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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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桑一直等到深夜,热乎乎的烤地瓜都变得冰凉
她坐在寝殿的门槛上,长发披散,只着素袍
这情形,比之当年被赐死那一夜,只少了些低吟哭泣
忽的,远处有人影走来,恍惚间,玉桑好像看到了带着白绫毒药的王进,她闭眼甩甩头,再睁开眼,倏地笑起,站起来奔向来人
稷旻步子极快,在玉桑迎上来一瞬,几乎是小跑奔赴,一把将她抱住
玉桑猛地撞进怀里,人都懵了一下,感觉到情绪异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的背
稷旻抱了她好一会儿,仿佛只有她近在眼前,那份心情才能平息
良久,终于松开她,玉桑指了指放在门边地上的一堆红薯,遗憾道:“都凉了”
稷旻挤出一丝笑来:“以后再烤新的”
玉桑笑眯眯的,“那饿不饿?要再吃点什么?”
她人暖声儿甜,在萧瑟秋日里独成一片明媚,稷旻深深的看她一眼,拉着她径直入了房内
试过多回,独臂也能将她抱稳
今日要的狠了些,那载满情绪的碰撞中,拉扯着丝丝缕缕的眷恋与不安
仿佛在用一场酣畅的情爱来证明们此刻的亲密无间,前嫌尽释
折腾许久,玉桑趴在稷旻胸口睡着了
稷旻靠在床头,脑中全是韩唯的话
在今世之前的前尘往事里,伏在怀中,令牵肠挂肚的少女,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外室
在她十五岁第一次挂牌时将她买走,又因那时族中事多后宅难宁,便将她藏在一处世外桃源,只等续弦后,再给她名分
将那里当做放松休憩之地,只留她作伴,一晃便是两年
然好景不长,两年之后,她十七岁,意外救下了一个重伤青年
她虽独守空山,却从来都很安分,谁料青年缠上她,逼她救自己
无奈之下,她将人救回,一救便是三个月
而那时,宫中走失了太子,朝中微乱,族中想趁机拥立新的储君,父亲也着急让再娶
诸事忙碌,便也没顾得上她
谁知,等再去那里找她时,那个乖巧跟了两年的少女,被一个贪婪之人抢走了
与此同时,太子也回到了皇宫
四处寻她,无果,直至三年后,太子登基为帝,后宫多了一位来历不明,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容妃
偏是这容妃,得尽帝王宠爱,无人能及
即便是在暗云涌动的后宫,她都被庇护的好好的,也真心爱上了这个男人
可这个男人的宠爱,短暂又荒唐
在日渐壮大的古剌国来访时,古剌王的次子看上了这位容妃
当时的古剌实力强盛,大夏处于被动,古剌王要夏君宠妃做儿子宠妾之举蓄足了羞辱之意
这个懦弱的国君,只能将宠妃拱手相让,让她远离故土,在陌生之地受尽□□
自那之后,皇帝立志强国,以漕运稳定财政辅助战争,蓄力五年后,终对古剌宣战
古剌不敌大夏,兵临城下时,欲以昔日宠妃为要挟,勒令夏军退兵
可是,昔日圣宠不衰的夏国宠妃早已断气
古剌王震怒,为羞辱夏军,竟将宠妃的尸体吊在城门,命士兵于城门上放话侮辱
可这些并未阻挠夏军的铁骑踏破城门,只逼古剌心腹之地
这场蓄力五年的战争,不到半月就打完了
此后,夏国蒸蒸日上,国运昌盛,君主受赞,四海升平
只是,再无人记得那一年被迫离乡的宠妃落了多少泪,也无人知道,那悬于城门上的尸体有多凉
这位国君,连一个风光大葬都不曾给她
这个故事里,抢走她的是稷旻,设计她出现在古剌人面前的,是韩唯和稷阳
在异国的五年,她受尽□□,连死都屈辱,而今,兰普是回来为她报仇的
……
玉桑隐隐记得自己睡着时趴在稷旻身上的,没想醒来时还是这个姿势
她连忙要起,却被稷旻重新抱住
玉桑眨眨眼,脑袋一歪:“手不酸吗?”
稷旻垂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开口却风马牛不相及:“桑桑,要去一趟云州”
稷旻动身前往云州一事,需要做的私密,不可叫人知道
可再私密,也瞒不住嘉德帝与皇后,两人自是坚决反对,连稷栩也闹不懂是为何
然而,稷旻就是稷旻,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改变,云州之行,势在必行
自受伤以来,帝后便十分顾及的心情,从不敢来硬的,否则不好好养伤,后果不堪设想
赵皇后无奈,只能请玉桑出面,但这一次,玉桑都不管用了
“要去云州,拦不住,那也要去”玉桑劝导无果,只能横了心跟随
稷旻果然反对:“在京城等”
玉桑固执起来也是无人能及:“拦不住,也别想拦住”
最后两方争执不下,还是稷栩站出来表示,一定好生护送皇兄,派一众好手守着
倘若皇兄半道不适,哪怕是绑着也会把人送回来
再者,之前种种,稷旻的预判的确很厉害,如今要去云州捉拿兰普,就一定有的道理
稷栩自然只会让坐镇指挥,其余的自有人去办
帝后担心稷旻因情绪影响伤势,协商之下只能允许
当天,玉桑回了江家,向家中道明自己要出门远的事
如今玉桑在众人眼中才是准太子妃,其人没资格做主,唯一能做主的江钧也只能听之任之
最后,反倒是江慈慌忙找来,一把拉住她质问:“去云州干什么?”
玉桑来不及解释,江慈已摇头反对:“别去,别去云州”
玉桑觉得古怪:“为何?”
江慈不答反问:“去云州,太子也允许了?”
玉桑:“就是跟着去的,忽然要去云州,才是叫人不放心”
江慈还想再说,玉桑抢先表态,如果稷旻要去,她也一定会去
江慈劝导无果,心中本就烦闷,府奴来报,文大人递拜帖求见
江慈心生恼火,一把抓过撕掉:“都说了不见!叫回去!”
“可……可文大人说,有要紧的事要同娘子商议……”
……
玉桑这趟回来,是为收拾东西,顺带看望冬芒
冬芒已大好,玉桑将照顾祖父的重任委托给她,又向祖父郑重道别,便回了宫中
只是她没有想到,真正出发这日,韩唯竟也出现在随行行列里,玉桑险些没有认出来
真的瘦了许多,人也显得憔悴
“想看就大大方方走过去看,在这探头探脑做什么?”稷旻已上了马车,见玉桑从撩起的车帘往外瞄,忽然开口
玉桑怔了一下
不知为何,自从稷旻去过韩府后,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了
起初伤情再重,每日也是有说有笑,现在脸上很少有笑,也只有对着她时,神色稍微温柔些
玉桑放下帘子:“不是想看,无意瞄到,觉得惊讶罢了”
她凑近了些:“此行当真是要捉住兰普,为韩唯求解药?”
稷旻反问:“想看死?”
据大夫诊断,韩唯中的是一种慢毒,但毒性不可小觑,一旦服下,随着时间过去,五脏六腑会开始衰竭,吃不好睡不好,人自然消瘦
但若是一次服用大量,这种衰竭程度也会加剧,甚至当场死亡
这件事,稷旻没有隐瞒玉桑,也由着韩唯自己做主
玉桑想了想,摇头
稷旻眼神轻垂,有些闪烁,又自嘲一笑
却听她道:“当日肯不再针对,转而真心任用,二人关系便有破冰之相不是惜才么?韩唯只是人骄傲些,有些事情,凭的出身反而更好处理”
稷旻嘴角笑意凝固,心中一阵钝痛,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喉头轻滚,低声道:“若是想,就去看看吧,若死在路上,这趟岂非白跑”
玉桑立马伸手虚点:“这可是说的,纯粹只是探望,不许吃干醋”
稷旻酝酿片刻,浅笑里尽显豁达:“去吧”
于是,趁着路上休息的空档,玉桑下了马车,往韩唯那边去
真的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带,只有英栾面色愁苦的坐在马车外,见玉桑提着食盒过来,连忙下马:“玉娘子……”
玉桑:“殿下知韩大人此行没有带人,便差来瞧瞧”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了男人隐忍的咳嗽声
英栾眼泪都快出来了,压着声音向玉桑道谢,待玉桑登车后,主动往边上走了几步
马车里散着一股混合的药草味,竟和当日的东宫有异曲同工之处
玉桑看着韩唯,心情复杂不已
两世以来,一直都是骄傲气势不输稷旻的存在
可现在,似乎若得一巴掌就能拍死
看着玉桑,韩唯没问诸如“怎么来了”之类的话,只道:“倒是胆子大,竟直接跑来”
言下之意,是指她当着稷旻的面跑来看她
玉桑放下食盒,“殿下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既有恙,为何不带个人伺候着?”
韩唯挑了挑嘴角,半开玩笑似的:“若带了,还会过来?”
玉桑抿抿唇,跳过这句话,问:“兰普为何要向下毒?”
韩唯靠着车座,费力道:“或许,是觉得欺负了,要替报仇?”
玉桑拧眉:“那为何要为报仇?”
