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炭窑

洪良玉一路进山到了炭窑，瞧见凉棚下头站着个肥悍妇人，满脸的横肉，身后边杵着个穿破花袄的半大丫头，下巴尖尖的，两腮枯瘦，许是饿的

收炭的李三抿了一口凉茶，斜眼瞅着喋喋不休的妇人，半天才不耐烦地摆摆手：“花婆子，不要白费口舌啦，东主今年已经新娶四房啦，丫头也添了十多个就她？可引荐不了”

站起来提了提裤腰带，上下打量着这丫头，笑嘻嘻地说：“要是跟，倒还不错”

“去去去去”花婆子一把把李三推开：“那东主娶了们翠儿，聘礼能给一大车呢，，就，，能给多少？”说道最后，花婆子声音矮了一截子

李三嘬了嘬牙花子，伸了二根手指：“两吊钱”花婆子听得直翻白眼，李三劝道：“不吃亏她在家待了半年多了，吃了不少吧？”

看花婆子眼珠乱转，李三趁热打铁：“她家里没别人了是不是？逃难害了痢症？”

花婆子听了急眼了：“土匪！逃难半路上叫土匪杀了，没病！”

“不管怎么死的，这女子还养得活么？家里还有两儿子，再说不是买，明媒正娶不是？咱们街坊这么多年了，娶过门就是自己的媳妇，亲亲热热还能亏待她？也算这当表亲的对得起她爹娘了这是什么年头啊？把姑娘扔到荒坟野地撒手不管，就当扔一条野猫，那大有人在，有良心啦！”

那悍妇盘算了一阵：“琢磨琢磨”说完就把丫头扯到了一边

洪良玉木着脸走过来，李三见是洪良玉，一下子站起来，倒了杯茶水递上去，堆笑道：“二哥，您来上工了”

洪良玉初来不久，李三一个收炭管事，居然对倒十分恭敬

原来洪良玉没来几天，炭窑突然出了事故，山般的积碳突然崩裂，十几名取暖的烧炭工连同收炭的管事李三全被压在炭下，是洪良玉赤手空拳把十数名炭工全部从炭下挖出，这才避免了一场惨剧也正因如此，炭窑上下对初来乍到洪良玉很是尊敬

洪良玉没有接眼前的茶水，开口道：“李三，咱们都是清苦人出身，可不能昧了良心，那是条性命，不是猫猫狗狗”

任谁洪良玉这猛张飞一般的气魄直勾勾盯着，心里都有点气虚

李三拿手搔了搔后首：“二哥您这话是怎么说的，这不是……这小三十了也没媳妇”

李三咽了口唾沫：“花婆子家里也不富裕，这丫头吃不了几天啦那回头真……性命不就糟蹋了？诶，二哥是不是看上她了？那没关系，一句话，兄弟……”李三一拍胸脯：“让了”

“没那意思”

洪良玉一瞪眼，还想再说什么，可话卡在嗓子眼，半天说不出来，看了一眼凉棚外头，花婆子正对着丫头一会儿掐骂，一会儿作揖，演戏似的声泪俱下，这丫头也不哭，木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洪良玉叹了口气，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家里实在养不了两个孩子，这才投了红旗，这些年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在船上养伤时，偶尔想着什么时候能不再打打杀杀，回自己的安乐家乡，或者干脆在大屿山颐养天年

那一天红旗收到消息官府要来围剿，洪良玉本来做好了死战的打算，没想到天保龙头却遣散了所有在两广还有亲故的帮众洪良玉那时百感交集，本以为天地大宽，怎么现在绑手绑脚，看见什么都不称心呢？

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

砰！

厚厚的一筐黑炭摞到地上，洪良玉深吸一口窑外的新鲜空气，缓缓吐出，扑打下身上的炭渣黏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身边一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攥紧了手里的几枚铜钱，忍不住问道：“这官府有典制，每黑炭千斤，准银要三两三钱，本料五钱银子，怎么到们手里，一千斤炭只剩下区区二十文钱呢？”

“错了不是？”

一旁稳坐的老账房拨弄着算珠：“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们挣多少钱，和炭价没关系”一指上头：“和天老爷有关系”

壮小伙疑问：“这怎么讲？”

“这天老爷要是生了气，老百姓遭了灾，连饭都吃不上，就得抢着当炭工，这人多了，东主出的工钱，自然得少这要是丰年，没人烧炭，们这钱不就涨上去了？”

账房把算珠打得噼啪作响，最后才一收：“瞎抱怨没用，要不干，有的是人干”

洪良玉本不说话，听到这儿才道：“老先生会算账”

账房头也不抬：“嘿嘿，小子，甭挖苦，告诉吧，按东主炭窑的规矩所有新来的炭工，前五千斤炭是不给钱的，只管饭，这不是洪西宾推荐的人嘛，东主开了金口，给免了呀，别不知道好赖”

壮小伙直挠头：“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道理，那干了这些年，也没见着涨钱，合着天老爷年年生气，老人家气性也太大了”

说得幽默，惹得一身脏土热汗的炭工们哈哈大笑

“二哥，今天放工，要不到家去，丈人前几天来瞧，给留了两斤黄酒，咱哥俩近乎近乎”

“今天不行，得到唐家庄去一趟，朋友出了趟远门，家中小妹无人照顾，寻思把她接来，同嫂子一起住”

“诶，二哥是有好心眼，可咱这秀才老爷能同意么？”

洪良玉慨然一笑：“大哥刀子嘴豆腐心，无非骂两句”

也有炭工一听皱起眉头：“唐家庄可不似咱们这儿安乐太平，听说那边闹了灾，路上有土匪，还有人造反，可要小心啊”

洪良玉面上木讷，心中却冷笑一声：“造反？家天保龙头正是造反的祖宗，论起来，也是叔父辈了！怕个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