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道凌天

232|尝有歧路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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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戚最初给李元泽以及几个心腹谋臣留下的印象,是“能打仗,但少有出奇制胜的良策;有远见,但做事不死板,用兵极是稳当”,这不就是镇守后方保粮道运粮草的好人选吗?

除了年轻,没别的缺点了

真相是那时孟戚兵法大半是自学的,虽然倒背如流亦能融会贯通,但忽然麾下多出几百上千人的性命让负责,前方十几万大军又仰仗着护送的粮草,敢不稳妥吗?

这就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差事

结果,干得太好被误会了

好在错有错着,最初楚军并非天下起义军里最强的一支,粮草所受的威胁不算很大,半吊子兵法水平的孟戚恰好借着这个后方的差事,向诸位同僚学了许多东西

李元泽的谋臣们也很赏识孟戚,毕竟年轻人多毛躁,都想着建功立业先锋官的活儿人人抢,像孟戚这样踏踏实实蹲后方还愿意学本事的,打着灯笼才找到这一个

按照史书的说法,随着战势推进,天下格局初定,李元泽身边的十四功臣也逐一露面,彼此结下深厚情谊

对孟戚来说,有些人跟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主要是因为学得多,学得快,又擅长举一反三,不久后大家就没法教了众人便觉得孟戚是出身寒门,又无名师,才被耽搁了,英雄惜英雄,有志之士也惜同辈佼佼者,加上同帐为臣有共同的抱负,很快众人就改口跟孟戚平辈相交了

这是靠本事得来的地位

起初李元泽还派老将、谋臣与孟戚一起押运粮草,后来干脆放心地让孟戚镇守后方,顾守整条粮道

这份功绩,谋臣名将心知肚明,外人不甚明了

乐阳侯朱晏曾笑称,孟戚当得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敌人抢粮草失败了不会宣扬,楚军也不会傻乎乎地到处吹嘘自家有个守粮草特别厉害的将领

孟戚把营地守得稳稳当当,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更不受敌人挑拨,哪怕敌人挖地道(胖鼠:逗?)都没用陈朝军队有几次已经到了孟戚驻扎的军营外,因实在看不出破绽,又感到杀气阵阵,不愿送死只得原路退回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兵法的最高境界

这已不是春秋战国,谋士动动嘴即可化解两国大战的事情越来越少

做到孟戚这般,在外更是一点名气都没有,连朱晏都觉得孟戚不凡了,这是看破了身外之名啊!

孟戚:“……”

并不,主要是沙鼠嘚瑟归嘚瑟,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谈笑有鸿儒,往来皆名士这一个个的名将良相,且能跟楚军做对手的,基本也没太差的,毕竟差的一回合就完犊子了

龙脉又不是万能的,许多事孟戚做不来

没才华写缴文,没耐心治内政,武功没学好更不能在千军万马中直冲敌阵

什么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难度太高

孟戚回忆从前,忍不住对墨鲤叹道:

“打天下的时候,觉得世间智士猛将犹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还个个都有逐鹿天下问鼎中原之心往往打了一个又来第二个,让人疲于应对可是等到楚朝建立,治天下的时候,又觉得世间皆是愚笨贪婪之人,教是教不好的,管还管不住,简直让人怀疑聪明人都于乱世出来争天下后来死光了……”

“咳”

墨鲤隐晦地瞪视孟戚,还有像秦老先生那样隐居的人

孟戚从善如流地改口道:“世间庸人太多,如果早些遇到大夫,性情不至这般狂放”

刀客闻言心道这哪是狂放,分明欠砍!

——自从见了孟戚,握刀的手一直蠢蠢欲动!这会儿刀不在手里都摁不下这股抄刀子暴起的冲动

营地就在眼前,既然懂阵法直接动手就是!小声嘀咕个啥啊,大家都是内家高手,低声说话有什么意义?不想让自己听到,就传音入密啊!刀客腹诽着,面上依旧冷漠地俯视兵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国师想吹,就让吹吧

刀客无师自通了这个理后,周身因纠结痛苦而混乱的气息都平复了几分

墨鲤:“……”

得亏元智大师走了,否则老和尚又要惊喜地夸赞孟戚精通禅门妙理,“度”人有方

沙鼠本来就很嘚瑟了,再加一个高看沙鼠的老和尚,怕不是要上天

孟戚将二人反应都看在眼里,眼角一抽,转头肃然道:“此阵能破”

“计将安出?”

墨鲤顺口接了这一句,戏本子上都这么对的

孟戚喉头一动,笑道:“主公在此安坐,属下去去就来”

墨鲤冷不防地被孟戚唤了这么一声,愣住那里

等想到孟戚方才戏谑般玩笑时,提到主公二字音调仍有古怪,像是竭力遏制着什么,心中便是一突

墨鲤蓦地抬头望向孟戚的背影

孟戚却不像墨鲤担心的那样因为提到不能说的事,心神大变气息紊乱

其实那句“主公”出口之后,孟戚觉得心底隐隐约约存在的一块大石头,忽然松了

孟戚原意是要接领军令状挂牌出帐叫阵的折子戏给墨鲤捧哏打趣,可是“主公”二字,孟戚只称呼过李元泽一个人平日里提到听到这两个字,孟戚都有抑制不住的怒火,然而怒意过后,又有更多的悔恨

这悔,是没能及时发现一切走向不可挽回之势的悔

这恨,不是想不明白为何最终变成这样,而是恨所有

性情大变的李元泽、为自身利益不停地在帝王重臣之间挑拨的人、明明察觉到不妙却束手待毙的同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笑话,十二功臣里谁都没有那么迂腐

同僚开始逐一出事,被扣谋反罪名,众人起先惊疑,之后还能想不明白吗?