韩唯眼盯着她,没有再回答
玉桑暗暗叹气,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温着的糊糊
“这是上路前做了带着的,还没凉透,要尝尝吗?”
韩唯挑眉:“竟还会下厨?以为只会酿酒……”
“什么?”玉桑没听清
韩唯摇头,“无事”
玉桑把碗递给,韩唯动了动手指,到底是接过了
然而,刚吃两口,忽然猛力咳嗽,口中尚未咽下的糊糊竟喷吐出来,溅到了玉桑的裙摆
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脸瞬间憋红
玉桑吓了一跳:“慢慢吃……”
韩唯挡开她的手,也避开她的目光,强行忍住咳嗽,哑声道:“走吧,车里有味道……”
玉桑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曾经光鲜亮丽的一个人,怎会被毒折磨成这样?
玉桑知道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尊严,默然片刻,她掏出手帕,递给了
韩唯余光瞥见,那一句“走啊”终究没能吼出来,不受控制的伸手接住,别开了目光
“多谢”
玉桑下了马车,一步一回头,心里无端端发沉
回到稷旻车上,看向她:“怎么了?”
玉桑握住稷旻的手:“真有办法拿到解药吗?……不会死吧?”
稷旻反握住她,将她拉到怀中轻轻拥住
“放心,一定拿到解药”
就当是还一条命,来换
从此,两不相欠
……
赶往云州的路上,稷栩一直保持着和云州的联系,可传来的消息却并不怎么好
“李非儒来信,古剌此次也是决心参战,据说边境地带好几个有规模的部落都有异动,古剌国可能要联合多部共同迎战”
稷旻沉吟片刻,与稷栩商议了一些布防的关键,又让与李非儒对线,商议战术们快马加鞭,再有几日就能到
说完,稷栩自去忙碌,稷旻无声的看向玉桑
她正坐在侧边,撩着车帘子看窗外,神情复杂难辨
事实上,从上路第三日起,她就不大适应了,吃得少,睡得也不好,竟会做噩梦
当中,稷旻甚至被她惊醒过一次,她脸上布着泪水,用手指轻轻抹着,神色茫然
这夜,们及时赶到官驿歇脚,连日赶路,所有人都累了,定下房间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总算有条件洗漱,玉桑泡的浑身热乎乎,踩上塌来
稷旻已靠坐等候,拉过她靠在怀里
玉桑眉眼疲惫,在怀里蹭了蹭
稷旻被蹭的痒,笑了一声,摸摸她的鬓发:“怎么了?”
玉桑生了些困意,却迟迟不敢睡:“出来之前,姐姐曾阻止不许来,那时没听她的,硬要跟来,可不知为何,这一路越走越不安,夜里也做梦尽是些吓人的梦,醒来又忘了”
她撑起身子看向稷旻:“殿下,会不会还忘记了些什么重要的事?这条路线当真安全吗?不会有埋伏吧?”
她一胡思乱想就没了边,稷旻拿她无法,温声安慰:“既来之,则安之白日在路上睡过,此刻不大困,先睡,若半道做噩梦,就把摇醒”
玉桑就是想听几句安慰,说话管用,让人安心
“嗯”她点点头,伏在胸口闭眼:“睡啦!”
稷旻:“睡吧”
玉桑含糊一声,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耳边有人唤她
她以为是稷旻,睁开眼,却是一个穿着宫装的老奴
“娘娘,该整装启程了”
是送嫁的老奴
霎时间,玉桑像是魂魄离体般,陡然转了个视角
她看见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这张脸更成熟,更妩媚动人
宫人一拥而上,为她梳洗打扮,穿戴喜服
而她全程都似一只任人摆布的布偶,只是在快出门时,折回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个什么
是稷旻的玉佩
贴身佩戴,象征身份,曾在应家及笄礼上赠给她的那枚玉佩
女人将玉佩死死握在手中,闭了闭眼,转身出门
眼前白光划过,景色变幻,成了一座风格迥异的异国宫殿
身穿异族华服的陌生女人被按跪在地上,只能看到她在竭力嘶吼,却听不到一言半语
内侍上前剥她衣裳露出后背,施以鞭刑
陌生女人凄厉惨叫,一个不慎,连脸上都甩了血痕
而她的正前方,是一个相貌周正气势威武的男人,男人怀中,正拥着那个女人
整个皇宫内,她是唯一着夏国宫装的女人,在众多佳丽中独树一帜,眼角眉梢都是让男人心颤的娇艳
男人握住她右手手腕,雪白皓腕上横亘着一条鲜明可怖的疤痕
下方女人撕心裂肺血肉模糊,换不去一丝心疼,怀中人手腕上一道旧伤,频频抚摸,心疼不已
突然间,眼前场景再度转换
地势险峻的吊桥下是湍急的河流,女人一身平民打扮站在桥头,与面前的男人相对而立
情绪激动的拉着她说话,玉桑看见她笑了笑,却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直至男人颓然松手时,她毫不犹豫的转头离开
下一刻,战鼓喧天,乱局一触即发
她换上了来时偷偷带的翠绿衣裙,扮成少女时的模样,摸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仰头饮尽
五脏六腑瞬间衰竭的滋味令她痛苦至极,她还来不及缅怀太多,便没了动静
夜静无声,玉桑睁开眼时,房中烛火昏黄摇曳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不由失笑还说叫醒她,自己先睡着了
玉桑盯着稷旻看了很久很久,眼眶里才微微泛起水汽,又很快散去
再度感到困倦时,她撑着身子凑上去,在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挨着睡去
……
抵达云州这一日,李非儒早已准备好一切,因为稷旻是秘密来此,所以声势不大
一行人住进军所,李非儒细心,给玉桑安排了一间稍微干净宽敞的房间,连热水都备好了
“稍后要与李非儒等人议事,在房中歇着,饿了就开口,自有人为送来”
之前在东宫,是玉桑对稷旻无微不至的照顾,而今,竟像是反过来,稷旻啰嗦的活像个老妈子
玉桑冲稷旻乖巧一笑,省心的很:“殿下不必为担心,这里所有的人,怕是都不及安逸”
稷旻捏了捏她的手,无奈道:“若非犟,都不该带来这一趟”
玉桑:“那来都来了,还能赶走不成?”
稷旻失笑:“所以,就老老实实留在这里”
将玉桑安顿好后,稷旻来到议事的小厅,除韩唯外,李非儒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来的路上,稷栩一直保持与这头的联系,所以云州的军情,稷旻基本都知道
“正如五殿下所言,古剌此次选择联合各部发动战争,打的是个先发制人占领云州,然后与各部分治同攻同守的算盘云州山高水急,山中地下皆有珍宝,于古剌人等依山而生的国族是很大的诱惑”
稷栩:“有一就有二,若此次真叫们占了,这野心怕是收不住了“
李非儒点头:“但反过来,若这一仗能胜,或许能暂时绝了各部以为靠联合出兵便可得云州的心思,彻底得一阵安稳”
稷栩:“眼下兵马大致足够,粮草也可由新通漕渠顺利输送,若要迎战,理当不成问题”
这时,稷旻忽然开口:“难不成们就没想过,古剌在绝对实力并不充足的前提下横心一战,是不是因为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李非儒微微怔愣,稷栩却已反应过来:“可是毒攻?”
李非儒大惊:“毒攻?”
稷栩点头:“方才们也说到,云州山险水急,山中地下暗藏天然宝藏,对于依山而生的们来说,诱惑在哪,王牌或许就在哪里此次古剌人潜入京中,便察觉们用毒很是厉害,就连同行的韩大人也未能幸免”
李非儒:“若真是如此,也不是没有破攻之法,们占据地利敢用毒攻,们也可利用天时反攻”
稷旻:“其实,未必要强攻对阵,此事由古剌最先挑起,们未尝不可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
稷栩飞快反应,握拳击掌:“此法可行!”但又很快生惑:“可兵临城下再做游说,是否已晚了?”
稷旻望向李非儒:“让找的人可都沟通过了?”
李非儒反应过来,看向稷旻的眼神激动又敬佩:“殿下竟是这么早就在下这步棋?”
不等稷旻多说,李非儒已道:“殿下放心,若由们牵头去游说,加之这几人相助,希望极大!”
……
商议完正事,天色已暗
稷旻回到房中时,玉桑已沐浴更衣,连送来的饭食都吃的干干净净
稷旻走过去抱住她,帮她揉肚子:“吃饱了?”
玉桑舔舔嘴唇,点头:“想不到军所的饭菜还挺好吃”
稷旻笑笑,“不够再要”
玉桑一本正经的摇头:“那可不行,边关重地,应当给将士们先吃饱,多吃一口,就有人少吃一口,得给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留一口饭”
稷旻被她逗笑:“有在,们不缺省得这一口饭”
这一路都已累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一同睡下
黑暗里,稷旻抱着怀中的少女,忽道:“回京后,们便成亲”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令玉桑安静了很久
稷旻:“喜欢什么样式的婚服?”
