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丞相家傻儿子吴明的出现,对李信和闻蝉来说十分突兀,偏偏吴明自己没感觉到自己的多余看到闻蝉回来很开怀,见到李信更是感动无比至今记得两年多前的时候那日大雨,在肆中喊李信吃酒,李信回头看的那一眼
少年站在雨中,被天地淹没的眼神幽凉又深邃,望着吴明
说“也许不会再回来了”时,吴明手中的杯盏咣地落地,听到了什么在逝去的声音
时光洪涛般滚滚而来,又寥寥远去声势震耳,惊涛拍岸们立于岁月中间,眼看沧海桑田万千洪流,们扶于桨上,奋力不被时光所沉没三年的时光,吴明在光禄勋已经成长了很多也有独当一面的时候了,但当再看到李信时,止不住泪流满面——李信似乎将的少年时光挥手砍去,又亲自带了回来
“阿信……”吴明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闻蝉:“……?”
李信嫌弃地推开这个非要跑过来插入自己和闻蝉之间的大个子,把自己的手臂从怀里脱出来别过脸,真是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满眼泪花的样子
吴明擦把鼻涕眼泪,开始高兴了早知道光禄寺中这两日要来一个新同僚,但也没太当回事当年李信走后,来这里也好好训过自己一段时间,但后来觉得没意思,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现在李信不光回来长安,还成为了的同僚……吴明畅想着光辉的未来,不禁乐出了声
众人:“……”
这大傻子,乐什么?
吴明说:“阿信,不知道啊,羽林那边的郎君们个个眼睛长在天上,说自己武功天下第一早就说有人比们厉害,但是无奈咱们期门里的郎君顶不住事以前不晓得为什么,现在知道了——都是在等啊!阿信,们还不服气呢!说不可能那么厉害!”
期待无比:“代表咱们期门,跟们干一架吧!和一起去!”
李信:“本来就不厉害,不服气就不服气不去”
吴明着急:“那就输人又输阵了啊!要被说孬种的!”
李信淡漠道:“输就输了孬种就孬种”随手把吴明往边上一推,“这种事别找”
吴明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昔日那个打架斗殴特别积极的朋友突然间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像是不认识般看着李信,李信该是风采无双的,该是无法无天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子……沉敛默然,像海水般幽幽深深、包罗万象,却连波澜都不起伏一下
闻蝉低下眼睛,握紧表哥给自己的牛皮卷表哥心情依然不好,做什么都没心思吴明看不出来,她是能看出来的她心里焦急,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让李信满血复活
李信倒是不耐烦跟吴明说这些了吴明还在叽叽歪歪,已经挥手示意对方走了对方不肯走,还欲言又止李信在肩上拍一下,力道拿捏得很准两年前这个力道扣下去,吴明腿一软就得扑倒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吴明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软柿子吴大郎了!李信一掌是拍不倒的,起码要两掌!
吴明终是满心不甘地被李信赶了出去而其郎君与李信也不熟,再看翁主在这里,于是拖着不情愿的吴明一起出园子了李信揉了揉额头,重新弯下身,将注意力转回到闻蝉这里问,“看得怎么样了?”
闻蝉正在担心,心里急得快要上火她先前担心脸上的疤,骗喝药现在疤已经没了,她却真的开始忧愁的身体李信以前是太放了,但是现在收得又有点狠了闻蝉想着让放松、让开心,可是李信喜欢什么呢?她做什么能让重展笑颜,能让真正开怀?
喜欢什么呢?
喜欢她啊
但是她还能为做什么呢?
闻蝉发着呆,李信已经蹲下来重新跟她说话了她是坐在廊台上的,李信个子高,便蹲在她身边仰望她还伸手拂去她面颊上旁落的发丝,的指腹擦过她的脸,带着金色的余暖
初冬阳光照着少年漆黑的眼睛
闻蝉看一会儿,露出自己与往日无别的态度来她低下头继续看牛皮卷,撒娇般与说,“挺好的啊记得这处宅子,以前是一位大夫的宅子现在不要了,卖给吗?这院子看上去挺大的,但一个人住,会不会空啊?要仆从么?帮啊!”
