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折腰
几乎是刹那间,白驹气味在缥缈的空气中被凸显出来
不需要刻意嗅闻,就能察觉出这股气味的源头,恰恰来自那些外表质朴的房屋
程伏举目眺望,发现几乎所有房屋都在散发着时空罅隙的味道
这意味着,她们目之所至的建筑,已经全都沦为交易所的时空据点了
她们不过初入古仙境,所处的地带也较为边缘,却已经能看见这么多时空据点
至于古仙境腹地和灵脉丰沛处的情状,程伏单是想想,就觉得心惊胆战
燕离的声音适时响起:“交易所的手,的确伸得很长”
她语调悠悠,似乎在字斟句酌:“它们在当地,已经成为了‘有求必应’的代名词”
话音才落,像是急于验证燕离所言一般,原本空落落的地平线尽头,倏然冒出了两道匆匆身影
是个带着孩子的老妪
老妪身形佝偻,两鬓斑白,步履蹒跚地牵着幼小的女童,行色匆匆,明显是在赶路
而行进的方向,赫然便是小土坡上的其中一间古朴小屋
木屋屋檐陈旧,已经有一阵年岁,门扉松松地半掩着,老妪伸手一推,就吱呀地启开,露出其间景象
在看见门内的布置后,程伏目露惊异
——院落里置了一个巨大的神龛,其上供奉的神像眉目平和,眼帘半垂,半露着没有焦距的白色瞳仁,看上去圣洁极了
再向下看,神像白皙小巧的鼻头,线条流畅精致的唇瓣,以及修长的脖颈线条……
程伏脊背发凉,鸡皮疙瘩顺势浮了起来
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个五官,是孟沧如
神像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表面流转着莹莹的晖光,更为其增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祥和圣洁,出尘之至
记忆中,孟沧如永远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一生中少有这种神色
……不
她想起来,孟沧如是有一次这样的神圣模样
孟沧如临死的时候,眼眸凝望着天际的鲛仙出世之象时,表情就是这样
程伏脸色不太好看
将一个鲛人的临死模样雕刻成像,放在神龛里给当地居民当作神仙供奉
她从中揣测不出什么好用意
况且,在见过一个人的鲜活之后,就见不得她凝固尘封的违和模样
思绪千回百转时,程伏突觉自己手心被带着凉意的指节托起来
燕离神色坦然,携了她的手,道:“不放心的话,就进去看罢”
修士脚程很快,二人来到木屋门口的时候,老妪已经双膝跪在神龛的蒲团前,叩首跪拜起来,嘴中絮絮念叨着什么
“仙子保佑……保囡囡顺利炼气,进入仙门……”
一边的小女孩也垂头跪在侧旁,安静地等老妪祷告完
她年纪小,尚且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生不起敬畏之心,尽管身体老老实实地跪在神像前,但眼睛偷偷地往旁边乱瞟,显然是对这间木屋的布置怀有很强的好奇心
而后,小女孩发现了什么似的,忽然轻呼一声:“……诶?”
老妪恰巧念完,闻声不满地皱眉,却不好在神前说什么,只是强拉着女孩恭恭敬敬叩拜了几下
拜完后,老妪回头,也惊异地低呼了一声
面前是两个女子,都生得绝代天成,只是一个霜雪似的冷,一个生得明媚昳丽,唇角带着笑,瞧上去娇娇软软的
老妪迟疑片刻,却听那个明艳少女脆生生地开了口:“这位婆婆,初来乍到,想知道这里头供奉的是哪方仙子?”
“小娘子,且出去说”
出了屋,老妪才道:“这是沧如仙子,实话说,老太婆生在这穷乡僻壤里,原也不知道这是谁”
“只是后来,不少仙人来这里修了庙、摆了神像,告诉们这是沧如仙子,是掌管升仙路的,供奉了,就会让家里头仙脉亨通……”
话都说到这儿,程伏自然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有一批受命令的修士来给孟沧如筑庙,引导当地民众供奉孟沧如
老妪絮絮叨叨地说着,神色间忽然闪出光彩:“哎小娘子,这沧如仙子还当真是灵验呐!上次带家囡囡来拜了,第二天立时就有仙长找上,说家孩子有仙脉,将来若是炼气了,就会亲自上门收徒!”
在五灵域,家里要是出了个能够踏入仙途的,就算是很有脸面的事情了,家里头也会将有仙脉的当金饽饽似的供起来
这片陆地上,普通人对修仙的向往和狂热,总是难以消退
告别了老妪之后,程伏才敛下面上的笑意,沉沉地望龛上顶着孟沧如面貌的慈悲神像
她道:“师父,这些人让乡民供奉她,求的是什么?”