一条胳膊轻轻搭上的身,攀住的肩,少女往颈窝里蹭了蹭
“颜色,一定是艳艳的正红,不喜欢太多绣花,那太重了不过,婚服一向都不单薄,夏日太热,冬日太凉,这个时候挑的倒是刚刚好”
稷旻轻轻“嗯”了一声,“记住了”
玉桑:“聘礼嫁妆倒是其次,宾客名单一定要慎重核对,如今母家人可多着呢,若漏掉哪个可不”
稷旻:“有道理”
然后,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稷旻:“怎么不说话了”
她又往身上蹭了蹭,“之前觉得,到哪里跟着就是可说起成亲的事后,忽然就想快些回去”
稷旻:“不会耽误很久,至少不会叫错过穿婚服最好的时节”
“嗯!”玉桑点点头,在怀中昏昏睡去
次日一早,玉桑醒来时稷旻已不在房内
她简单梳洗一番,因终究是在军所,所以作了男装打扮
刚一推门,黑狼便及时送上了热水和朝食
“殿下正与韩大人在仪式,娘子可自行用膳,若觉得无聊,也可以差人跟着四处走走云州的风土人情还是与京城不同的”
玉桑乖乖点头:“有劳”
黑狼一怔,玉娘子今日还挺客气
玉桑洗漱一番,用了朝食,让黑狼找了几个可靠的护卫,带着们出门溜达
然而,稷旻今日商议事宜比昨夜更久,玉桑回来时们都还没结束
玉桑背着手在厅外转悠,就见黑影飞狼并着英栾领了数十个身着劲装的人过来
不多时,稷旻和韩唯便出来了,两人边走边谈
稷旻:“可有把握?”
韩唯:“对那处很熟悉,夜间也易行动,自然有把握”
稷旻点点头:“事不宜迟,别再给机会喘息,即刻出发”
玉桑走过去:“们是不是要去找兰普?们知道在哪里?”
稷旻道:“怎么过来了?”
看向韩唯:“和的人,半个时辰后在军所外集合”又吩咐黑狼和飞鹰:“们也去准备”
一行人散去,稷旻才牵着玉桑回房,边走边解释:“大约知道些线索兰普逃回这里就是为了休养生息再度生事,白日里已有人探过地形,夜间更好行事”
玉桑沉默着没说话,两人一路回了房
军所的人很快送来热水,玉桑大湿帕子,转身为稷旻洗脸擦手
期间,她偷偷瞄了几眼稷旻的断臂
自从渐渐习惯这个状态后,便开始用左手做更多事,甚至可以舞上两式剑招
可到底失了一臂,如果要与人动手,一定吃亏
稷旻将她的眼神尽收眼底:“又不是单枪匹马,一路带着人,还有飞鹰和黑狼,难不成担心会与人打斗,再落个下乘?”
玉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一刻,稷旻竟觉得她眼神格外复杂,像是忽然间融了比更重的心事
放柔语气,笑起来:“怎么了?”
玉桑摇摇头,将帕子丢回水盆,溅起一片水花,忽然,她凑到稷旻面前,在唇上重重一吻
稷旻气息一沉,手掌按住她后颈,加深了亲吻
两人双双倒在床上
所幸这里是有砖墙瓦帘的房间,若是军帐里,可半点声响都不敢闹
稷旻亲到动情,又生生忍住,无奈道:“今夜怕是不行,的保留些体力等回来再继续……”
话音未落,忽然皱了皱眉:“……”
燥热的床帏间,男人的头点了几下,最后一垂,彻底没了动静
玉桑保持着被压着的姿势,伸手抱了抱,脸颊轻蹭
“需要坐镇决策的大事还有很多,这件事,便让去办吧”
玉桑抬手,将扎在脖颈上的银针取下,这是她白日出门准备的
“旻郎,等回来”
……
群山环绕之地,夜里都显阴森
韩唯算着时辰,服下两颗补气的药丸,养了些精神,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推门走了出来
英栾已经得了吩咐,带着十来人在军所外等着,飞鹰和黑狼也带人来会和
韩唯来后,众人等了一阵,终于等到夜色里从容走出来的人影
正要张口,却在暗光打在那张脸上时生生愣住
“怎么是”
对方一身男装,明明身形娇小纤弱,那双眼透出的目光却坚定而冷静
飞狼和黑影大惊,忙看向她身后:“玉娘子,殿下呢?”
玉桑:“殿下已歇下,今夜由代替殿下去缚骨山”
在听到她说出“缚骨山”时,韩唯浑身一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迎上心头
飞鹰和黑狼刚要反驳,玉桑却抢先道:“们想清楚,这里不比夏国境内任何一处”
“缚骨山艰险重重,周围或许还有敌军斥候,且兰普和稷阳就可能藏身于此”
“但凡殿下的行踪被察觉,遇敌受伤反倒还好,若是被敌军所擒,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圣人要如何裁决,这场仗要怎么打?”
玉桑句句戳二人之忌惮,但们依旧有顾虑
“可怎能让娘子犯险?若殿下得知此事,势必会追来,这不是一样冒险”
玉桑:“们少些啰嗦的功夫,现在都走了一半路程,发怒自有担着,们操心什么?”
说完,玉桑牵过马径直翻身而上,动作利落的令人愕然
她在马上,居高临下:“若们不愿同行,便留在这等殿下醒过来但必须走这一趟”
二人为难的对视
玉桑的话精准道出们的担忧,这个地方不比别处,但凡太子有什么闪失,尤其是受敌军围困,可能会影响整个占据,对大夏是极大地挫败
太子绝不能有事
可们拦不住,也只能跟随
只是谁能料到,这个节骨眼,玉桑竟将太子放倒要替去?
可们谁不知道,太子视她如命?
让谁去都不合适
若太子此刻是清醒的,绝不会让玉娘子犯险,但玉娘子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两人犹豫间,马儿一声嘶鸣,继而飞驰——玉桑已经离开
“玉娘子!”二人追赶不及,直接怔愣
韩唯一改虚弱姿态,紧跟着上马:“们在此守着太子吧,自会保护玉娘子!”
说完,韩唯带着自己的人马追了出去
变故来的突然,飞鹰反应稍快,转身跑进屋里,黑狼追过去时,飞鹰刚好出来
“殿下昏迷了”
黑狼:“这玉娘子,可真是要人命了……”
飞鹰当机立断:“这样,守在这里,等殿下醒来与说明情况,带人去支援”
……
传闻,缚骨山是埋葬因战乱死去身份不明之人的地方,山林深处,更是五步一骨,十步一墓
这些来历无从知晓的亡魂自被埋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便很难再归家,犹如缚骨之地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缚骨山中,有着相当多的古墓
传说数十年前,有一伙盗墓贼曾下墓盗财,结果意外发现好多古墓
为了方便,们从侧面破道,竟将这一个个古墓连成了一条贯穿缚骨山的密道
而后,这条密道更是为贼人盯上,成为行不法之事的工具
据说,曾有人贩子于境内抢走些娇弱的娘子,然后通过这条路,将人埋至境外
古剌国地处山地,周边族落多是盘踞山中,们擅长炼药,那些卖出去的人,条件好的会直接卖给大户人家,条件不好的,会直接卖去试药,狠毒而残忍
后来这伙人终于被端掉,这条密道也被封锁
很多年后,这条密道被自小四处游历的韩唯发现,也成了一个只有知晓的秘密
至于那些过往传说,也都是玉桑从口中听说
抵达缚骨山时,大约已至丑时
们把马匹拴在远处藏匿,留两人看守,其人一同进山
走近这里时,玉桑的神色渐沉,尤似深思
韩唯从她说出那番话时,注意力便全落在她身上,哪怕微小之处也不放过
眼前的少女才过及笄数月,比起十多年后的她,脸上更多是未长开的青涩,可那双眼中透出的冷静与沉稳,与以往截然不同的
韩唯曾为她忘记一切而怅然若失,可当昔日的她就站在眼前时,却忽然失语
要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韩唯喉头轻滚,走向她,“在想什么?”
玉桑看着缚骨山,平声道:“以前不懂,为何是同一个世间,很多事上竟有那么大的差别,如今才算真的明白”
韩唯顺着她的话问:“明白什么?”
玉桑:“若非今朝的太子剑走偏锋,眼下的大夏应当与古剌一直维持和平局面,直至六年后可那时,古剌历经数年养精蓄锐,厉兵秣马,实力早已与大夏匹敌,加之们所在之地易守难攻,想要将们打疲,已是难上加难”
韩唯蹙眉,只是静静听着
玉桑的脸上忽然扬笑,甚至带了些堪称自豪的神情:“可是,在另一个世间,在距今几年之前,太子已着手于修漕治漕,扩军买马,不过数年,已将还不成气候的古剌打得俯首称臣”
这样的她,又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娇俏明艳
玉桑笑意淡去,又添叹息:“或许,昔日之战,是陛下心中抹不去的遗憾,所以世道轮回,一切重来时,冥冥之中,已蓄了狠心,早早将日后的威胁铲除所以,明明是同样的人世,却出现了不一样的情景……”
又是稷旻
韩唯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戾气,亦觉得可笑:“如今心里,除了,再也看不见别人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她转头看过来,“今晚,不正是来为大人取解药的吗?”