李信沉吟一下:“人少一点,不喜欢人太多”
闻蝉点了头,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帮李信的宅院添人了她知道表哥不喜欢使唤人,也不把下人当下人看但是既然走进了这个阶级,就不可能再退回去,或者特立独行地非要跟整个贵族对着干李信现在还没有那样的能力……闻蝉在寻思着去哪里买仆从给表哥了
她又指着卷轴:“院子看上去挺空的,什么也没有,不要添置什么吗?跟说想要什么,来想办法”
李信说:“本来就是想办法”
闻蝉微怔忡
看少年沉思了一下说,“不要别的什么,给弄个练武场就行了,其的随便开心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晚上有睡觉的地方就行”
闻蝉眨了眨眼,阳光从一片片廊领上刷下来,在女孩儿白皙的面颊上映出了一片绯红她忽然开始不好意思,忽然开始眼神飘虚女郎轻声喃喃,结结巴巴道,“、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干嘛、干嘛要布置?”
李信奇怪地说:“以后嫁给,不是应该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么?不布置谁布置?”
闻蝉面容更红了,突得站了起来
她皮肤太白,这会儿,从耳根到脖颈,透着莹玉般的肌肤,那绯红色,掩都掩不住了李信以为她要说“谁嫁给啊”之类言不由衷的撒娇话语,结果女孩儿脸红得太厉害,连抓着牛皮卷的手都开始轻微颤抖李信原本不害臊,不脸红,被她这样子弄得,都开始陪着她一起害羞起来了……
李信结巴了一下:“这、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被闻蝉抬脚尖踹了一脚
女郎转身就从廊下往门的方向去了,她这般经不得说的样子,逗笑了李信坐在地上笑出声,觉得她这样好玩她带动了周身的热血,让冷了好久的血液,重新开始沸腾
少年坐在长廊地上笑不住,一会儿,听到月洞门的方向,传来女郎喊“表哥”的声音
李信手撑着廊台,身子倾前,眸中噙着未了笑意,望着门口的闻蝉闻蝉脸颊还红着,一手扶在门上,一手抓着卷轴,叫道,“表哥,那给留门!不要去住的地方,连门都进不去!”
闻蝉这样喊着时,一串钥匙便从空中向她飞过来了她伸出手,接过了从远处甩过来的一大串钥匙阳光在两人之间隔开,太过刺眼,以至于看不清李信的脸明晃晃的光芒中,只听到李信喊道,“都给!拿去吧!”
闻蝉:“都给了,怎么回家?”
李信理直气壮:“翻墙呗”
闻蝉抿唇一笑,这才真转身走了
李信在寺中待到晚上,吃了寺中同僚为欢迎备下的宴都是一众青年少年郎君,都是家世显赫,谁也没瞧不起谁,谁也不探问谁的身世有吴明吵吵嚷嚷,李信性格本身很大方吃了两盅酒,李信便和郎君们称兄道弟
到打更的时候,众人才醉醺醺地上马车回家
李信把吴明送回去后,在夜中晃了一会儿也有些神志不清,又趴在城中河水那里洗了把脸,坐了一会儿等再次站起来时,李信终于清醒了些抹把脸,回过头,看着浓浓长夜听到江水的声音,也看到灯光寥寥的夜景少年郎君向上跃起,跳上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古树在枝上一攀,借力荡向了另一棵树上
在夜里高处穿梭,极为隐秘在长街大巷中巡夜的人,根本没看见少年的样子,还以为一只鸟从头顶飞过顶多是诧异一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有鸟留在北方过冬呢
天上轻云渐渐收拢,月光越来越暗打更声从一个巷中走过后,李信翻墙跃进了一个院子熟门熟路地在院中绕过仆从们,走到灯火明亮的屋前,在窗上叩了叩屋中没有传出声音,李信便掀起窗,从外跳了进去,落入了室内
江三郎坐在一堆竹简中看着,见到李信过来,青年人抬手指了指,示意入座
中有几案,案上尽是竹简,一室墨香几乎要把江照白淹没李信靠着小几坐下时,看到江三郎这边的情况,道,“这样忙碌?看来定王待不错啊”
江三郎微微笑:“定王耳根子比较软,许多话,在耳边多说一说,总会给反应的这点比太子好多了……起码舅舅在太子耳边说十万句程太尉不可信的话,若非亲眼所见,太子都不会信的”
李信耸肩,手敲着几案不是李二郎了,但江照白还不知道李家那堆烂摊子自然不会四处宣扬,李信自己只简单跟江照白提了提江照白诧异有这般际遇,后笑了笑江三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李信,此时看少年懒洋洋的样子,点了点头,“昨日见到,还以为以阿信的脾气,定要跟争执为何站在定王这一方,而不是与舅舅们合作还寻思了一些与解释的话……没想到阿信果然长大了,根本没有问倒让忐忑了一晚,唯恐之间有了罅隙,不好弥补今日得知身上这几年发生的事,便能明白了”
李信没说话
生气?