燕离没有看那个模样古怪的神像,只是凝望着程伏
半晌才道:“小伏,若是信奉某样事物,便能心想事成,当如何?”
程伏一怔,不太明白燕离的话中意,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一番:“……”
“应当是,很难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的”
她实话实说,旋即看见燕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但只是一瞬,快得仿佛是她看错了,燕离实质上应该并没有什么异样
手心被捏了一下,程伏抬头,看见燕离神色如常,看上去那些小动作与霜雪般的剑修毫不相干
程伏唇角微弯,没说什么
“们禁锢了孟沧如未入轮回的残魂,想要以此要挟白痕,同们谈东海的交易”
燕离淡声道:“谁知道白痕完全不搭理交易所的人,说孟沧如自愿叛出东海,东海不再收留她的残魂”
程伏眉峰微动
东海讲究落叶归根,如果有鲛人未入轮回,别的鲛人也会将们的残魂收置在留魂湾中,万不会任们的魂魄四处飘荡
交易所也正是把握着这样的特性,去要挟心系鲛族命运的鲛仙
“白痕自然心系鲛族,但她的观念不似老派鲛仙白痕不认为死后的魂魄还归她管辖”
燕离垂眸,“因为鲛族死后的残魂没有意识,不会痛苦”
感知不到,就不算在遭罪
这是白痕的价值观,程伏无意过多评判
但当下的情况,让她的心里不大痛快
白痕既然不受要挟,那么孟沧如的灵魂就必然在交易所手里为人所用
孟沧如生前的修为那样高,死后残魂中蕴含的灵力能量也十分可观
不出所料的话,孟沧如的残魂正在给交易所打白工
程伏抬手,一道微小的光束便朝神龛中的塑像击去
残魂没有躯壳,而塑造残魂临死前的模样,能够令残魂误以为这是生前的躯壳,从而被吸入其中,完成这具“躯壳”被寄托的希望
光辉将要击碎神像的一瞬间,燕离却忽然挥袖,阻下了那一击
程伏困惑地看向燕离:“师父?”
燕离道:“不必毁去它能让,心想事成”
入耳的声音浅淡,不带有任何情绪,程伏却再一次皱起眉头
她沉下声音道:“师父,见不得交易所奴役孟沧如的生魂”
燕离眼睫抬起来
“不让交易所奴役,让奴役”
程伏深深地望进那对黑水瞳里,第一次不明白燕离究竟在想什么
若是她没有理解错的话,燕离是以为她不愿让交易所得利?
可她的意思,分明是不愿孟沧如的灵魂于身后再受磋磨
程伏隐隐觉得不太对
燕离清冷的眉眼里也带上困惑她沉吟片刻,抿唇道:“原来是不愿意驱使孟沧如”
“抱歉,想错了”
燕离的嗓音怀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她一向是聪慧之人,程伏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自然也是能顺势明白的
少女却仍然拧着眉
不对,还是不对
燕离分明是在意她,可是这样的在乎,却总是带着莫名的怪异感
语调淡淡的嗓音再一次响起来:“小伏,想怎么做?”
程伏正在沉思,闻言不假思索地把问题抛了毁去:“师父,您怎么想?”
雪发剑修垂睫:“说,无法抗拒心想事成”
“便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在此,不应当抗拒驱使孟沧如”
“因为她的残魂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完成所能想到的一切可以透支她残魂的力量,以此满足心愿”
清冷的声音低落下来:“小伏,不明白,在想什么”
她清晰地看见那双清澈的黑瞳里,含着分分明明的无助:“想尽一切办法完成的愿望,可始终不明白,在想什么”
程伏呼吸一滞
脑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现出了轮廓,即将要水落石出
燕离依然困惑地,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小伏,想了很多”
“有能力实现的一切愿望”雪发剑修平静地说着,而程伏也并不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想要怎么做,都会同一道,都会帮——”
“够了”
程伏很干脆地打断了燕离的话
燕离眼睫微颤,视线不可自抑地落到了程伏身上
程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燕离,是一个人,有的想法”
“为什么因为,瞻前顾后?”
她凑上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冷白的肌肤上:“不必为自轻若当真要顾着,便为,先敬一敬自己罢”
程伏颇有些轻浮地伸臂揽起眼前人的颈,软声道:“燕剑尊,您强大又美好,可千万、莫要为小女子折了腰”
作者有话要说:程伏:宝,不要再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