韩唯看着她,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的确是她,可并不是当初藏于世外,护在臂弯中疼爱的小姑娘
她曾先后被与稷旻舍弃,远嫁异国
在那里,她尝尽艰辛,用尽手段,历经五年人事站稳脚跟,早已磨去所有青涩与天真
而所缅怀的,只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的少女
玉桑与韩唯对视片刻,开始活络手腕脚踝,利落道:“们还是莫要耽误时间了,以殿下的性子,若晓得将放倒替来这一趟,还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们得趁天亮前赶回去”
这样的语气,竟又像极了在东宫照顾稷旻起居,对满是宠溺纵容的小姑娘
韩唯再退一步,哑声道:“到底是谁?”
玉桑冲倏然一笑,朝山中走去,寻找着密道入口
韩唯疑惑的打量着她的背影,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快步跟了上去
……
缚骨山的密道是由贯通的古墓组成,而这些古墓有无数机关,藏于明处暗处,叫人防不胜防,但古墓之外的密道部分,就只是一条窄长的甬道
昔日的玉桑被送往古剌和亲,又在韩唯的指引下第一次来此时,当真被一路的尸骨吓得不轻
可要秘密与大夏联系,就只能靠这里
“替换太子来此,恐怕不止是为求解药而已”韩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玉桑脚下一顿
她道:“大人小声些,这里头有些机关,声音大些都能触发”
又笑道:“这还是大人告诉的,难不成自己都忘了?”
韩唯不受她干扰:“不想让兰普受伤,所以才亲自前来想要私下解决,猜的对吗?”
这次,玉桑停下后,回头看了一眼
韩唯笑了:“看来猜对了”
兰普对们存着绝对的杀心,若是们来,哪怕威逼利诱,甚至活刮了,也未必会交出解药,良方很可能是一场死斗
这种情况下,稷旻也不会答应带她一起来,所以,玉桑只能设法代替稷旻来
这世上,若兰普还能听谁的话,那只能是她
面对韩唯的质疑,玉桑并未回答,看过一眼后,继续往前走
很快,们来到一处类似密室的地方,说是密室,但对着的两扇门都是开着的,显然有人走过
“这是……”玉桑走到一处类似祭坛的地方,看着石雕上古怪的图腾,觉得古怪
“像是个轮回法阵”韩唯的见多识广可不是吹的:“听闻有王侯将相临死之时,想要将这一世的富贵,权势或天赋带到来世,每一世都重复着今生最珍贵的东西,会请高人于墓中摆下这种轮回阵法”
玉桑闻言,低头看那些新鲜贡品,弯唇一笑:“所以,这供奉之人,是希望自己也能沾沾轮回阵法的光?”
韩唯默了默,语气微变:“那就要问了……”
玉桑眼神轻动,看一眼韩唯,又顺着的目光望去
另一头的密室门口,兰普抓着几个不知哪处弄来的新鲜贡品,似是又要来上供
似乎没有料到玉桑会出现在这里,整个人都愣住,手里的东西依次掉落
玉桑眼看着东西滚到地上,好笑又不能笑
下一刻,她径自走了过去
“桑桑……”韩唯伸手想拉她,却是晚了一步
玉桑走到一颗圆滚滚的果子前,弯腰将它捡起来,走向兰普
兰普怔然的看着她,一时间忘了动作
玉桑走到面前,抬手将果子递给,笑着说:“从前就因为拿不住东西挨打,如今倒是没人打了,却还是拿不住东西吗”
兰普一双眼瞬间盈泪,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美梦中,连呼吸都不敢太急,唯恐惊醒这个梦:“夫、夫人……”
玉桑把果子放进手中,兰普猛地捏住果子,竟直至跪下:“夫人……”
“桑桑!”韩唯追了过来,还没靠近,兰普忽然起身将玉桑拉到身后,腰间弯刀出鞘,眼神阴鸷狠厉:“站住!”
一动手,韩唯带来的人也立刻冲过来,气氛瞬间紧张
玉桑眼疾手快,一把按下兰普持刀的手,跻身至两方中间:“都住手!”
“桑桑……”
“夫人……”
玉桑先向韩唯:“是来找打架斗法的?”
不等韩唯回应,又看兰普:“中的毒,是不是千日噬?”
兰普目光激动,越发肯定,可听到“千日噬”这三个字,又溢出几分悲伤
曾经,她便是服下千日噬身亡,所以,要韩唯也尝尝同样的滋味,而且是延长百倍!
玉桑不等回答,直接伸手:“解药”
她这一举,令韩唯等人都愣住了
这么直接的吗?
兰普别开目光,尤似赌气般拒绝:“说带走,才帮可没有带走,不守信诺,罪有应得!”
韩唯呼吸一滞,垂下眼去
玉桑仍伸着手,“说没有守信诺,那便守信诺了吗?”
这番外人听来不知其意的话,却让兰普浑身一震,再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玉桑苦笑一下:“看来,答应的事,是一件都没有记住”
“……”兰普眼神微乱
玉桑的手又递了递:“解药给”
这一次,兰普显然没了前一刻的坚定,那份阴鸷狠厉,也逐渐转为近乎憨直的顺从
死死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玉桑接过,竟连查验都省了,直接递给韩唯:“尽快服下”
这一举,直接将英栾等人都看愣了
这么简单的吗?
英栾护主心切,上前一步拦下:“们怎么知道这就是真的解药?”
玉桑知道们不信兰普,却也懒得和们掰扯,“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为何不吃下试试?”
一句话将英栾的嘴堵得死死地
韩唯清楚的看见,在英栾对解药发出质疑时,站在玉桑身后的兰普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恨不得当成假的不吃
可当玉桑开口时,那份轻蔑又变作微不可察的得意
韩唯从来不知,们二人之间可以有这样单纯的信任
走过去,将瓷瓶解下,打开便仰头灌下
“大人……”英栾吓坏了,即便拿到了,也该先回去让御医检验一番,怎能就这样服下
韩唯扔掉瓷瓶,直勾勾盯了兰普一眼:“可不想连走出去的命都没有”
话音未落,韩唯只觉一股气在体内游走,伴着一种莫名的暖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隐隐作痛正一点点消散,深吸气时也不会再疼
这竟真的是解药
“大人……”英栾担忧的扶住韩唯,却见韩唯神色镇定的摇摇头:“好很多”
英栾错愕一瞬,看了看玉桑
来这里之前,们都已做好死斗准备,结果……就这?
然而,玉桑很快让们明白过来,此事并不简单
“兰普,稷阳人呢?”
玉桑一针见血,兰普的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
韩唯也意识到这一点,从刚才到现在,只有兰普一人走动
按理来说,应当还有其手下,而且还掳走了稷阳
玉桑神色微变,语气也沉了:“兰普!”
兰普似是被逼急,退后一步低吼:“何必管们死活!们骗了,谁也没有来带走,为什么不恨们!”
玉桑定定的看着兰普,迈步走向
“桑桑……”韩唯手一动,想要拉她,可她已走到兰普面前
玉桑眼中沉冷渐渐融化,竟露出个笑来
“兰普,多谢为做的一切”
“过往种种,或许很多人都有错,但也未必做对了”
兰普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双眼中的愤恨,皆是为她而生的不甘:“不是这样,已经做得足够,已竭尽全力了!”
“没有”玉桑矢口否认
“从抵达古剌的第一天起,便想要离开为此,做了很多很多的事”
“可是走到最后一步时,放弃的不是们,只是自己”
“替生出的不甘和仇恨,恰恰证明做错了,因为根本不该那样做”
兰普唇瓣轻颤,竟无言反驳
玉桑:“时移世易,眼下的情形与当初何其相似,所以,曾经放弃去走的路,会在今日补上要么,帮把这段路补上,要么,履行曾对的诺言,此刻便转身离开,走该走得路,好好活下去”
兰普凝视她许久,眼中的情绪,忽然开始消散
闭了闭眼,告诉玉桑:“跑了”
跑了?
韩唯:“的手下呢?”
手下?
