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刺客（一更）
房间里有三根蜡烛，椅榻中间的几案上一根，就在韩孺子身边，东西暖阁的门口各有一根，其中一根离东海王很近，门口孟娥所处的位置相对暗淡一些
三个人都没动，也没有风，蜡烛却在同一时间熄灭
东海王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东海王身边的蜡烛突然亮了，只持续了极短的一会，仿佛一道失去了锐气、软绵绵的闪电，发出第二声尖叫，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片刻之后，东暖阁门边的蜡烛骤燃骤灭，东海王没能控制住心中的惊恐，发出更响亮的尖叫，马上将嘴捂住，屋子里正在发生诡异的事情，尖叫与权势这时都保护不了
接下来的间隔稍长一些，离韩孺子最近的蜡烛被点燃了，韩孺子早已做好准备，睁大双眼观察，觉得自己看到了模糊的影子，在能够完全肯定之前，蜡烛已经熄灭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哼了一声
东海王没再尖叫，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好一会之后，颤声说：“有鬼？”
韩孺子也有点拿不准，从小到大，可听过不少鬼神故事，眼前的场景确有几分相似，“孟娥，还在吗？”
“居然知道宫女的名字？”东海王有些吃惊，马上发现了“真相”，大叫道：“她是鬼！宫女就是鬼！注意到没有，过来服侍的那些太监、宫女都看不见她，只有咱们两个……这是、这是太后的巫术！”
太监和宫女在皇帝面前总是互相漠视，韩孺子并不觉得奇怪，何况亲眼见过杨奉对孟娥说话，更不相信她是鬼怪，“别吵，屋子里还有别人”
“人……还是鬼？”东海王更害怕了，牙齿撞得咯咯响
离两人比较远的那根蜡烛被点燃了，这回没有熄灭，孟娥站在旁边，神情若有所思
韩孺子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刚才是什么东西？”
孟娥还是不肯开口，东海王观察了一会，说：“不管是人是鬼，请千万……千万认准目标，是东海王韩枢，坐在那边的才是皇帝”
孟娥原地转了一圈，从左袖里取出一柄很短的匕首，刃身只有三四寸长，柄端更是不到两寸，无法把握，只能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东海王倒吸一口凉气，紧贴墙壁一动不动，本想冲进暖阁，可是里面太黑，不敢进去，至于之前说好的以死相挟，早就忘在了脑后
孟娥迅速在屋子里绕行一圈，从暖阁门前经过的时候，东海王吓得坐在了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孟娥的目标却不是与皇帝当中的任何一人，回到门口纵身一跃，伸左手搭在房梁上，晃了两下，跳回地面，小步疾行，突然再次上跃，如是三次，终于站稳，将匕首也收回袖中
韩孺子和东海王都看得呆住了，孟娥不只会武功，还是们从未见识过的高深武功，最高的房梁离地丈余，她跳上跳下却极为轻松，东海王再也不觉得与皇帝能联手对付这名宫女了
“休息吧”孟娥总算说出一句话
东海王慢慢站起身，小心地问：“今晚不动手了？”
孟娥打开房门离去，韩孺子发现一点异常，起身走到门口，伸手在深色的门板上抹了一下，果然，孟娥碰过的地方留有血迹，她受伤了
东海王慢慢走过来看了一眼，颤声道：“真有……刺客……”
“别乱猜”韩孺子找来一张纸，擦去血迹，心里其实也相信刚才有刺客来过
没多久，四名宫女走进来，分别去东西暖阁里铺床垫被
韩孺子住在东边，心里憋着一肚子话希望向孟娥问个明白，结果今晚留下的却是另一名宫女，对皇帝的一切提问只敢回以“是”与“不是”，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孟娥是谁
韩孺子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久没能入睡
有人敲门，然后不请自入，同样没睡着的东海王来了，对坐起来的宫女说：“躺下，没的事”蹑手蹑脚摸到床前，轻声问：“醒着吗？”
“嗯”
“猜也睡不着，实在是……”东海王在黑暗中转身，对着椅榻的方向说：“出去，今晚不用服侍”
“啊？”宫女惊慌失措
“啊什么啊？是陛下的随从，当然可以服侍陛下，而且……们要商谈国家大事，小小奴婢怎可旁听？”
这是一名普通宫女，被东海王一番话吓到了，只得摸黑走出去，守在暖阁门口，不敢远离
东海王满意了，坐到床沿上，认真地说：“又想了一下，终于有点明白了”
“不觉得孟娥是鬼怪了？”韩孺子笑道
