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4 章 忧患已空无复痛
张彩心中惊疑不定,问道:“您是怎么做得?”
月池道:“以毒攻毒”
当张彩弄明白是怎么个以毒攻毒法之后,真真是目瞪口呆一路的长途跋涉让形容枯槁,嘴唇干裂的眼窝深深凹陷,就连走路也是一瘸一拐,可嗓门却是前所未有的高:“这太冒险了!”
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眼看几个人的视线投过来,忙压低声音道:“万一正动了歪心呢?万一就正等着您呢,您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月池道:“放心,有分寸”
张彩还要再言,在看来,月池简直是一掷千金,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月池却不愿在外多逗留她目不斜视地望着前头,快步行走:“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想错了是动了真情”
张彩浑身一震,愣在原地月池却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走了回去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张彩的心神一个女人认可了一个男人的情意,就如眼见蝶蛹蜕变为翩跹的蝴蝶虽不至于被立刻打动,可这也意味,已然不是那只让人避之不及的虫子了……
月池却对心里的翻江倒海浑然不觉她直进入帐中后,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帐中的香气十分浓烈,她却如饥似渴地大口大口吸着,好像这粘稠的香雾就能填满她内心的空缺一样时春对她的异常视而不见,她像往日一样,在桌边等着她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变得更加沉静了过去的她如火一般冲动、炽烈,可现在的她却似潭水一般幽深、温和她道:“快来吃饭”
桌上只有两碗白粥,不见一点儿荤腥她们端起碗,勺子在粥中搅和,口中却在不停地说话月池道:“也不知道贞筠怎么样了”
时春道:“她一定很挂念们”
月池道:“说,咱们带什么礼物回去给亲朋故旧好?”
一个小小的伴手礼,她们却讨论得热火朝天直到粥化为了寡水,她们才像同时被按了暂停键一般,不约而同沉默了下来帐外的吆喝声和焚烧声因此又清晰了时春只觉这帐中的闷热让人窒息她几乎是逃也似得站起来,双脚却被牢牢钉在地上她挤出了一个笑容:“说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去睡会儿吧”
月池瞥了一眼,时春面前满满当当的粥,应了一句:“好”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很快变得又匀称又平稳她一下一下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胸腔中的震动充盈到全身她像婴儿似得蜷缩起来,好像又一次躲进了漆黑的子宫,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然而,不知过去了多久,时春动身时的悉窣声还是一丝不漏地传进她的耳朵中她在脑海中描摹画面,哒哒声是她穿上了靴子,碰撞声是她拿起了兵刃,而哗啦一声则是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月池本可以立刻起身跟上,可她却一动不动腐烂的气味就像水流,从帐篷的缝隙处淌了进来,在她的周身流动着无形的水位一点一点升高,一点一点将她淹没这时,外头传来了柴火爆裂的噼啪声,她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就像擂鼓一样,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要去看看,她还是要去看看
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快步走到了帐帘前她死死地盯着帘子,仿佛它长满了倒刺她突然开始发抖,先是双手颤抖,接着是双腿战战,最后是脸颊她的脸颊抽动着,就像失去了知觉很难想象,李越居然会怕成这样她蹲在地上,又一次蜷成了一团
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就叫嚣着:“回去吧,回去吧,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可只有心,只有心在对她说:“这都是该承受的不能逃避,没有资格逃避”
她慢慢地爬起来,她把障目的叶子移开了尸体已经被处理了一大半,月池老远就能看到远处的滚滚黑烟直冲天空,而剩下的一小半,正被人像死狗一样拖到车上,横七竖八地垒上去,然后在呼啦啦地往前拉去明军一半在忙着运尸,一半在吆喝着抬水洗地刘瑾的声音十分尖刻:“快,冲干净,要是熏着了爷,担待得起吗?”
干涸的血重新在水中化开,猩红色的溪流在地上流淌月池感觉靴底一阵湿润她蜷了蜷脚趾,极力昂起了头,可这时一只苍白的胳膊忽然从车上垂下她僵在了原地,不由自主地顺着鲜血淋漓的脖颈往上望去,那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颊她与空洞的眼睛对视,猝不及防开始干呕
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搀住了她刘公公嘲弄的声音适时在她耳畔响起,道:“哟,还不快弄块布来盖上,要是脏了们李御史的眼,也叫们吃不了兜着走”
月池将苦胆汁呕了出来,她艰难地摆手道:“不用了,给备马吧”
刘瑾问道:“您都这样了,还不肯消停啊”
突然压低声音道:“难不成在其部落,还有的沧海遗珠?”