兰普挑唇一笑,扬起几分不羁:“这就要问们的五殿下和太子了”
韩唯略一思索,很快明白了
是稷栩发的那份檄文
此番宣战,古剌虽有应战准备,但多少打乱了们原本的步调,很多计划都要提前
但其实,挑起仇恨完全是兰普的个人行为,现在却要古剌一国来承担,可能已很难回去
稷栩果然将逼的进退两难,所以才会躲在这里
那些跟着的手下,都是在起势后挣得的人马,现在主上失势,们或许觉得前途无望,所以纷纷离开
但稷阳这个情况,就有些复杂了
若借由密道潜逃到古剌,甚至直接叛国,带着古剌人找到这条密道,助古剌奸细嵌入边境城内,那就真的麻烦了
这样来看,很有可能是兰普故意放走稷阳,任由在绝地求生中无所不用其极,给大夏添乱,给稷旻添乱
韩唯刚想到这里,玉桑已开口:“必须毁了这条密道”
兰普等人立马看向她,而玉桑看向韩唯
这里的人多是韩唯带来,若要出力,总要来指挥
迎着玉桑的目光,韩唯看向英栾,沉声道:“密道由古墓连通,古墓一向有许多生门死门,这些年来,穿越密道者不计其数,有些机关被触发,让们身死于此,但一定还有一些尚未触发的死门或许可用这些机关来毁掉这条密道”
玉桑觉得在理:“不错,但这些尚未触发的机关,一定护着更要紧的东西,多半藏得深,也更厉害,若要寻找的话,定要小心”
时间不多,未免稷阳真的领人来此,韩唯当即指挥众人检查这里
看着玉桑神情严肃的与众人一起寻找可以利用的机关,兰普沉默着走到她身边,指了指密室里那个轮回法阵:“这里”
一开口,所有人都看过来
兰普只看着玉桑,说:“听阿娘说过,这种轮回法阵,是死者生前希望将富贵财运和天赋带到下意识,每一世都重复这一世荣华的阵法填阵的都是最珍贵的珠宝,也就是说,墓中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其珠宝都是用来迷惑盗墓贼,叫们见好就收,但若谁敢动这里,就等于动了死者下一世的气运,机关触动时,墓穴都会坍塌,是同归于尽的意思古墓都是经不起大震的,一旦毁掉一个,其几个很有可能会接连毁掉,这条密道也就不复存在”
英栾观察了一下地形:“可这里距离两边出口都远,对方设计之意便是同归于尽,们又怎么逃掉?”
兰普似乎已经在这里躲了很久,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目前的位置,更靠近大夏境内的出口,所以,们要往反方向走,最中央的大墓地势更高,主墓后的石壁上被开了洞,那条甬道通向一处山壁,只要从山壁爬上去,就可以出去了”
玉桑想起来了:“是吊桥那里?”
兰普点头
事不宜迟,众人协商一致后便立刻开始行动
无论韩唯还是兰普,都不可能让玉桑留下破阵,最后,英栾主动请缨,带了两人留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朝中间更高的大墓靠近
“等等!”兰普先停下:“似乎有人声”
韩唯摇头:“有人也不可退了,们已在破阵,现在返回已经来不及,硬着头皮也要往前杀!”
一时间,所有人都拿起兵器,兰普更是将玉桑护在身后
事实证明,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韩唯猜得没错,古剌士兵真的发现了这里,领着们过来的就是稷阳
一行人在墓中狭路相逢,玉桑看到稷阳时,生生愣住
昔日翩翩如玉的三殿下,竟像是瘸了一条腿,身上脏污,神情狰狞
两方对上,稷阳双目一瞪,对着领头的古剌将领道:“们是夏国人,这个女人是太子心头好,这人是夏国大族韩氏的大郎君,们来到这里,太子一定也已来此!抓住们,便可与韩氏,和太子谈条件!”
话音未落,兰普已亮出弯刀,直逼稷阳:“做梦!”
稷阳连忙躲到古剌士兵之后,双方立马开始交手
韩唯刚将玉桑护到身后,后面传来了轰隆震响
那头已动手,墓穴要塌了!
韩唯大喊:“快走!”说着,她先将玉桑往主墓后推
兰普自然也听到声响,一边接招一边退,撤退行迹很快被稷阳发现,大喊道:“们要跑了!”
很快,动手的两个护卫也赶了上来加入战局
韩唯几乎是推着玉桑一路跑过来,果然看到了密室上打破的石洞
石壁雕刻纹路极深,恰好成了踩踏的点,玉桑很快爬了上去,转身来拉韩唯
然而,韩唯身上的毒才刚刚解,五脏六腑受损多时,很难一瞬间恢复如初,手脚的力气也远不及康健时
好在后面的人跟上,直接托了韩唯一把
“兰普……”玉桑隔着人喊,兰普很快跟上
那些闯进来的古剌兵已然察觉不对,纷纷止战跟着们爬
稷阳的腿瘸了,可没有人搀扶
“带走!带走!!!是夏国皇子!什么都知道!带走!”
将士为难的看向首领,可首领已放弃了——
是稷阳自己说的,太子最在意的女人和大族公子都在这里,哪里是一个废皇子能比的
更何况这里怕是要塌了,带个瘸子跑路太麻烦
首领一摇头,稷阳立刻被放弃
“带走——”稷阳目眦欲裂,声音却已嘶哑:“带走……”
……
“夫人小心!”兰普追上来,撇开韩唯这个废物护住玉桑
英栾见状,连忙扶住自家大人,紧随其后
逃命时候顾不上打斗,但前后追的很紧
很快,最前面的人已抵达出口,竟真是开在山壁上
兰普:“先来!”
英栾见状,也跟着上前
两人身手最好,打洞的位置距离上方平底不远,边上就是一座吊桥,们很快爬了上去,然后解开腰带丢下来:“大人,娘子,快上来!”
“先上!”韩唯不容置疑,先将玉桑推上去
玉桑知道这时候犹豫只会浪费时间,她伸手拉住腰带,轻而易举被两人提上去,然后是韩唯和其人
出了古墓,天还未亮起,山间一片阴湿
就在韩唯爬上来时,后方竟有羽箭射过来!
“是敌军灯火,过桥,桥那边才是大夏方向!”英栾挥剑为韩唯挡掉几支箭,催促过桥
兰普也发现了,对玉桑大喊:“夫人快走!”
“走!”韩唯不由分说,拉着玉桑朝吊桥跑,“小心脚下!”
下方和后方都有追兵,英栾带人和兰普一起抗敌,给韩唯们争取逃跑时间
吊桥已经十分陈旧,跑上去时吱呀作响,很多木板都已破碎
就在这时,第二波羽箭射了过来,玉桑回头一瞬,陡然睁大眼:“大人小心!”
韩唯还来不及反应,身后已提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霎时间,周边的声音似乎都消失,羽箭入肉的声音,化作前冲的力道,让两人齐齐向前冲了几步
就在这时,玉桑听到几声异常的啪啪响声,脚下的吊桥开始失去平衡的瞬间,玉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对着韩唯的背狠狠一推——
韩唯身高腿长,本已行过大半,只差几步,玉桑这一推,桥断的瞬间,也抵达对岸
轰的一声,旧桥断开,玉桑慌忙之中抓住桥踏板,却随着桥塌重重撞在山壁上
身上的剧痛令她下意识松了手——
“桑桑!”韩唯趴到沿边,嘶吼着够手
玉桑顺着踏板滑了几节,又死死抱住一块
可这个距离,伸手已握不住韩唯的手
韩唯迅速冷静下来:“别慌,抓紧,拉上来!”
“夫人——”兰普看到这一幕,双目充血,一不留神被古剌军砍了一刀在手臂上
忽然像是发了狂,连杀五人,敌方的箭也在这时用尽
玉桑尝试着贴着山壁,脚嵌进踏板之间的缝隙借力,踩着踏板往上爬
然而,背上已开始渗血,剧痛分散了气力
另一边,兰普和英栾都杀疯了,暂时抵挡住敌军
可是桥已经断了,山洞也因为墓穴崩塌没了退路,兰普对着韩唯大吼:“拉住她!拉住她!”
韩唯也想借这截断桥把人拉上来,可中毒太久,手脚的力气还没恢复,只能极力冷静:“桑桑,做的很好,慢慢往上爬,试着拉住……”
就在玉桑踏上第二阶,距离韩唯更近时,踏板猛地滑了绳子,玉桑当即下坠,直至几块踏板堆叠到一起,停止下滑,她才终于停下,双手得以抓住吊桥的绳子
“桑桑!”韩唯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双目猩红,“别怕,下来接……”
玉桑只觉得背上隐隐有麻痹之感四散
她怀疑对方在箭上涂了麻药,旨在抓人,不在取命
韩唯的毒才刚解,要下来,可能是两个人一起死
玉桑死死咬住舌头,咬出血来,刺激自己清醒些
她抬起头,“大人……”
她的虚弱和力竭肉眼可见,韩唯忽然不敢动了,怕自己一个错眼,便再也见不到她
“别说话,保持体力!”
玉桑仰着头看,挤出笑来:“大人现在……还恨陛下吗?”
韩唯摇头:“不,不恨任何人,桑桑,不是答应过太子醒来之前就要回去吗?如果回不去,想过会怎么样?”
玉桑意识已经模糊,可听到稷旻的名字时,笑得更深
“大人……没有……不辞而别”
玉桑眼神渐渐涣散:“说过,除非大人舍弃,否则不会离开”
韩唯瞳孔一阵,旧时的记忆被唤醒
玉桑弱声道:“知道,已不要了……才走的……”
“所以,不该恨陛下……”
韩唯连连抽气,慌乱中拼命点头:“是,是的错!是想不通,是不甘心!只是迁怒,是先对不起……桑桑,不会再针对太子,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先别说话,上一次没能带走,这一次一定带回家!”
玉桑摇头:“的毒是解的,的确该听的虽然大人先抛弃,可也抛弃了大人,之间,谈不上该恨谁,但终究……好像从未认真的道别过……”
韩唯起身要下来
“大人再动,便立刻松手”
韩唯僵住,咬咬牙,搬出稷旻:“是,自是与道了别,可想过稷旻吗?为了在这里求一个圆满,舍弃了那么多,现在又怎么舍得!”
