了心里一派清明之色
“真冷”静漪说
“西北更冷记得去了那边要多吃饭,尤其多吃肉”之慎说
“九哥不送去吗?”静漪问,笑着的她知道父亲有意让之慎陪同她前往兰州,却被之慎回绝了果然她这么一问,之慎的脸板起来
“父亲另有安排三哥会去”之慎说
静漪说:“若依的想法,们都不必去的……”
之慎打了个喷嚏,掏着帕子擦着鼻子
“不去怎么行?不去个娘家哥哥,们再当程家没人,日后给气受呢?”之慎半真半假地说
静漪皱着眉看,说:“瞧说的怪吓人的吓坏了,不去了,有受的”
之慎站下
“那也是家,九哥,有什么不放心的?”静漪说
“要真这么想,踏踏实实儿地做陶家的媳妇儿,还真也就少不放心点儿”之慎说
大厅门一开,杜氏从大厅里出来
“母亲!”静漪松开之慎的手臂
杜氏走下来,看了静漪一眼,问:“回来了?”
“是,母亲在姑姑那里,姑姑留饭,多耽搁了一会儿原想着母亲和九哥不会这么早过来”静漪微笑着说她看出杜氏并不像平常那样和颜悦色,但她还是娇憨的样子,说到最后,都带着撒娇的味道了“母亲生气啦?让母亲久等了,该打……”
杜氏瞪她一眼,说:“跟进来”她说着一伸手,胖胖的手被静漪双手握着,又皱眉道:“作!回来不快些回房暖和,只管站在这里和的呆子九哥说话,瞧这手冰的!都嫁了人给人家做太太了,再这么不知道保养,可怎么好哦……还不快来?”
静漪忙跟着她往自己房里去,待进门前,回头对之慎做了个鬼脸
之慎心头百般滋味,又忍不住笑了笑,“乔妈,要紧看着点儿们小姐”
“是,九少爷”乔妈也笑,“小姐还是个小孩子呢”
之慎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趟
小孩子……情势总是逼着小孩子快些长大的
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接着编看到垂花门处先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正是陶骧和的亲随
“之慎兄,怎么不进去?”陶骧显然是早已知道们来了
之慎同握手
空气里的寒冷将陶骧身上的酒气盖住了些,可还是看得出来喝了不少酒,只是没走样
之慎是知道陶骧乃海量的,笑着说:“母亲和漪儿在说私房话,不准听”
陶骧双手一合,也笑道:“可见是挺重要的话了,陪之慎兄在这里等着吧”
“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之慎问
“先乘火车到太原由太原乘飞机到兰州已经安排好了只是要先走一步,不能和她一起了二嫂会陪她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陶骧说
“这么说要先一步回西北?”之慎问
“正是用人之际,必须早些回去”陶骧说
之慎明白
给陶骧点了一支烟,说:“先祝一路平安,马到成功”
陶骧点头致谢
两人沉默着没有接下去谈这个话题
外面冷的似乎连们指间的烟都要冻熄了,却谁也没有主动说进屋去而房里也没有动静
“小十小时候倒喜欢秋千”之慎说
指着庭院中被茅草围子一层一层包裹着的大缸
陶骧不知为何心里一动
“在后花园的紫藤架上,宝爷给她做了个秋千,前儿瞧还有呢,就是旧了些她很喜欢,时常去玩小时候们兄妹都顽皮有一次老七和老八故意逗弄她,见她上了秋千,把她推的很高秋薇那时候更小,吓的直哭,又被老七老八的丫头看着,帮不了忙,跑书房去扯着喊着快去救命来的时候,看着她在秋千上,脸都白了,换了旁人,不知会是什么样,她一声不吭秋千荡的太高,一众人望着谁也不知该从哪儿下手母亲让人去叫宝爷带人来,就那当口秋千脱了手,小十摔下来,头就正磕在养荷花的大缸上当时就昏了过去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床”之慎说着,摇头,“问,怎么不跳下来呢?她说不知道怎么跳后来想想,可不是的,她呢,是知道怎么往高处去,不知道该怎么下来那是记得的,她第二次死里逃生漪儿命很大的”
陶骧没说话
“怎么想着,后来她就没有再上过秋千”之慎说着又笑了笑,“不记仇,不过记性好那次磕在额头上,好大一块疤,长着长着竟不见了这就不是命大,是命好了还记得那时候母亲说,要是留了疤,陶家要退亲的”
陶骧笑笑
上房门开,两人同时回头,静漪开的门,看到们俩在一处,停了片刻才说:“怎么站在这里呀”
“今晚的月色好”之慎说
静漪抬头看了看天,招手让们进屋,说:“九哥真是的……”她迅速的看了眼陶骧
陶骧也看她一眼
她已脱了外袍,只穿了件一斗珠的褂子,兴许是还觉得热,脸红的什么似的
“母亲”陶骧进去
杜氏没想到回来了,见了十分欢喜
陶骧把大衣给静漪,坐到杜氏身边去
静漪把的大衣收了
的大衣上,沾了香气和酒气,都不止一种被屋子里的暖意一烘,味道重新活过来似的,直往人鼻子里钻……她把大衣交给秋薇去挂起来过一会儿,借着去拿东西给杜氏,她进去拿湿手巾擦了擦手
“小十,们要走了”之慎在外面喊
静漪出来,果然杜氏已经穿好了外衣,看着她笑,道:“早点儿歇着吧这几日养养精神,这一去路程遥远,有们的苦头吃”
“不累的,母亲”静漪送她出去
杜氏伸手推她,说:“外面冷”目光温和中带有威严的意思,让静漪止了步
带们走了两步,她到底和陶骧一同送出去
之慎上了车,才说:“还以为您会跟这宝贝姑爷说,家小十不懂事,多担待”
“闭嘴”杜氏脸沉着,“小十哪里不懂事?需要多担待?”
“是,就是需要多担待,您老人家向来护驹子,也不会说”之慎说
杜氏半晌不言语,道:“跟去看看二太太”
“好”之慎答应
“别多嘴”杜氏又道
之慎笑了笑,问:“您是不知道从不多嘴,才让瞧着这出戏的吗?”
杜氏看了之慎一眼
“帔姨身子不好,静漪马上远行,再不知轻重,也不会挑这时候胡乱说话”之慎说
“二太太素来疼日后小十不在家,单进内宅虽不方便,倒是也别忘了时常遣人问候”杜氏嘱咐之慎
“是”之慎答应
杜氏不自觉地竟叹了口气
她想着刚刚就在怡园门口,站在一处送别们的陶骧和静漪
一整晚晴空万里,月色极好,却在那时有玉屑般纷纷落下的细雪,让那对身影看上去真美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