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子是皇帝

第五十六章:疏远彼此

九门城楼上的鼓声终于停歇,余音在夜风里拖了很长,才不甘不愿地散尽

重阳节过完了,只剩一地狼籍宵禁,偌大京城如一头盘踞的野兽,一口吞下了白日里积攒的所有热气

陈迹独自走在空空荡荡的安定门大街正中央,踩烂的茱萸果被人脚碾进青石板缝里,红得发黑菊花瓣铺了薄薄一层,黄的白的混在一起,风一吹,贴着地面轻轻滚动,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背后安定门城楼上摇晃的火光,将的影子拉长,显得有些瘦削和萧索

陈迹没有回家,因为今晚的事情还没完

放走了韩童,总得有人给解烦楼一个交代

远处响起马蹄声

很急,很密,少说有二三十骑

陈迹脚步不停,迎着马蹄声走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数十骑解烦卫循着马车的踪迹迎面而来,正巧撞见返程的陈迹

解烦卫千户王昭领着一众人马疾驰而来,们似是也没想到会遇见陈迹,当即将陈迹团团围住:“大胆贼人,冒充十二生肖劫走朝廷要犯!”

陈迹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听信玄蛇一面之词,事后自去领二十廷杖,一人二十”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围着的解烦卫们愣住了

们一是没想到陈迹竟然不逃,彼此会在安定门大街遭遇,二是没想到这位通缉要犯竟气焰彪炳,不仅不束手就擒,还要们去自领廷杖

一名解烦卫策马贴近王昭,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会不会弄错了?”

王昭面色阴晴不定,们的消息皆来自玄蛇麾下海东青高益,可如今看来,消息可能有错

陈迹旁若无人的从包围中穿过:“想跟着,便跟来看看,看本座去哪”

解烦卫们看向王昭,王昭思忖片刻,只得默默跟在陈迹身后

王昭看着陈迹穿过安定门大街,又慢悠悠走过长安大街,直到太液池时,陈迹又径直往深处走去

进太液池时,又遇见高益迎面而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密谍,正要全城索拿韩童

可密谍见陈迹有恃无恐,身后又缀着数十名解烦卫,一时间也不敢动弹

陈迹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密谍往后退

前有密谍,后有解烦卫,围着潮水般往西华门走去

到了西华门前,一个人影从门洞里走出来

长绣

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笑眯眯地看着这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懒洋洋道:“这么多人,今晚西华门可热闹了”

密谍和解烦卫们站在门外,谁也没说话

长绣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陈迹身上,客客气气的拱手问道:“这位大人面生,敢问名讳?”

陈迹拿出牙牌:“病虎,有要事面见内相”

长绣又客客气气的问道:“可否上手一验?”

陈迹将牙牌隔空抛给长绣

长绣接住,借着月光细细端详,阴阳鱼,三吉门

的指肚在牙牌上慢慢抚过,从开门抚到休门,最后停在生门,那里有一个极小的记号,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连影图上都没画

长绣展颜笑道:“没错,是许大匠当年亲手雕刻”

说罢,上前一步,将牙牌双手奉还,而后让出道路:“病虎大人,请”

陈迹与错身而过,独自往紫禁城深处走去

待陈迹离去,长绣笑眯眯的看向解烦卫千户王昭:“王大人晚上吃饭了吗?”

王昭皱起眉头:“问这作甚?”

长绣意味深长道:“原本还觉得与王大人争解烦卫指挥使会伤了和气,挡了王大人的前程可如今看来,以王大人心智,丢了解烦卫指挥使的差事也未必是坏事,在下也算是帮王大人保住了脑袋和家人……这样一想,在下便没那么愧疚了”

王昭面色大变:“娘的什么意思?”

长绣无声的摇摇头,背着手走进西华门内

……

……

此时此刻,玄蛇躬身立于解烦楼外

解烦楼黑洞洞的大门里,山牛端坐在一张硕大无比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玄蛇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按捺不住道:“要见内相大人”

山牛眼皮没抬一下:“内相大人好不容易睡着,容小憩片刻,醒了自然会唤上去”

玄蛇立于门外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冒充上三位病虎劫走韩童,事关重大,岂能拖延?”

山牛依旧闭着眼睛:“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内相大人睡醒了再说”

话音刚落,白龙领着宝猴来到解烦楼外,宝猴那张木猴子面具下面叽叽喳喳的声音说着:“看小小安南野心甚大,今夜安南王那仰视朝的姿态都是装出来的”

面具下,一个沙哑声音道:“管是装的还是真的,一力降十会,还敢造反不成?”

有女子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莫给景朝与安南勾连的机会才是,若景朝下次挥师南下,安南趁机作乱自立,也有的头疼”

嘈杂声中,白龙领着宝猴没有多看玄蛇,径直走进解烦楼

白龙跨过门槛后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宝猴吩咐道:“太聒噪了,留在楼下”

宝猴面具下有尖细声音气急败坏道:“还说是好朋友,好朋友怎会嫌等聒噪?”

