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步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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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肉’,这是什么意思?”东海王茫然不解,将屋子里的人挨个打量一遍,最后看着皇帝,突然明白过来,孺子背着改变了“衣带诏”的内容,怒意瞬间将谨慎从心里踢了出去,猛扑过去,大声叫道:“敢耍!”
景耀年纪虽大,手脚却很利索,急忙拦腰抱住东海王,厉声斥道:“东海王自重,这里是皇宫!”
东海王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态度立刻软下来,“对不起,一时……请陛下原谅……”
韩孺子微点下头,表示不在意
“这真是那张纸条吗?”景耀还有疑惑
“陛下昨天留下的墨宝不少,一对字迹就知真假”杨奉小心地将纸条收起,太后已经相信,其人的看法并不重要
“怎么得来的?”
“元大人主动交给的”杨奉平静地说
礼部尚书比预估得要“聪明”一些,景耀恼羞却不敢成怒,面红耳赤地说:“斋戒很快就会结束,陛下吃肉的日子多着呢,这点小事何必向外臣述说?”
“在宫里很难找到说话的人”韩孺子走回床边
景耀和左吉互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各自嗫嚅几句,齐声告退,东海王盯着皇帝不放,直到听见景耀的催促,才生硬地告辞
杨奉留在原处没动,已经退到门口的三个人又都停下,不想将皇帝单独留给老奸巨滑的中常侍
“奉太后的旨意,从今天起,由来服侍陛下”杨奉说
三人再不停留,匆匆离去
杨奉走到床前,“很聪明,没有真写什么密诏,也很幸运,太后宽宏大量,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胡闹,不想过分追究”
韩孺子抬头问:“差点害了许多人,是吗?”
“陛下多虑了,皇宫内外、朝堂上下,每个人都有自保之法,需要陛下保护的人也就是不值得保护的人”
韩孺子想起那两名挨打的太监,们的自保之法就是惨叫
好不容易见到杨奉,有些事情想问清楚:“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处?东海王那么想当皇帝,们不同意,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们却非将推上来,听说的祖父武帝在位时,一怒而流血千里,到了,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生母”
杨奉上前一步,有些话本不应该说出口的,可皇帝的某些特质打动了,杨奉愿意冒一次险,“想知道什么是皇帝?”
韩孺子犹豫着点点头
“武帝一怒流血千里,可千里之外还有千里,大楚的军队从来没能穷尽天下,而且武帝也有身边的烦恼,三易太子、七诛重臣,内宫宠废不可胜数,武帝一生中至少遭遇过五次危难,三次在微服途中,一次在朝堂,还有一次就在皇宫里”
韩孺子双眼发亮,“母亲从来……从来没听说过这些故事”
“这不是睡前故事”杨奉的语气严厉起来,“在告诉一个道理”
“再厉害的皇帝也有不顺心的时候?”韩孺子猜道
杨奉冷冷地说:“在告诉真正的皇帝是什么样子,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所谓的饱学鸿儒所宣称的那一套”
韩孺子想了一会,喃喃道:“千里之外,皇帝管不着,十步之内,皇帝与普通人无异,所以皇帝的权力只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而,被困在了十步之内”
这个孩子很聪明,如果处境稍好一些,杨奉有把握将其培养为一代明君,可眼下的状况却只允许纸上谈兵
“怎么才能打破困局?”韩孺子抬头问
杨奉摇摇头,“没有办法,时也,势也,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只因生不逢时而终生默默无闻,陛下还是安心休息吧”
杨奉退下,用不着在夜里服侍皇帝,更用不着手把手教皇帝一切
韩孺子躺在床上,有人进屋,吹灭灯火,合身倒在窗边的小榻上
“十步以外、千里之内”韩孺子揣摩杨奉的话,心想自己的“时势”不知会不会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突然心中一动,杨奉有些话没有明说,既然十步之内都是普通人,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十步之内做点什么呢?
侧身望向椅榻上的模糊身影,发现自己这些天来只顾遥望太后与权宦,忽略了身边的太多细节,“咳……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一片安静,新侍者似乎吸取了前两名太监的教训,不愿与皇帝交谈,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一名女子开口:“叫孟娥,有事吗?”
这声音冷冰冰的,既不自称“奴婢”,也不口尊“陛下”,比前来兴师问罪的景耀、左吉还要显得无礼
韩孺子在“十步之内”的第一次尝试就碰上了强硬的对手,努力回忆这名宫女的相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天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又都是同一副神情,实在不好辨认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哪两个人?”
