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成
这一日,关于张贵妃治丧事宜,宫中几位都知曾有过一场争论,其中多数认为今上既有追册的意思,不若即将张贵妃灵柩移往皇仪殿,而张惟吉力排众议、强烈反对,说此事须翌日与宰臣商议后再定
文彦博罢相后,今上又把陈执中召了回来,已复其相位次日在朝堂上,王拱辰力争于群臣之前,坚持请求治丧于皇仪殿陈执中见今上也有此意,最后终于点头许可,让参知政事刘沆为监护使,与石全彬等人负责处理丧礼事宜
当这消息传到禁中时,张惟吉老泪横纵,望正殿方向顿首叩头,直叩得额头上血迹斑斑
“陛下!”哭泣着,高声质问,“不能正嫡庶,何以严内外、正威仪、平天下?”
为张贵妃之事抗争的远非一人次日今上宣布辍朝七日,四日后,追册张贵妃为皇后,以后又陆续下诏令,为其立小忌、立祠殿,皇后庙祭享乐章这些决定中的每一条都遭到以台谏为首的大部分臣子的反对,进谏的章疏络绎不绝地被上呈今上,但也许正如皇后所言,今上觉得这是可以为贵妃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并不理睬这些反对者,唯一采纳的,是枢密副使孙沔关于张氏谥号的修改意见
起初今上为张氏赐谥为“恭德”,显然这美谥与她生平所为严重不符,群臣嗤之以鼻后来孙沔找了个令今上易于接受的理由来进谏:“太宗四位皇后的谥号皆用‘德’字,乃是从其庙谥今恭德之谥,又是以何为依据?”最终今上从其所请,将张氏的谥号改为了不温不火的“温成”
因谏言不被接纳,多名台谏官自请补外而其后张氏丧礼越制,两名礼院官员,同知太常礼院、太常博士、集贤校理吴充与太常寺太祝、集贤校理鞠真卿为此将奉行丧仪的礼直官移交开封府治罪,因此激怒了负责治丧的执政刘沆等人,于是建议今上,以吴充知高邮军,鞠真卿知淮阳军
不久后,一份写有冯京消息的朝报在后宫被众人悄悄传阅:直集贤院、判吏部南曹、同修起居注冯京落同修起居注
此中细节也不难打听到:此前上疏论吴充等人不该被贬黜,言辞直切,说吴充等人所为是为维护礼法仪制,并无过错,反而是温成丧礼逾制,显得今上薄于太庙而厚于姬妾,大损圣德,应追究治丧者之罪执政刘沆大怒,立即请求今上外放冯京知濠州,但这次今上却不答应,说:“冯京直言论事,又有何罪?”所以只暂时解除了同修起居注的职务,不让做这期间的实录
但对这位当年轰动东京城的状元郎,今上始终有一种如对子弟般的爱惜之心不过数月后,又复其原官,仍命执笔再修起居注
整个至和元年,宫廷内外都笼罩在温成之死引发的一系列事件阴影中十月间,对皇后忠心耿耿的老内臣张惟吉与世长辞为此难过的并不仅仅是长年守护的皇后,也不限于裴湘、邓保吉、张茂则和这样的同僚、朋友或下属,还包括曾经拒绝听劝告而坚持追册张贵妃的皇帝
听到张惟吉去世的消息那天,今上也泪流满面,亲往临奠,并将张都知的谥号定为“忠安”
关于朝中大臣,这年中最好的消息大概就是欧阳修奉召返京了
至和元年九月,今上迁外放多年的欧阳修为翰林学士,兼史馆修纂
于至和二年元月初才见到那天与张承照因故外出,路过翰苑时正巧遇见托着一卷文书出来,张承照忙低声唤看,目指说:“那就是欧阳修!”
如果说王拱辰给留下的印象是清寒,冯京是秀美,那么这位仰慕已久的名士又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沧桑
是的,经年风霜已染白了两鬓,双眉微垂,眉心有两三道抹不平的皱纹,令在如此平静的状态下都像是在蹙眉叹息
目不斜视地自们面前走过,步履平缓,面上有明显的眼袋,眼睛又是凹陷的,目中亦有神采,却又并不像冯京那样的明亮,或唐介之类的年轻台谏官那般锐利,是一种不露锋芒的光彩,像泛着微光的古井水
待走远后,问张承照:“欧阳学士今年多少岁?”
望天数指算了算,说:“好像是四十八岁”
“才四十八么?”觉得诧异,“看上去竟如此苍老”
“是啊,老得挺快的”张承照说,“听说去年回京述职时,官家见两鬓斑白,脸上满是皱纹,当时就忍不住要落泪了,一迭声地问:‘卿今年多少岁?在外几年?’不久后便召回京,现在升做翰林学士,对挺好的,这不,看样子是又召去便殿了……还手举文书,不知道拟的是什么诏令”
后来们得知,欧阳修那日所举的并非诏令,而是自己上呈皇帝的谏言章疏此前今上宣布要朝诣祖宗山陵,而群臣看出其实意在借此致奠温成陵庙欧阳修虽已不属言官,却还是特拟了章疏论此事,说今上圣德仁孝,不可使中外议者谓皇帝意在追念后宫宠爱,托名以谒祖宗,亏损圣德,“陛下举动为万世法,亦不可不慎”
而这次进谏也为今上嘉纳,此后今上朝诣山陵时,过温成庙而不入
至和二年的端午节前,今上命翰苑词臣写端午帖子时也为温成阁写几副这时王拱辰已被迁为三司使,不在翰苑中,而翰林学士们面面相觑,都不愿为温成阁写后来给其余阁分写的都呈交入宫了,而温成阁的却迟迟未进今上因此不怿,学士们听见,又不免惶恐,但就是没灵感提笔去写最后,是欧阳修接过了这任务
写的帖子很快被送至后宫,宫中人皆围观争睹,见为温成阁写了四首,前三首是:
密叶花成子,新巢燕引雏君心多感旧,谁献辟兵符
旭日映帘生,流晖槿艳明红颜易零落,何异此花荣
彩缕谁云能续命,玉奁空自锁遗香白头旧监悲时节,珠阁无人夏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