“鬼不会像她那样跳跃，只会飘来飘去，像风一样，呜——”东海王嘴里发出风的声音，发现皇帝不怕，感到很无趣，“那名宫女是人，是名武功高手，这可就奇怪了，皇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人？”
“皇宫里不能有武功高手吗？”
“当然有，可大都是男的，更不用装成宫女，在太庙里，皇太妃带去的那个宫女就很奇怪，倒像是男扮女装，而且这两个人都不懂规矩，不像是皇宫里的人”
“也这么觉得”
“已经说了，当然这么觉得了，关键不在于们两个，也不在于，而是”
“？”
“嗯为什么会留在宫里？当然不是因为的一句话，太后为什么让当的随从？今天晚上又为什么非让来这里？”
“为什么？”韩孺子是名标准的故事爱好者，很愿意顺着对方的讲述发问
“为了保护”
“能保护？”
“不能保护，的存在能保护”
韩孺子是个很聪明的少年，可还是听得晕了，“嗯……没明白”
“听说”东海王上床盘腿，兴致高涨，“太后肯定是这么想的：崔家不甘心失去帝位，所以要派人暗杀新皇帝，也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傀儡，就将送来了，因为崔家总不至于把也杀死”
韩孺子想了一会，“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点道理？明明是很有道理，这能解释一切！”
韩孺子也坐起来，“之前灭烛，就是们崔家派来刺客了？”
“当然不是”
“怎么又不是了？”
东海王靠近韩孺子，“跟太后一样愚蠢，她想错了，们崔家根本不可能派刺客整件事的奇怪之处在这里：那名古怪的宫女……”
“她叫孟娥，一点也不古怪”
“别跟争，在引导思考问题”东海王在床上捶了两下，激动地说：“宫女发现刺客之后为什么那么镇定？她应该大叫大嚷，喊来宫中的侍卫，这可是对付崔家的大好机会！别管刺客是谁派来的，都可以栽赃给崔家！”
东海王的眼里只有崔家，在看来，一切阴谋也都是针对崔家，因此也就是针对的
“孟娥没有大叫，是因为她没有抓到刺客……”
“嘿，关键就在这里，为什么没抓到刺客呢？太后既然猜到会有刺客，准备应该很充分才对”东海王急切地说
“为什么？”
“嘿嘿……等着瞧吧，太后有大计划，没准外面已经闹翻天了，咱们在这里什么不知道而已太后想用这一招剪除异己，崔家可没那么好对付”
韩孺子半天没吱声，东海王纳闷地问：“在想什么呢？”
“在想，刺客或许就是们崔家派来的……”
“说不是就不是！”东海王怒道
韩孺子不为所动，继续道：“还在想，除了提防们崔家，肯定还有别的事情让太后猜到今晚会有刺客”
“什么事情？”
“在此之前，皇宫里曾经发生过刺杀事件”
东海王一惊，“说是……咱们的父亲和兄长……”
“桓帝在位三年驾崩，上一位皇帝登基才几个月，这不正常吧，们的身体怎么样？”韩孺子对父兄极为陌生，说不出亲切的称呼
“皇兄不知道，父皇的身体肯定是好的，登基的前几个月还带着出去打猎呢可也说不准，病来如山倒，谁也预料不到……不不，想得太多了，刺杀皇帝？不只一位？不可能，皇帝要是这么容易被杀死，大楚江山早就改姓了”东海王必须将话圆回来，否则的话，越说越像是崔家的阴谋
韩孺子觉得自己就挺容易被杀，还没死，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太后不想让死得太早而已
刺客似乎就躲在黑暗中的某处，两人都不说话了，四周越安静，气氛越是可怕，韩孺子开口道：“还有比更倒霉的皇帝吗？好像人人都想杀”
“换成当皇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崔家会将保护得万无一失，而且所有事情都不会瞒着”
韩孺子突然想起杨奉说过的一句话，喃喃道：“咱们的祖父，武帝也曾在宫里遇险”
“咦，听谁说的？怎么不知道？”
“只是……听人随口说了一句”韩孺子的思绪已经飘远
“、想得太多了，哪来那么多刺客？这次是意外，很可能是太后安排好的意外”东海王拒绝接受韩孺子的思路，不停地摇头
韩孺子也不想猜下去了，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一无所知，于是倒下睡觉，可心里莫名地躁动，更加睡不着了
东海王坐在床角，隔一会就喃喃一句：“太后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不知过去多久，两人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东海王吓得连滚带爬，躲在韩孺子身后，猛然醒悟皇帝身边其实最不安全，急忙绕到床边，跳到地上，蹲到床角处
“时候到了，陛下”是杨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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