只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造.反来不及,自身也非孤家寡人楚朝的安定繁华是们历经无数磨难得来的,李元泽快死了,十二功臣又何尝不是?世上谁人不死,这风烛残年的性命,是们能为昔日理想、为天下安定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于是察觉到异样的人什么都没说,没有告诉那些年老多病脑子糊涂的友人,而是互相搀扶着,赴了楚帝最后一场宫宴,在盛世升平的歌舞里,平静地饮下了毒.药

李元泽早年以为孟戚无心名利,后来也不觉得孟戚对楚朝能有什么威胁

孟戚无妻无子,身后没有庞大的家族,没有门生,在朝中也没有权势李元泽虽然偏激疯狂到为儿子除去老臣,但讽刺的是,李元泽仍然非常了解曾倚重每一个臣子

知道谁容易冲动闹事,就先对谁下手;知道谁顾忌家人,就以此为要挟

知道邓宰相与魏国公的性情,也知道孟戚的为人,于是找借口调开了孟戚,而孟戚怒而赶回时接到了那二人的遗书,最终没有弑君,仅仅只是盗走玉玺弃官而去

尽管李元泽不知道孟戚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也不知道孟戚的真正身份,可终归是李元泽,哪怕疯癫了老糊涂了,想做的事依旧能做到

孟戚恍然明悟,或许在那时,亦是痛恨自己的

——为何要做个清醒的人?为何要被那份留书劝住,彻底发狂不好吗?疯了失控了就不会记得楚朝江山天下百姓!要挨个杀死李元泽的儿子,让李元泽眼睁睁地看着李家失去楚朝江山!

然而理智压下了狂怒,化为心底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才是孟戚病症的主因与根源,而非厉帝陵水银外泄

等到齐帝遣人烧屋害了上云山小龙脉,孟戚的狂症终于彻底爆发

往事已矣

无论悔恨,抑或不甘,都无济于事了

孟戚目光幽暗,神情间无喜无悲,只是周身煞气陡然爆涨

刀客看着孟戚的背影,瞳孔收缩,猛地退了一步

墨鲤三步并作两步,急追上去,同时神色犹疑

能感觉到孟戚的气息异常平稳,不像是狂症发作的样子,可那股杀意又十分真切墨鲤不由得握住袖中无锋刀,准备一有不对就动手

“嗡”

机簧声响,数支利箭飞来

营地里戒备的人受不了这股如同实质的杀气,下意识地松开了按住弩.弓的手指

“敌袭!”

有人厉声叫喊,整座营地都震动了

孟戚拂袖击落利箭,风鼓起袍袖,人如鹰隼般落在东南边一处营帐顶端

刹那间所有利箭都指向那边

孟戚足尖蓄力,生生踏翻了这处耸立的营帐

“不好,快救黎先生!”

兵丁们一下就乱了

有人揉着眼睛,裤子都没穿好,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大声呼喝着朝这边跑来,好像要救倒塌营帐里的人,更有一些人晕头晕脑的,听着呼喊就跑来了

“黎先生在哪?”

“那处营帐……塌了的……”

官兵们急忙抬头,赫然发现倒塌的营帐已经增加到了三座

虽然对兵营很熟悉,但是夜里黑灯瞎火的,一乱起来,许多人都找不着方向

刀客站在高处,赫然发现营地里的人身份已经一目了然:那些瞎跑的显然是真正的兵丁,而对阵法一知半解,直奔孟戚那个方向的,八成就是跟飘萍阁有关的人了

这样粗粗一算,令人心惊,差不多五分之一的兵丁都有问题

“原来如此,这个阵法……或许本身没有明显的缺憾,可是营地里的兵丁不是一条心,飘萍阁也没法用自己的人完全取代官兵一旦乱起来,大部分人横冲直撞,阵法不攻自破”墨鲤若有所思,同时稍稍放下了心

墨大夫并不喜欢熬药灌沙鼠,只不过孟戚必须喝药的时候,喜欢熬得更苦一点罢了

这时,孟戚已经趁着夜色,拎着一个被倒塌的帐篷砸破了脑袋的家伙跑了过来

墨鲤疑惑问:“这是——”

“那处营帐是阵眼”孟戚特意抖了抖手里的人,墨鲤这才发现这家伙衣衫褴褛,脸颊肿胀,脑袋歪在一边

墨鲤很快意识到了,孟戚撕了这人的衣服,还打掉了对方几颗牙

大概是怕对方身上藏霹雳弹,嘴里塞毒.药

“还以为是孙家的掌柜,不过这个也行,能在阵眼发号施令,身份不会太低,而且得懂这个阵法”孟戚心满意足地把人交给墨鲤,提议道,“们先撤”

刀客看着营地,有些迟疑

孟戚看穿了的心思,漫不经心道:“们用阵法接连两次失利,已经打草惊蛇了,孙家的那个掌柜八成是抓不着了,们又不能挨个搜查官兵此地不宜久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