稷旻……
玉桑身上力道渐渐散去,黑眸缓缓闭上,直直坠下
是啊,怎么办……
这一次,又要不辞而别了……
“桑桑!”韩唯目眦欲裂,“桑桑——”
就在玉桑坠落一瞬间,对面的兰普竟跟着跳了下去:“夫人——”
不知过了多久,空幽山谷变得极静,天地万物都失去声音,又在铁骑声中变得喧嚣
天已亮了,迎面冲过来一人,单手揪住衣襟,冷声质问:“桑桑呢……”
韩唯眼珠轻动,看到了稷旻怒不可遏的脸,不知是解药的副作用还是今日之事太过突然,韩唯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已偷偷为大夏和稷旻送去很多古剌军机密要
稷旻用五年时间强国,已能与古剌正面一战,加之她送去的军情,可谓是十拿九稳
但这情形对她来说已很不利,一旦开战,管她是谁的宠妃,势必被古剌王拿去利用
而那时,稷旻其实并未放弃接她回国
最后一次与她见面,要带她回到大夏,可她拒绝了
那时的她早已过了青葱年华,年近三十,可不在乎
在看来,这样才能证明和稷旻的不同
稷旻后宫佳丽无数,即便眼下要接她也是碍于责任,真的回到后宫,哪里还能有昔日风光
最初设计她,原就是为了逼她,如果不想和亲,假死也好逃跑也好,会安排
如今,一样可以给她一段安稳人生
可是,前后两次,她都拒绝了
她眼眶泛着泪,嘴角漾着笑,说:“从踏出那一步来到这里开始,就回不去了”
她虽从未提及,心中却明了,数年的分离,被另一个男人占有的事,会永远横亘在她和稷旻之间
哪怕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非她所愿
她不想在回到大夏后,在稷旻圆满了自己的责任心后,开始变心,更不想在以后发生不快时,看到稷旻脸上出现一丝一毫嫌恶或疏离的神情
可是,在很久以后,当稷旻终于找到机会诛杀稷阳和时,韩唯戴着枷锁,看着那个近乎疯魔的君王,怅然失笑
想,亡故之人若真的在天有灵,她或许会后悔吧
那是用全部真心去对待的男人,为何要因尚未发生的事止步不前,生生断送性命?
明明对其人事都果断狠厉,却在这人这事中成了一座易碎的琉璃
即便真的如所想,那又如何,是亏欠,为何反倒是活不下去?
韩唯甚至想起,们最后见面时,也是那座桥,原本旧桥年久失修,早已无人通行
为了方便见面,暗中修葺过,这些,竟忘记了
只记得自己犯下的过错,却又不愿承认,反倒转嫁这份仇恨……
……
嘉德十九年,古剌派密探刺杀夏国太子,至太子重伤
三月后,太子领军亲伐,原本古剌欲借联合部落共侵夏土,结果却被夏军游说破防,由夏军联合各部灭国
据悉,这场凶战不过半月便止,夏国君主一向以仁德自称,可领军的太子竟一路杀到了古剌都城
太子亲临城中,砍下古剌王室全部头颅,自此,古剌疆土由夏国作为战胜国的奖赏,分封于各部
这之后,当人谈及这场战役时,无不夸赞太子殿下用兵如神,决断入神,竟能在战前选人游说,让各部意识到,与古剌联合共侵夏土,不如与夏联合瓜分古剌,且夏不占分毫
又半月,大军班师回朝,三皇子秘密谋害储君一事也随之了结
然而,本该普天同庆的时候,朝中竟又掀风浪
太子以身残不得为君之由自请废位,饶是有朝臣甚至百姓情愿破例,太子依旧是废了
一月后,嘉德帝下旨,改立五皇子稷栩为太子,册封嫡长子稷旻为誉王
谁想,誉王稷旻不要任何赏赐,甚至不要王府府邸,而是上奏请求盖一座观星楼,常住于此
也是这时候,坊间开始有了传闻,誉王殿下此举,是为了纪念尚未过门的誉王妃
誉王妃曾陪同太子亲上战场,是为保大夏国土,才被古剌人所杀
一时间,前太子今誉王天生将才文武双全且情深义重的说法传遍了大街小巷
因建观星楼初衷令人动容,又是誉王殿下舍弃一切荣华富贵唯一所求,竟有百姓自发帮忙,连年节都坚持不断,这座观星楼,顺利在上元节前落成
说来也怪,观星楼建好这一日,京城才迎来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
马车徐徐驶进街巷,停在江宅门口
飞狼跳下车撑伞,车门打开,稷旻裹着厚重的披风走下来
“王爷小心”
稷旻拂去肩头落雪,登门拜访
数月过去,江钧的一场病也终于好了,稷旻今日登门,是为探望,也是为取些东西
玉桑死在云州的事,对江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消息传回京城时,江钧当场昏厥,府中大乱
然而,江府一直未曾发丧,和当年处置江古林一样
可不同的事,江钧不为江古林发丧,是因存住气,不认这个儿子
如今不为玉桑发丧,是不信她死了
今日,稷旻刚到,却听到孙氏在说发丧的事
谈及玉桑,她仍会红眼,哽咽道:“已经过了这么久,总不能让这孩子成孤魂野鬼啊”
稷旻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冬芒捧了个包袱出来给
稷旻谢过,带着那包东西离开
孙氏吩咐江薇送誉王出门,稷旻走到门口时,忽然问:“发丧的事,江太傅知道吗?”
江薇抿唇,点点头
稷旻垂眼:“没说什么?”
江薇眼立马红了,转开目光,吸吸鼻子,哽咽回应——
江钧到底接受了此事
只不过,常常一个人低声呢喃,说什么,老天赐的孩子,到底还是被老天收回去了……
说到这,她已忍不住落泪,哑声道:“她这样的人,明明每次都逢凶化吉,怎么会……”
稷旻紧了紧面前的包袱,不发一言蹬车离开
……
上元节这日,照惯例会有灯会,而临近南城的观星楼,无疑成为最热闹的地方
有人说,誉王殿下要登楼祭祀王妃
酉时中时,天色已暗,稷旻捧着从江府带出来的包袱去了观星楼
观星楼附近已经有了许多提着灯的游人
抬头看去,连寒冬暗夜都被天灯照亮
江慈提着一盏灯笼穿梭在人群间,远远地便瞧见了那座观星楼
观星楼并不华丽,楼如其名,当真只是为了观星
稷旻在看台坐下,手中的包袱轻轻搁在腿上
当日,把玉桑从艳姝楼带走时,她曾收拾了一个自己的小包袱
即便为添置过许多新东西,但那时她总想着跑,便觉得只有这些是她自己的东西
这个小包袱里都是些旧衣裳,曾经,这里还藏了一个金镯子
在她把金镯子还给赠物人后,这里面藏得东西,也从镯子变成了两册账本和一只锦盒
玉桑有两个账本,这事冬芒一直都知道
可她捂得严实,像什么秘密似的,宝贝得很,冬芒便也不问
世人只知观星楼用作观星,却不知这里头摆了许多招魂阵
要招魂,就得放置这人的私物,稷旻将此事告知江府,孙氏便让冬芒收拾
冬芒选来选去,选了这个
稷旻忽然有些好奇,手指轻轻抚摸着起毛的账本,缓缓翻开
第一本是快要写满的,账册的署名是江玉桑,上面全都是她进江家以来的进项
进项做多的一日,是她及笄礼那回
第二本,却只记了一笔,账册的署名是,玉桑
稷旻一怔,飞快拿过那只盒子打开,猛地僵住
那是一支玉簪,雕工精细,质地上乘,簪头形状,是一枚桑叶
稷旻微微颤抖的拿起玉簪,慢慢埋下脸去,空无一人的摘星楼,响起男人呜呜低沉的哭声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钟声,一声一声,如敲在心头
稷旻收声抬手,入眼所见,是漫天星火
灯火璀璨,于眼前汇成一道光,伴着钟声鸣鸣,封闭记忆的门倏地打开——
那是韩唯曾描述过的世间
却于说的不尽相同
那年,二十有五,正是血气方刚好强争胜的年纪,奉命查一件与朝廷命官有关的命案
谁想查案途中遭遇暗算,身受重伤滚落山下
再醒来时,已被山中水流冲到一片石子滩,浑身上下的剧痛让动弹不得
这是,一支小树枝探过来,在身上戳了一下
忍着痛苦看去,不由怔住
恍惚的视线里,背靠万丈日光的少女身着翠裙,待她寸寸靠近,那张宛若天仙的脸也变得清晰
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是天仙下凡,来引升天
然后,天仙又戳一下:“还没死啊”
这语气,竟很遗憾?
已力竭,嘶声道:“救……”
仙女盯了一瞬,起身就走:“救不了哦”
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生生愣住
这哪里是仙女,分明是罗刹!
明知今日一切非她所为,可人在绝境中,心思也丑恶起来
想,自己若死在这里,都是她害的!
然而,随着天色渐完,浑身发凉,那罗刹又回来了
带了一床褥子,还提了食物,连金疮药都有
残存的意识让发出一声冷笑:“不是不救?怕变作厉鬼回来找?”
