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倾城妃子八
姜稚衣打着趔趄原地连转三圈,瞬间被裹成个蚕蛹,又见一件披氅兜头落下,眼前一黑,一个天旋地转,人已被单臂扛上了肩
“、还要带去见……难道还想与她做的并蒂双花给享齐人之福!”姜稚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气得眼冒金星,蒙在披氅下使劲踢,“姜稚衣此生做牡丹做月季做海棠,也绝不做这并蒂花——”
第16章
沈府东院,元策扛着肩上的“蚕蛹”跨进院门,一路往里走去,所过之处,青松呼哧带喘地奔在前头清场,嘴里碎碎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将院里值夜的下人通通赶回了后罩房
姜稚衣趴在元策肩上硌得直想吐,踢是再踢不动了,就这身板,她觉着她的脚更痛,便只剩一张嘴还在气喘吁吁顽强抵抗:“……姜稚衣的夫、夫婿,岂能是三心二意浪荡风流之徒……那等姐姐长妹妹短的日子,绝忍受不了!此生若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宁肯一生一世一个人……”
说到这里,似又觉一生一世一个人未免太凄凉了些,蒙在披氅下的脑袋摇上一摇,改口:“又不是非不可,没了便要孤独终老吗……全长安多少儿郎心悦于,家中富可敌国的、长相貌比潘安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挑哪个不能……”
那么厚的披氅也盖不住这聒噪的叨叨
元策腾出的那只手揉了揉快起茧子的耳根,脚下步履生风地穿过廊子,一把推开厢房门走进去,将肩上的蚕蛹放下,摘掉了外边的蚕茧
眼前骤然恢复光明,姜稚衣晕头转向地就近一抓,抓着床柱堪堪站稳,缓过一阵眼花,刚对着元策一张嘴——
脑袋忽然被一掰,掰转向里去
床榻上面白如纸、印堂青黑,死尸一般的中年男子倏地映入眼帘
姜稚衣一低头吓得魂飞魄散,飞快松开床柱,跳去了元策身后
元策回过头,看向手抚心口惊魂未定的人:“看清楚了?‘相好’”
姜稚衣轻眨了两下眼,喘着气平复了会儿呼吸,带着几分狐疑重新探出脑袋往床上望去,看着那只皱巴巴、干柴一般的手,不由屏住了呼吸
瞧着不过三四十的年纪,却是这样一双将死之人的手,难以想象被衾下还盖着一副怎样形如槁木,皮包骨头的身躯……
姜稚衣背脊嗖嗖发凉,打着寒噤匆忙收回眼,压了压惊,仰头问:“这是……”
“半年前遭遇北羯人伏击,为了——”元策一顿
“嗯?”
元策转过头,盯着床榻上那张灰败的脸,轻轻一扯嘴角:“为了保护受了重伤,成了活死人,就靠汤药吊着一口气”
姜稚衣才后知后觉这厢房里有股浓重的药腥气,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越注意去闻,胃腹越感到不适,姜稚衣忍不住掩了掩鼻,又意识到这动作不妥,掩着鼻子的手在将松未松间瞅了眼元策
元策倒似乎并未在意,抱臂转回身来,挡在了她与床榻之间:“玄策军进京的队伍分了两拨,后一拨为护送昨日刚到,一应通关记录全都在册,若还怀疑有什么相好,大可去查”
这么说,先前所说的什么男副将都是真的……?
姜稚衣还没想出个信与不信,一抬眼,瞧见居高临下的眼神,先蹙起眉来:“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是无理取闹一般……分明说是相好的也是,现在又改口,怎知要信哪一个!”
“何时说过是相好?”元策眉梢一挑
“……少在这儿咬文嚼字!”姜稚衣气得涨红了脸,“就算相好不是亲口认的,那玉佩总是亲手摔的,又作何解释?”
厢房里陷入沉默一直候在门外的青松忍不住替自家公子捏了把汗
说得对呀,这该怎么解释,这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法解释!
听公子被问得哑口无言,青松正惴惴不安,一抬头,看见元策一个战术性撤退,冷着脸一脚跨出厢房,朝书房那头走去
再往里一瞅,高高在上的郡主用那根纤纤玉指指着家公子的背影,不可思议得七窍都在生烟:“……就这么走了?”
青松连忙上前打圆场:“郡主,公子是觉着这屋子不干净,怕污了您的眼,邀您去书房谈心,您请,您请……”
姜稚衣板着脸一甩披氅襟边,朝外走去
能拖一刻是一刻,多拖一刻,兴许公子便想出主意了,青松一路点头哈腰赔着笑脸说着好话,不料郡主一走进书房,脸色却更不好看了
姜稚衣紧抿着唇,站在门槛边,视线慢慢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
缺了一个瓷瓶的博古架
险些砸破她脑袋的屏风
墙上的“静否”二字
每一样都是冷待她的铁证
再看此刻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一声不吭的人,姜稚衣失望透顶地摇了摇头:“算了,也不必解释了……总归摔碎信物是真,回京这大半月冷冰冰待也是真,就算没有别的相好,也是变了!”