“因为而挨打的那两个人”
黑暗中的孟娥沉默了一会,“们罪有应得”
“如果真有罪的话,的罪过也更大”
“尊卑有别,贵贱有差,既然分出了主人与奴仆,就不会有一样的罪过”
韩孺子本想争取身边宫女的好感,结果却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孟娥一动不动,好像马上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韩孺子终于见到孟蛾的真面目,她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个子比十三岁的皇帝高不了多少,相貌不丑,也绝对称不上美丽,神情呆板,与宫中的其人没有区别,韩孺子根本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侍自己的
年轻的皇帝没有被这次失利所挫败,反而下定决心要关注“十步之内”的所有人,但是要避免写“密诏”时的错误,绝不能再连累别人
很快就发现,身边的太监与宫女并非千人一面,在呆板的神情后面,隐藏着每个人的小心事:捧冠的老太监时不时偷瞧一眼捧衣的宫女,捧衣的宫女悄悄关注着捧佩饰匣的同伴……孟娥也在这互相监视的链条之中,只是地位稍高一些,没人敢与她对视
杨奉没有参与这些小游戏,等在门外,谁也不看,时间一到就护送皇帝去拜见太后、参加演礼,几乎寸步不离
一开始,韩孺子以为这些人相互间矛盾重重,前去与礼部官员汇合的路上,突然明白过来,太监与宫女们其实是各为其主,彼此忌惮
礼部尚书今天没来,由一位侍郎代替的位置,时刻与皇帝保持着距离,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
下午的斋戒倒还正常,杨奉没有跪在门口,按规矩守在门外,从不进来打扰皇帝与东海王
东海王对此非常意外,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开口说话,“真是奇怪,居然没人监视咱俩”
韩孺子没吱声,也没回头
东海王咳了两声,终于忍不住说出心里话,“不是告的密,是自己太不谨慎,露出了马脚不过这一招够坏的,‘想吃肉’,想试试礼部尚书值不值得信任,对吧?嗯,真是谨慎,谨慎得有点过头”
韩孺子对东海王的最后一点信任早已消失,可这个人就在十步之内,不想发生争执,于是说:“反正这事无论如何也做不成”
“如果胆子再大一些,没准礼部尚书昨天就能采取行动,却写了一句‘要吃肉’,大臣们当然不会认真对待敢冒险才有收获,像这样,永远也熬不出头”
“本来就没想‘出头’,现在不比从前更差”
“现在的随时会掉脑袋!”东海王对皇帝的镇定感到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到自己早先的威胁都没对皇兄产生过效果,也就释然了,“明白的意思,们母子从前过得真是……太惨了,没有王号、没有师傅,比普通的宗室子弟都不如要说,太后一定非常憎恨们母子,她甚至不愿见的面”
“见过太后?”
“从前见过,她可不是简单人物……”东海王将声音压得更低,“只要有她在,父皇的目光从来不会看向任何人,据说她会——巫术”
提起“巫术”两个字,东海王自己先被吓着了,老老实实地跪好,喃喃道:“没准咱们在这里说话,她都能听到,要不然她就是被自己的巫术伤着了,所以躲起来不敢见人”
韩孺子不太相信巫术,稍稍侧身,看着东海王,纳闷地说:“为什么太后让当的侍从,还允许咱们单独相处呢?”
“为了羞辱和崔家呗”东海王愤愤地说,毫不掩饰对太后的恼怒和对皇位的觊觎
韩孺子并不这么想,甚至怀疑东海王是在装傻,反正若是东海王的话,就一点也不着急,崔家既然是大族,绝不会轻意向太后屈服,东海王还有机会
“咱们还得想办法对付太后,这回传信给们崔家的人”东海王猜不到皇帝的想法,兴致勃勃地提出新建议
“不”韩孺子干脆地拒绝,“不想对付任何人,尤其不想对付太后,如果在皇位上待不久,那也是的命”
韩孺子转回身,东海王一脸惊讶地看着,片刻之后,露出极度愤恨的神情
晚餐多了一道菜,入口之后颇有肉味,韩孺子很意外,还在斋戒期间,是绝对不能接触荤腥的,嚼了几口才发现是香菇,看来的抱怨还有点用处
餐后,韩孺子利用一切机会与身边的太监或宫女交谈,结果收获甚微,们对皇帝的性格转变感到困惑,很快就变得警惕,尽可能不做回答,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要再三斟酌,那些话不像是说给皇帝,倒像是希望转达给不在场的某人
大家从皇帝这里感受到的不是亲切,而是压力
杨奉进进出出,听到了一些交谈,没有反对,也没有趁机提出建议,就像一名三心二意的放牧人,偶尔过来看一眼牛羊是否还在原处吃草,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
一整天下来,韩孺子疲惫不堪,全部所得只是寥寥几句回答,的十步之内仍然是一片荒芜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韩孺子回想一天的经历,发现自己并非一无所得,起码了解到一件事情:皇宫里并非只有太后的势力,在的身边就有暗潮汹涌
可这对眼下的皇帝没有帮助,掌控不了十步之内,更没有找到对自己有利的“时势”,直到晚上将睡的时候,一件小事给予韩孺子一些信心
当时已经快要睡着,窗下突然传来宫女孟娥的声音,“问过了,那两个人被送去疗伤,死不了”
韩孺子的睡意一下子没了,关心那两名太监的生死,却没到时刻萦怀的程度,感到高兴,是因为终于有人正面回答的问题,十步之内的一滩死水总算稍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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