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闭

心意

见到李玮时,崔白跟在一起

园中翠阴蓊郁,花满香径,方几石案置于锦石桥边,案上陈着古器瑶琴、书画数卷,钿花木椅边炉烟袅袅,又有幅巾青衣的崔白处于其间,俨然是一副文人墨客雅集景象,想必是李玮借佳节之机请崔白前来赏花切磋的

韵果儿与嘉庆子分别立于们之侧,而出现在这幅画面中的还有携御酒而来的王务滋及数名内臣

一位小黄门端着注子酒盏已送至李玮面前,而行礼之后含笑托起酒盏,还在说谢恩的话

快步过去,目视酒盏,扬声道:“都尉,不可!”

一愣,托酒盏的手便低了低

王务滋看见,眉头皱了起来:“怀吉!”

未理睬,走到李玮身边,明确地告诉:“这酒不能饮”

李玮愕然下顾,凝视盏中玉液,面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王务滋顿时大有愠色,瞪着斥道:“怀吉,胡说什么!这是官家和皇后特赐都尉的御酒,焉能不饮?”

然后,又对李玮微笑欠身:“都尉,这第一盏还请现在饮了,让老奴可以及时回宫交差”

李玮看看,又看看御酒,一时未答而旁观的韵果儿已看出端倪,焦急地插言阻止:“都尉,这酒万万不能喝!”

嘉庆子与崔白相视一眼,一定也明白了此中异处,双双上前唤李玮,对摇了摇头

李玮对们的呼唤与暗示没有太大反应,还是垂目看酒盏那散发着浓郁甘香的酒液在金色日光下微微漾着波光,使留意到那是李玮的手在轻颤

须臾,托起酒盏,有引向唇边的意思,不及多想,立即挥袖拂落酒盏

酒盏坠地,应声碎裂,酒水四溅王务滋大怒,指示左右要将押下,李玮却在此时对躬身长揖,道:“有几句话要跟梁先生说,还望王先生通融”

的姿态这般谦恭,王务滋自然不好拒绝,遂点了点头

李玮转而顾,和言示意跟走:“怀吉,来”

没有忽略对称呼的变化以前都是称“梁先生”,跟公主宅中的内臣侍女一样,在身份高于的情况下,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客气而疏远唤的名字,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引到石案边,选出一卷画轴双手呈给,道:“烦劳怀吉将这幅画转交给公主”

接过,展开看了看那是一幅绢本水墨画,画的是一所竹林掩映的重门深院,门前芳草如茵,院后小径蜿蜒至云烟深处,屋舍厅中画屏之前坐着一位身姿绰约的美人,身后有侍女在为她理妆,而美人旁边另有一位宽袍缓带体态微丰的男子,以闲适自然的姿势坐着,正面朝美人,含笑打量着她

竹枝高直刚劲,而双钩竹叶却描绘得极细致,千簇万丛,各尽其态,这是李玮墨竹的特点,这画显然出自笔下院落是照着园中公主居处画的,画中人物身形也与公主、韵果儿及自己的特征相符,但这样的画面在们婚姻生活中从来未出现过,应是平日心里憧憬的情景

是个沉默而不善与人交流的人,作画时也经常把自己锁在房中,不许人入内旁观,的作品让见到的都不多,也许是怕觉察出流传于笔端的心意但这一次,却借这个方式,向公开了多年来独守于心的不能言说的秘密

“其实,她身边的人,应该是”指着画上男子对说,“有一天路过公主阁,见坐在她身边看她理妆,就是这个样子”

的目光由画卷移至面上,心里有万千感概,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而此刻与相对,神情有大异于从前的冷静和从容,带着一点友善笑意,又道:“曾经恨过,觉得鸠占鹊巢,夺去了在公主身边和心里应有的位置,也让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当离开时,见公主那么痛苦才意识到,她想寻觅的是与她性情生活都能契合的伴侣,与她青梅竹马地长大,们彼此了解,心意相通,而对她来说,只是个愚鲁的陌生人,未获她许可,便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

所以决定为说话想起回京之事,黯然道:“都尉为怀吉在官家面前求情,怀吉却一直未当面致谢,实在无礼之极”

李玮摇头:“不必谢那时不是为了帮,而是不想看着公主因此自寻短见”

说:“当时物议喧哗,无论如何,都尉能做此决定极为不易,怀吉所承的情,岂是一个谢字可以相抵”

“知道请回来会颜面尽失,但是,的颜面跟公主的生命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李玮道,随后,又苦涩地笑笑,“可惜,还是没有自知之明,总是心存侥幸,以为们婚姻的困境可以用时间和的努力来化解……尝试一切办法,自己想到的和别人建议的都去尝试,即便面对她一次又一次的冷眼黑面,也还是不死心后来,都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而结果也是一次比一次糟,到如今,又害惨了她”

很难找到合适的言辞,也怕一说就错,因此只是保持缄默,倾听的诉说

“跟比起来,是惭愧的,无论是对书画还是对她”喟然长叹,“欣赏、珍视而不时刻想着如何拥有,这才是爱人爱物的真谛罢”

助把画轴卷好,郑重地把画交到手中,以最后的嘱咐结束了这番恳谈:“请把画交给公主,告诉她,如果来生有缘相逢,希望不再是陡然闯入她领域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