她莫名其妙的看一眼:“这人真奇怪,又不是害这样,变作厉鬼也不该来找啊”
稷旻:“见死不救,如同害人!”
罗刹少女眨巴眨巴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少顷,她真诚的开口:“老实说,如果是,这时候一定不会蠢到尽说些不好听的话”
眼一动,无声的看着她
她大概以为自己提示的不到位,又道:“们萍水相逢,救是情,不救也肯定有苦衷,至少在理,但要求生,还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活该被弄死呢!!”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眯了眯眼,问:“想听什么?”
她偏偏头:“美吗?”
“丑如夜叉!”
“……告辞”
她飞快收拢物件儿,起身离开
可走了两步,又狠狠跺脚,结果踩在凸起的石头上,生生扭了脚
她痛呼一声,懊恼急了,却还是一瘸一拐的走回来
“这人嘴坏心毒,也难怪会遇上这种事丑话说在前头,真的不能收留”
“家大人虽不在,可有人守在这里,若把带回去,明日可能就来把丢出去,那时更惨”
“家大人?可是在朝为官?”
她想了想,点头:“大概吧”
“官居几品?”
“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多大的官威,敢把扔出去”
下一刻,额上贴了一只温软喷香的手
她一手贴,一手贴自己,嘀咕道:“烧糊涂了吗?”
失笑,心中戾气早已淡去,且亦被她提醒了一回
此次暗伤的人来历不明,若是她家大人是同党,就是羊入虎口自动送死
无论如何,先诓她救命,安全的把伤养好再说
接受了她送来的东西,终是低语一句:“多谢”
她忙着收拾东西,转头看一眼,并未因为这句谢显出得意姿态,收拾完便走了
可到了深夜,她又披着衣裳提着灯笼跑来了
她给生了火,还用带来的热帕子给擦手和脸
稷旻从未被这样粗糙的照顾过,可这一刻的照顾,却救了的命
距离山中竹屋不远处有一个茅草屋,里面堆得多是杂物,住进了那里
也亏命大,又或是从小山珍海味打了个底,养了六七日后,伤口终是愈合,也可以稍微走动
这期间,她每日都来,送她吃剩的食物
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别人吃剩的
“就不能单独做些?”
“不能,这里的米粮都有数,下人还要记账给大人过目,若单独给做,立马就会暴露呀!吃不饱,也陪饿肚子,都没抱怨,倒是怨言连天!”
这是第一次,稷旻对“她家大人”生了好奇
可现在,得尽快和外面的人联系上,无暇分心其
得知她的大人差不多十天半月来一次,决定在此等候,确定来人后再做决定,顺道休养生息,偶尔去那个石子滩活动筋骨
终于知道,她只是一个养在外面的外室
“口口声声家大人家大人,像是什么宝贝似的,却连一个名分都不敢给说十天半月才来一次,眼下半月有余,连人影都无,可见也没把当个玩意儿”
想起朝中那些道貌岸然的老臣,忽然道:“不然这样,帮一个忙,帮脱身,保后半辈子有享不尽的富贵,如何?”
她只是看一眼,不问报酬,只问:“什么忙?”
想了想,道:“帮送封信”
防着她,用密文写了信,要她交去给大理寺的袁不放
她捏着信纸,陷入愁苦:“可是没出去过,不认得路”
稷旻咬牙,问了她山的大致方位,她也摇头不知
觉得惊讶:“是长在这里的野人不成?就算野人也知外出,就乖乖守在这里?”
她想了想,说:“大人管吃喝,居住安逸,只是让留在这里不要乱走,理当遵守呀”
大概是察觉真的有急,她回去了一趟,然后又回来,脸上带了得意之色
“虽不出去,但的婢女会出去,问到了!”
她得意的把方位大概画给,才知这里距离京城不远,索性给她拓展地图,一路画到大理寺
“家大人只是不希望乱走,没说一定不能走”
她什么都没说,卷着地图走了
很快,发现那竹屋没了人
没有她,也没有婢子
这个地方,竟然真的只有她和婢子住
一时好奇,去了她房间
不是不知朝臣养外室的风气,这些女人无不是低贱出身,起先为钱,而后为名份
可是,当翻开她的衣柜时,不由怔住
衣柜里的东西全都分两边摆放,一边是些廉价的艳色裙衫,一边是做工精细的成衣旁边的柜子里还有整整一箱上等绸缎
她的婢女有自己的房间,这些都是她的
很快,又发现一个账本,一个账本没有署名,记的全都是屋里价格昂贵的东西,却并未记满
另一个账本用丑丑的字体写着“玉桑”二字,翻开,里面只记了一项
是一只金镯子
想,原来她叫玉桑
相处这么久,们连姓名都未互报过
稷旻忽然对她的记账方式生出兴趣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没有等到她回来
从这里去大理寺要不了半日,她到第二天下午都没回来
略感不安,依着她画的山势图去寻找
才走一小段,竟遇上匆匆赶来的黑狼和飞鹰
们是收到书信赶来的
一愣,问们可有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娘子
两人愣了愣,太子可从不是会留意漂亮娘子的人
那一瞬,竟有些心慌
那个思想行为都叫人始料未及的少女,其实有一颗柔软的善心
她救照料,从不挟恩
她只是个外室,却并不见多么爱钱财打扮
相反,她没事就回捣鼓些古怪的事情,比如酿酒,编斗笠
曾问她为何,她说,要有一技傍身啊
再顾不上其,派人四下寻找,结果,们在山坡下找到她
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她的婢女死在不远处的竹林
当即抱着她离开,为她找大夫诊治
她背上中了刀,流了很多血,一直在昏迷
在宫外置了宅子,任由她长住
太子回宫,朝中终于安定下来,处理完手头的事,不知处于什么样的心理,也是十天半月去看她一次
她的身子远不如,大概小时候就没吃什么好的,恢复的极慢
开始给她喂山珍海味,且强调:“这就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只叫吃剩下的,救,山珍海味随便吃,高不高兴”
那时,她趴在床头,忽然歪头看了一眼
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然后,瞧见她苍白虚弱的脸上挤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而,竟因为这个失了气色的笑,心头猛地跳动,无法自拔
一种莫可名状的心疼自心底溢出来
她其实比任何人都认真努力的过活,为何不能有个人为她遮风挡雨?
她口中的大人毫无担当,可不会
……
她养了快一个月才刚刚能下床
那时,去看望她,把昔日她怎么救她的情况加倍偿还,然后再向她强调,竟成了一种乐趣
每每见到她浅浅一抹笑时,便无比满足
原来,她乖顺起来是这样可爱,叫人想一直宠爱
可惜,很快笑不出来
她提出,想要回山中竹屋
什么都没说,冷着脸让人准备马车,亲自送她回去
然而,那座竹屋早已付之一炬,被人毁了
她怔愣片刻,发疯一样冲过去,满废墟找东西
大惊,连忙上去拦她
“都是些身外之物,烧了就烧了,缺了多少补给!”
“的镯子……的镯子……”她喃喃念着,并不是为那满室珍贵珠宝,只为一个单独记在一个账本上的小镯子
“那是娘留给的……”她低声呢喃,触得心头动容
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帮找”
也是这时候,忽然意识到,她为何独独把那小镯子记在一个册子里
命人去找,到底在一堆废墟中翻出了一只微微压变形,表面生黑的素镯
“是不是这个?”接过,一时竟忘了体面,将镯子随意在自己身上擦了擦,这才递给她
她接过,紧紧护在怀里,也将她护在怀里
竹屋已毁,她已不能回,把她带回大宅
马车途径韩府时,她忽然喊停
不明其意,见她撩起车帘看向韩府方向
心头一动,竟像是明白了什么,听见自己说:“这是韩府,韩氏乃京城大族之一,韩家大郎君韩唯将要娶妻妹为继室,所以韩府近来比较热闹”
她眼一动,放下帘子,偏头看向,那双黝黑明亮的眼,眼底清澈,这样被看着,竟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都被看穿”
从那以后,她入住大宅,再没说过要走
稷旻每半月就看她一次,只是说说话,陪她吃吃饭,可她却日渐活泼起来,这让着实惊喜
然而,惊喜没多久,又笑不出来了
她又琢磨起一技傍身的事,学做糕点,学糊花灯,做的不亦乐乎
知道为何,借一次醉酒,把她拦在角落
“救一命,还一命,本该两不相欠,可安置,照顾,给安逸无忧是为了什么,想过没有?”
她的气色早已在山珍海味的填补下明动起来,连身子都长得更好
昏暗的烛火一照,平白为她添了几分媚色
喉头轻滚,吻了下去
那一夜,宿在宅内,房中声音久久不歇息
之后,她在那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后,稷旻登基为帝
那一年,二十八岁,她二十岁,皇后未立,后宫里便多了一位来历神秘的容妃
也从未告诉,韩唯的妻妹尚未过门,就暴毙于野外
听说是被歹人劫持侮辱杀害,为毁尸灭迹,还将尸骨烧了
身为一国之君,后宫难有一枝独秀,她进宫后,先先后后又纳入许多妃嫔
和她们相比,她简直是一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花,哪里经得住那些算计?