也没什么好气的少时就能理解不是所有人都非要跟站一边,现在更能理解这个道理了况且江三郎始终是和一边……太子也好,定王也好,都不是江照白真正辅佐的对象江照白看的是整个天下,谁能将大楚带到顶峰,就追随谁
再说,何必让江三郎也去支持太子去?
定王,总是一条路啊
两年前的李信,如果得知要跟程家人合作,肯定不同意现在,则能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事情了……李信和程家之间的仇恨,应该是程家恨多一点有什么恨程家的呢?一个小孩子,在程家眼中根本不够看敌人是丘林脱里那伙蛮族人啊……只要程漪不再闹乱子,程家就和解也……
江照白说:“怀疑程太尉与蛮族勾结,想把大楚卖给蛮族”
李信一顿:哦那就还是生死大仇人了没法和解了
李信偏头:“确信?程太尉和蛮族交好也不奇怪,不是跟说主和,其实和定王是站在一边吗?要主和的话,常和蛮族人打交道,应该是正常的吧?”
江三郎摇了摇头,不再说这件事了在蛮族待着的时候,蛮族人常和大楚交换物品双方的关系本就这样成谜,没什么奇怪的只是隐约觉得数量大了些然而互通货物本就是大楚和蛮族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易,官方不同意,也不禁止拿这种没证据的事去揭发程太尉,只会被反咬一口而已
江照白与李信对视一眼,都觉得可笑
太子仇视蛮族,以为程太尉站在主站那一边,程太尉私下里其实一直在和定王沟通定王是真正的主和,天天想着怎么让大楚和蛮族之间再无战争,江三郎却要把定王拉到打仗那一边……
们这些人兜兜转转,时而合作时而对峙,也很有趣
但是起码江照白站在定王这边时,要修的桥,要建的路,要造的国学,都开始步入正轨了总是比跟着太子好……
江照白正在跟李信解释长安现在的局面,看李信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要是站太子那边的话,想去边关,还是有机会的”
李信扬眉,说,“太尉不会同意去的”
江三郎目中有笑意:“极北之地、乌桓所居之处,也备受蛮族侵略之困扰那里荒芜已久,太尉是不管的要是去,太尉巴不得死在半途上”
李信便笑了
低头沉思,既然有这么个地方,就要想怎么麻痹程老狐狸了与江照白秉烛夜谈,两人认为其实不难因为程家始终没把李信太当回事,就把当小孩子程家同辈郎君对李信如何,程太尉都不可能把李信放在同等地位看这就给了李信很多机会……毕竟,程太尉不可能知道,李信针对,并不是为私心
为国为民,皆不在程太尉的预料内
青年与少年说了半宿话,又在后半夜教给李信蛮族话如何说到快天亮,李信告辞时,江三郎才把早准备好的一筒卷轴交给了李信江照白斟酌着用词,“托付查的阿斯兰左大都尉,情报皆在这里了昨天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找到,现在拿回去看吧”
李信低头,先打开卷轴确认了一番
江照白看着,半晌后平静道,“这上面是这几年所听说的的事迹戴着面具,自言脸上被火烧过,不愿吓人使了很多手段,都没见过的脸都说原来马贼出身,在边境天天晃,也成了家后来大楚当时的车骑将军,就是舅舅,与蛮族在那里大战三日阿斯兰的家人都被舅舅的人杀尽,的妻女皆亡,只留下一个对大楚充满了仇恨,入了军,势要复仇”
李信向江三郎拱了拱手,将东西往怀里一塞,就准备跳窗走了
江三郎不紧不慢地在身后道:“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回大楚的时候,遍寻当地的土著居民,寻找阿斯兰昔日的行踪,想找出的破绽听了一个有意思的说法,有位八旬哑巴跟比划,说曾听阿斯兰喊过的妻子一声‘公主’”
李信:“……!”
回头,冷眼看着江照白
江三郎语气也很冷,一字一句,“阿信,在干什么?到底在查什么?!是在查皇室昔日的事迹吗?谁都不知道的东西,要它重见天日?知道那声‘公主’如果被人知道,未必是什么好事吗?”