元策负在背后的手摩挲了下,像是拿定了什么,转回身看向姜稚衣,哼笑一声:“变了?还疑心是变了若不冷待一番,怎能试探出万绿丛中过,可曾片叶不沾身?”
“试探什么?”姜稚衣一懵,“又何时万绿丛中过……”
元策审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朝青松一摊手:“拿郡主今年的生辰礼单来”
青松也是一愣,随即连哦两声,转头从屉柜里取出一封厚厚的折子,交到了元策手上
——这份礼单是这两日为了研究给郡主送什么礼,穆将军搜罗来的情报
元策单手掌住折子底衬,一抬下巴:“从头开始报”
青松看了眼一头雾水的郡主,犹豫着拉开了折子,去找那个“头”
一折,两折,三四五六七八折,九折,十折……青松一路拉,一路从书房这头走到那头,碰了壁无路可走,一转弯又绕回来……
正是姜稚衣瞠目结舌之际,长长的折子终于拉到头
青松清了清嗓,端正仪态,扬着脖子朗声道:“王家大公子,羊脂玉如意一对——!李家四公子,白釉珍珠地划花卷草牡丹纹如意形枕一只,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十匹——!”
姜稚衣:“……”
“赵家二公子,象牙丝编织花鸟纹挂屏一面——!”
“张家三公子,绿釉花卉纹执壶并碧绿琉璃茶盏一套——!”
“周家七公子,苏绣蝶恋花宫扇两柄,紫檀木棋盘并青白玉围棋子一副——!”
……
琅琅报礼声中,元策望着对面的眼神越来越压迫,直到姜稚衣被看得受不住,躲闪开了目光
这一躲闪,又觉无甚可心虚的,姜稚衣拧着眉转回眼来,扬了扬下巴:“少倒打一耙,过个生辰,收些贺礼怎么了!”
什么软烟罗也不过糊糊窗,什么如意形枕也不过搁搁脚,多的是放进库房便不见天日的!
元策轻飘飘睨着她:“在外征战,别说姑娘,连猎来的野兔是雌是雄都没心思看,却在京城众星拱月,与这些世家公子来往,毫无避嫌之意,说怎么了?”
姜稚衣嘴一张一顿,噎在了原地
当初好像是一时兴起便收了这些世家公子的礼,还真没想过避嫌,她待分明一颗拳拳之心,为何偏偏忽略了这点……
再说她生辰之时,玄策军已在回京路上,怎么惊蛰也没提醒着她些?
元策手一挥让青松收起礼单,盯住了面前无话可说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还真想替兄长好好问问她——
元策轻笑一声:“不知这些个公子当中,哪位是家中富可敌国的,哪位是长相貌比潘安的,哪位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
“…………”
姜稚衣无言半晌,恼得一跺脚:“反正问心无愧,若想朝三暮四,大可去过那众星拱月的日子,何必还巴巴地追着这么久?”
“所以——”元策掀了掀眼皮,“不试试怎么知道?”
姜稚衣莫名其妙地看着,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隐约明白过来
只因入京前夕听说她收了那些世家公子的贺礼,便在回京之后故意冷落她,想借此试探她的情谊?!
荒唐!
简直……太荒唐了!
姜稚衣又惊又懵,一时竟不知该气该笑,脸色青上一阵又白上一阵:“、竟怀疑至此……”
青松赶紧悄悄给元策使了使眼色——
这又要哄不好啦,您可快说点能听的吧!
元策偏头望向窗外,像在酝酿什么不易出口的话,半晌过去,对着天上那轮月牙沉沉提起一口气:“谁叫有的人——”
“闭月羞花、”
“沉鱼落雁、”
“天姿国色、”
“风华绝代、”
姜稚衣猝不及防一愣,心头扑通扑通连蹦四下
“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招人惦记——呢?”元策缓缓转过头来,一丈开外,杏脸桃腮的少女脸颊一红,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
四目相对,屋里的烛火蓦地一跳,平静的空气陡然抖开一道波纹
一瞬过后,两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齐齐移开眼去
元策低咳一声:“总而言之——”
姜稚衣悄悄竖起耳朵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已相信初心未变——”元策负起手,扬了扬眉,“姜稚衣,恭喜,通过了的考验”
第17章
深夜,姜稚衣带着一肚子的无言以对回到了瑶光阁
一进门,见两个婢女趴在暖阁睡得酣畅淋漓,两耳不闻窗外事,肚子里的无言以对又多了一些
回想着方才回程一路与元策的相顾无言,姜稚衣独自穿过暖阁进了寝间,解了披氅倒头栽进床榻,心情复杂地望着头顶的承尘,耳边又回响起那句恭喜
什么叫恭喜她通过了考验?就算她此前行事有不妥之处,难道不能开诚布公地好好问清楚,非要用这种伤人心的办法考验人,考验到连信物都摔?
那人心是能随便考验的吗?
若不是她一颗心足够赤诚、真挚、纯粹、深情、坚韧……本来一心一意的,都要被考验出三心二意了!
想想这段时日白白受的委屈,再听听那句轻描淡写的恭喜,脑袋里两道声音反复冲撞起来
一道没心没肺的,说太好啦,都是误会一场,阿策哥哥没有喜欢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