无奈之下,她白日里是静守后宫的容妃,夜里是为圣人掌灯天香的小太监
抱着她,问她白日里发生什么,又被谁欺负
她如实回答,再教她怎么回击
久而久之,当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精色,即便不用请示也能很好回击,与此同时还装的孱孱弱弱时,竟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不愧是手把手教出来的
越发宠爱她,就像是宠爱另一半自己
可她也并未辜负的宠爱
她再也不琢磨什么“一技之长”,竟与配合默契的对付起一些叫心烦的宫妃来
这些宫妃无不是受家族使命进宫,对前朝之事精通得很
对所有人都防备,唯独对她毫不设防,每一个不招寝的晚上,都是抱着她,与她细说朝中烦心事
她没有背景,没有野心,一颗心全都装着
同喜同悲,同荣同衰
可那时,并不知道,松散的国力,会让失去她
古剌王携子来夏时,安王稷阳也携王妃江慈入宫
结果,她被人设计,在随意闲逛的古剌皇子面前落水,被对方救上来,失了清白
古剌皇子对自己摘取的这朵出水芙蓉倾心不已,一定要她
而那时,夏国实力并不强硬,古剌王隐含挑衅与羞辱的要求,令几度想要直接开战
这时,她竟然表示愿意和亲
僵持下去对一点都没有好处,若看的在意,对方可能更加纠缠不放,若随便放手,对方才不会真的看重她
她依旧是那番让人捉摸不透的想法
“陛下,一定得多要些聘礼!一个城池值吗?”
心痛如绞,第一次想揍她
想过很多方法,假死,放她走,甚至李代桃僵,最后都被否决
她陪着坐了一个晚上,忽道:“陛下喜欢吗?”
拥着她,低声在她耳边低语
她满足一笑:“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最明白这个道理陛下,有个词叫做来日方长,即便现在走了,只要勤政强国,终有一日,夏国会强大到让人不敢随便有非分之想”
空无一人的殿上,孱弱的少女握住的手,坚定如起誓:“们玩损的,咱们就玩阴的!陛下,让桑桑帮吧!”
最终,她还是去和亲了
这一去,就是五年
答应她,最长不超过五年,五年之内,一定踏破古剌城门,将她风光迎回
韩唯自请做送嫁使,原因为何,只当不知
眼下,没有什么比接她回来更重要
之后,她当真如所言,很快就秘密送回书信,说的都是古剌皇室内情
昔日,她连一个宫妃都斗不过
可在异国乡,她独身一人,连古剌军事机密都能探得
而唯一支撑不去胡思乱想,拼命壮大夏国的唯一动力,就是接她回来
从将她留在宫外大宅,从她在那个晚上轻轻点头应下时,就发过誓,至少这一辈子要让她过的无忧无虑,快活自在
可同样是因为,她走向了相反的人生
大战一触即发,不是不知韩唯那些小动作,甚至可以无视,只要韩唯把她带回来
然而,当抵达战场,看到的却是一句悬挂在城楼上的尸体
她骗了
从她离开那日起,就没有想过回来
这一辈子,她是唯一一个骗到的女人
既然不想回来,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
那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再不想她,也会宠幸别的妃嫔
宫中渐渐传出一个怪闻
陛下宠幸人的方式,就是与她分食一份膳食……
后来,在韩唯口中得知了当初发生和亲一事的真相
稷阳,野心不死的安王……
很好
命人秘密观察安王的一举一动,然后按照的喜好,培养了一个处处顶尖的少女,送到身边
贴着情趣喜好训练的少女很快博得了安王的宠爱
据说,安王妃因此滑胎,险些性命不保
可顾不上了,直至派出的少女搜集完谋反罪证,痛快的处决了安王
连带王妃,王妃家眷也一并流放
安王临死前,带着那个训练出来的少女去探监,少女柔弱无骨的攀附在身上,笑着看向已是阶下囚的安王
却并未留意到,一旁的安王妃,眼神决绝怨毒……
只是,即便大仇得报,心中依旧难平,那些抚不平的伤痛,只能靠着勤政来填补
终于,在未及不惑的年纪,死于积劳成疾……
濒死之时,脑中浮现出一个翠群少女,提着裙摆小跑而来,笑着问:“已大好啦?”
她曾自比为蝼蚁,也将奉为神明
可蝼蚁也有真心,也有爱人之心
她是蝼蚁,爱一个人时,也会变成星光
……
啪
两本账册掉在地上,稷旻双膝跪地,握着玉簪的手轻轻颤抖
桑桑……
桑桑……
天灯缓缓上升,照亮了头顶的黑暗
临街的酒楼里,韩唯倚窗而立,醉眼迷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赶往山中竹屋时见到竹屋烧毁时的心情
就像一颗心被掏空
原本,来这里是为放松,渐渐地,开始盼着来这里
想将她收房成了一个具体的念头
只是,人越谨慎,越显古怪,往日不上心是不曾被人发现端倪,上了心,反被王家女查到她的存在
所以,她只能让王家女为她陪葬
可谁想,王家女竟是枉死了
她分明过得好的很……
啪!
手中酒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小二连忙来招呼,唯恐得罪
韩唯醉笑着,并不见怒……
街上人来人往,碧桃几次劝江慈回府,可她如丢了魂一般,从去年深秋至今一直如此
“姑娘,您想放一盏灯吗?”
放灯?
江慈看向南城最高的灯塔,眼泪自眼角滑下
今日上元节,街上人满为患,官府特令马车不可疾行
然而,都已是夜晚,竟还有一辆马车自南城门驶来,一路狂奔,一路惊扰
马车停在城南的灯塔之前,马车上下来一个腿脚不利的男人
背上背着弓箭,熟练的搭弓放箭,一道破风之声后,灯塔最上方的花灯被射下!
有人射灯!
惊呼声扰了江慈思绪,她怔然看着被射下的灯,忽然睁开人群,朝沸腾处走去
男人一连射下好几盏,惹来一片围观
抬头望去,隐约能见不远处的观星楼上的那抹浅影
男人蓄足力气,扬声大喊——
“臣不辱使命,誉王妃已安全回京!!”
随着话音落下,江慈也已破开人群冲出来
文绪穿一身褐色长袍,束起的头发微微凌乱,脸上也布着胡渣,就连站立时的腿脚也不便
而身边的马车上,弯腰走出一个明艳的少女
她拢着披风,仰头看向灯塔方向,又从灯塔,看向摘星楼
喧闹的街头,有人怔愣出神,有人失态狂奔
“桑桑……文、文绪……”
江慈以为自己看错了,怔然走过来
玉桑冲她笑了笑,看一眼文绪,已走了过去
看着来到面前的男人,江慈眼眶盈泪:“……”
文绪浅笑:“怎么?死了,又活了?”
江慈忽然将抱住,泪如泉涌
文绪拥住她,低声道:“的承诺,用不作废对太子是,对也是”
——当日,太子于城郊救下江慈,失了一臂,文绪曾进宫拜见
那时,向太子承诺,江慈欠下的这条命,用尽一生也会偿还
太子等人出发前往云州之前,找到江慈,告诉这件事
未免太子们出意外,文绪将自己这条线埋成连太子们也不知情的暗线
若这世上还有一人知道关于缚骨山的事,那只能是江慈
当年,稷旻领兵踏破古剌国后,曾重定疆域,那个密道也被发现了
叔祖父江钧对此很有兴趣,专程去走了一回,十分详尽的描绘了一遍
江慈便因此得知,在嘱咐文绪时提到了这里
文绪出身低微,但交游广阔,这一世太子修漕时,防汛的工人也是私下安排,保密作业的
去云州之前,特地带了许多上山下水好手,日夜兼程,在太子抵达之前,们已探过山
玉桑坠下时,落入河中,也是第一时间搭救
只是那时她身受重伤,救不救的回来都是难题,加之稷旻发了疯一样与古剌开战,气势如虹,越发觉得,把人治好了带回来,或许能求个恩典
听文绪三言两语道完,江慈早已泪湿衣襟
文绪抬手为她拭泪:“如此,也算还了她一个人情”
前世,她以自己作局来保护江慈的人情
繁华街头,两人久久相拥,引得旁人频频看戏,玉桑也看的直笑,一转眼,原本还在观星楼上的男人已至几步之外
该是很体面的样子,眼下发髻松了,脸也被寒风吹红,眼眶竟是肿的
微微喘息间,白气氤氲
像是在接近一个如梦如幻的梦境,踩着虚浮的步子走过来
直至跟前时,仍然不敢碰她
玉桑看着,露出笑来:“回来了”
这一次,她走回来了
千山万水,鬼门关,人间道,一步一步,走回来
稷旻猛地将她抱住,几乎要将她融进骨血里
“们说,走时留话,天亮前就回来了……”
稷旻泣不成声,双目猩红:“幸好,眼下天还没亮,否则,会被气死……”
热闹看了一半,有人坚守阵地,有人转身离开
韩唯回到酒馆的雅间,笑着走向客席热闹处,拎起刚换上的满壶
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一口又一口,似要大醉三百场……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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