李信默了片刻后说,“想多了查的不是这个……那个哑巴……”
“在当年大火中逃了生,其人都死了,就剩下一个已经把带走了,不会有人再查到”
李信嗯一声,再向江三郎告了别,这次是真走了
心事重重,整个人被江三郎口里那声“公主”给晃得头疼回去换了衣服,洗掉了一身酒气,才重新去光禄勋报道今天终于见到了长官,又被领进宫中与当值的郎君换了班接下来几日,李信便一直在熟悉自己的新环境
夜里时,每晚去江三郎那里学习蛮族话,从江三郎那里了解蛮族人的习性江照白那里有很多理论常识,皆是从蛮族带回来的宝贵资料太子很感兴趣,但是定王不感兴趣如明珠夜投,江三郎对蛮族人的了解,在定王这里基本没什么用好在李信来了,江三郎总算能给这些卷宗找出一个出路了们再没有提当晚对阿斯兰的讨论,所谓什么“公主”,也没人去查
查是肯定查不到的
大楚皇室不会把这种事昭告全天下
只是李信总有个怀疑,知知她、她母亲,不就是公主么?私下查过,当年那场大战时,长公主也确实在曲周侯的身边李信唯一想不通的是,那位舅舅性情强硬无比,少时就和长公主打架打得天翻地动……若长公主真的对不住,以曲周侯的性子,不可能跟长公主和平这么多年啊?
十七年前,蛮族与大楚在边界有一场大战大火连烧三日,将北地烧得寸土不留
之后,闻平的将军职位就被卸了,与长公主回到长安,开始近二十年的半隐居生活
当年的那场大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一个在大楚边界打转的蛮族马贼,会去蛮族投军,开始仇视大楚,势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而在其中,长公主和曲周侯,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身份?
知知……到底是谁的孩子?!
李信有种预感,想要替闻蝉瞒住的身世,恐怕瞒不住了江三郎何等聪明,在帮李信查阿斯兰过去事情的时候,肯定是有所怀疑的李信相信江三郎的人品,相信不会到处跟人去说,可万一江三郎不小心验证时,被谁发现了呢?
再或者……李信在寻当年的真相,焉知没有旁的人,也在寻当年的真相?
必须得把留下的那个后手,往明面上放了
李信想到了那个叫金瓶儿的年轻女郎,相貌与闻蝉那般相似,好吃好喝供了这么久,学点儿蛮族话,帮一个忙,应该不难吧?
清晨与同僚换过班后,李信边琢磨着这些事,边回去了自己的新家到门口时,府门大开,无数侍从来来回回地搬东西,见到也不认识李信这个主人在边上看了半天,见们搬石头搬土什么的……迷茫地进了府,循着女流的方向去找人,果然在后花园那片地方,见到了闻蝉
这处宅院以前也有人住,不过搬走很久了照李信的眼光,觉得原主人的品味是很不错的,李信很满意但是过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都被拆了,尘土滚滚,瓦屑成片成片地堆着……好在还有一条长廊没拆掉,闻蝉正坐在长廊中,吩咐青竹,让人把她直面的湖给填一半她正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告诉人她想要什么样的湖……
李信靠在廊柱上看她
看她靠着栏杆,细声细语地吩咐台下的人忙碌仆从听不懂她的湖要怎么填,她就不厌其烦地解释青竹在一边道,“您把二郎的家都给拆了,等二郎回来看到,会不会被您给气死啊?您悠着点,觉得这湖挺好的……”
闻蝉说:“不喜欢!对了对了,把那棵树移过来……”她抽空回答青竹的担忧,“放心啦,表哥不会生气的表哥都把钥匙给了,当然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啊”
她心中激动无比!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能布置自己想要的世界!这是她的地盘!完全地属于她!她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她想填湖就填湖,想移树就移树……这以后会是她的家!她将住在这里……她无比地期待……
李信靠着廊柱,看她兴奋又忙碌心想,便是为她这种笑容,也要为她把一切都给铲除了
少年慢慢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闭上了眼
久违的疲惫涌上来,闻蝉的笑容又让放松靠着柱子闭眼沉睡,直到过来的仆人奇怪地看,再等少许时光,闻蝉与青竹在仆从的领路下,看到了已经睡过去的少年郎君
闻蝉蹲下身,看阳光在身上打了个卷儿,一晃而去时间悠缓而安静,少年少女一醒一睡,直面彼此暖风徐徐,木叶簌簌,仿若花落,花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