月池抹了抹嘴,她道:“去送送董大们”
刘太监面上的笑意一滞,道:“都没了,都没了,大家齐齐到宣府来,没了一波,又没了一波,就像地里的韭菜似得看那些做什么,免得伤心”
月池面白如纸:“不看就不会伤心了吗?”
夏日的阳光明媚如少女的眼波,山坡上茂密的树木仍是蓊蓊郁郁,可四野都是寂静无声没有成群牛羊的蹄声,没有牧人欢快的笛声,就连鸟儿振翅的声音也彻底不见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人的尸体、动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半人高的草丛下,用同样空洞的眼神望着她
她不住拉着缰绳,可还是躲避不开,踩了上去新亡的尸体中,血液还没有干涸血花在她的马蹄下绽放,惊起了一片苍蝇,就像升腾而起的乌云
她以为这就够了,这就已经到了她的极限了,直到她到了两军交战之地一团团的苍蝇从天而降,虫豸从地底前仆后继地爬出来,它们的触须颤动,发出雷鸣一般的嗡嗡声它们在人的身体上欢快地爬着,大快朵颐人的七窍成为它们的通道,人的伤口已然看不出原本的血肉,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在翻滚涌动时春就在这样的地方穿梭,她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得一片通红,汗水在脸颊上留下长长的沟壑
她仔细在草丛里翻找,捡起一块一块的断肢在人身上比对月池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她像疯了一样去驱赶那些蚊蝇,在黑潮褪去之后,她看到了秦竺的脸
时春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她扯了扯嘴角:“明明还记得米仓走时的情形,可们、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是怎么走的,却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了……原来,这就是战场啊”
不知道战友何时离去,也不知道战友因何而死只知道,厮杀厮杀,夺取最后的胜利可等到胜利后,才会发现,原来少了很多人等再折返时,却惊奇地发现,居然连用于缅怀的完整尸首都找不到了
时春拿着两只手,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哪只手是的,不知道哪只手是的!”
月池深吸一口气,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轻声道:“慢慢找,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总会找到的……”
朱厚照赶到时,还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两个疯子飞快翻身下马,冲将上来:“疯了,人都死了,在这里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以为,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们就能活过来了?!”
月池看到,才放松让压抑已久的泪水倾泻而下她的心一半在痛苦撕裂,为她死去的朋友,另一半却仍在缜密算计,只有在面前表露出崩溃,才能体谅她的感情,对她更加包容,而她接下来提出的请求,也一定能得到允准
朱厚照手足无措地搀着她,道:“朕会厚赐们的家人,不会让们没有依靠就放心吧”
月池哽咽道:“谢万岁,还有那些被送出去的婢女,还请圣上允准,臣将她们要回来”
朱厚照一怔:“送出去的女人,居然还要要回来?!难道们也……”
月池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臣与她们并无私情,只是,她们对有救命之恩,求万岁恩准”
朱厚照到底狠不下心,这样有伤国体的要求,也咬牙应下:“别哭了,朕应下了”
月池这才渐渐止住悲泣身边的大波侍卫来相助,锦衣卫的尸身很快就被埋葬好月池怔怔地望着一个个小坟包朱厚照悄悄靠过来道:“朕会遣高僧为们做法事,让们早登极乐”
月池道:“不是在想们,是在想自己还算一个人吗?”
朱厚照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道:“们又不是杀的是那些鞑靼人造下的孽要是不甘心,还可以再去找罪魁祸首报仇”
月池苦笑着摇头:“不想报仇了,不想报了……”
她对着朱厚照露出感激的神情:“谢谢您,咱们回去吧”
朱厚照居然有些受宠若惊,清了清嗓子道:“走吧后日和谈,就可以要回那些婢女”
月池乘上了战车,夜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仰头看向了满天星斗,连自己的感情都能操控利用,这不是人,是怪物
第二日,她就得到消息,满都海福晋快不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天使们的生日祝福,明天有红包掉落,再来一更
感谢在2021091200:45:412021091500:02: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赞美愚者!、爱敲钟的小乌鸦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8858023、爱敲钟的小乌鸦、纽扣帕克芒、倾城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ne、694964、2个;一蓑烟雨、繁華、林冲拔傻鲁智深、流风、团子、45750209、熊叮当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只红豆饼90瓶;yyy84瓶;面达人69瓶;纽扣帕克芒60瓶;30瓶;潇水静逝、甜哥儿、红豆子、岚晷、蓝河、鲨鱼辣椒20瓶;调素琴19瓶;白棠杜衡18瓶;寒带丝11瓶;九如久如、、太宰三明治、老坛加虾10瓶;鹤舞辽东6瓶;宝宝抱抱、双鱼5瓶;pan、45750209、行者、5050、与神明取得联络、忙碌中的陀螺、蒲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的支持,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