宝猴那原本的声音赶忙道:“住嘴”

白龙往楼上去了,片刻后,解烦楼上亮起灯光,微弱的光线透出窗户

玄蛇面色阴晴不定,看向山牛,声音从牙缝里崩出来:“这会儿怎么不怕有人惊扰内相大人小憩?”

山牛慢悠悠说道:“是上三位,管不住”

宝猴面具下那个尖细的声音疯狂嘲笑:“小小玄蛇,也敢与白龙大人比官职地位?”

玄蛇面色阴翳,不再多言

宝猴在身边,面具下的声音一会儿聊安南,一会儿聊景朝,一会儿聊陈迹与白鲤前几日的事情

尖细的声音什么都看不惯,女子的声音温婉理性,沙哑的声音杀性极重,自己和自己聊天,倒也不会无聊

玄蛇耳边嗡嗡嗡的响着,只觉得无比烦躁:“够了!”

尖细的声音嘿嘿一笑:“急了!”

此时,楼内响起铜铃声

山牛终于睁眼看向玄蛇:“上去吧”

玄蛇匆匆上楼,来到内相门前恭恭敬敬说道:“内相大人”

余光往里瞄去,只见白龙站在屏风后,双手拢在袖中,似是已将今夜安南使臣辞行宴上的事禀报给内相

内相伏案写着文书,头也不抬道:“深夜来解烦楼,所为何事?”

玄蛇斟酌片刻:“卑职今日在內狱提审李暮遮,此人已经交代,前些日子齐三小姐手里的五十万两银子确为亲手所交,这是太子殿下早先督办私铸铜币案时,江南士绅上贡给太子的银钱,不过并不知道这些银钱的主人是谁”

内相嗯了一声,继续提笔急书

片刻后,内相忽然问道:“怎么,还有事?”

玄蛇又斟酌片刻:“卑职正提审李暮遮,却有下属来禀告说,有人手持病虎朝参牙牌前往內狱,提走了韩童,声称要用韩童辖制漕帮”

内相没有回应,只是停了笔锋

片刻后,玄蛇咬牙道:“大人,卑职观其骨相,那位病虎……分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冒充的”

解烦楼里安静下来

屏风后的内相抬起头,白龙也一并侧目朝玄蛇看来

玄蛇心里敲起鼓,忐忑不安:“内相大人,若此人并非病虎,卑职愿请一封驾帖捉拿此人与韩童,定将二人带回內狱……”

此时,内相轻描淡写的打断道:“就是病虎”

玄蛇身子僵在原地……就是病虎?

那少年人怎么会是病虎呢?玄蛇十六岁杀出无念山,又在密谍司效力十八载,好不容易才混到生肖的位置上,每一步都是用骸骨填出来的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怎么能是病虎呢?

思索间,解烦楼里传来脚步声,稳健的脚步踩着木质阶梯,一步步从幽暗的楼梯里走上来

玄蛇豁然看去,对方头戴斗笠、面蒙黑布,正是那位病虎

陈迹从身边经过时驻足,静静地看着玄蛇,直到玄蛇躬下身子拱手行礼道:“病虎大人”

陈迹平静问道:“本座让自领五十廷杖,不去领廷杖,来内相这里做什么?”

玄蛇脑袋垂得更低了:“卑职这就去”

说罢,匆匆离去

内相缓缓说道:“白龙也去歇着吧,有事与病虎吩咐”

白龙沉默片刻,拱手道:“是”

解烦楼恢复宁静,只余下陈迹与内相两人

陈迹走入屋中,在屏风后站定:“内相大人,卑职私自放走韩童,请大人治罪”

内相将毛笔搁在砚台旁,仔细端详着陈迹,仿佛能隔着屏风将看透

不知过了多久,内相轻笑起来,似是戏谑,又似是感慨:“愚者妄顺,智者求缺人这一辈子大多数时间都在寻求一个安定与顺遂,可们到死也不明白,这些都不过是妄念唯有以变化求变化者,能活到最后这一程课,师父教不会,因为也没看明白,非得自己走一遍才行”

陈迹沉默不语,这还是内相第一次与提及姚老头

内相话锋一转:“还记不记得之间的约定?”

陈迹轻声道:“两条命,换一条命”

内相淡然道:“用林朝青和韩童的命,换白鲤的命,如今把白鲤的命给了,却将韩童放走……那还欠本相一条命,对也不对?”

陈迹平静道:“对”

内相笑了笑:“的命,如今归解烦楼了等本相要用这条命的那天,不论有什么刀山火海,不论时境如何变迁,得交出来”

陈迹拱手道:“好”

知道,这位内相先前之所以不要火器改良之法、不要良田治疏、不要充实国帑之策,只因对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要这条命罢了

对方枯坐在这解烦楼里,静看云起云灭、风起风落,都只是在等今天

陈迹忽然问道:“内相不怕言而无信?”

内相慢条斯理的重新提起毛笔,低下头去:“有情有义之人不必再带枷锁,情义本就是枷锁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