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武唐

第十六章 细雨闲花静无声

午后的阳光已有渐渐漫生的热意,透过窗纱映进颐宁宫,“六合同春”格花长窗的影子投在地上,淡淡地似开了一地的水墨樱花

太后瞥一眼,道:“淑妃,哀家一直分外怜惜,只是看看如今把哀家给的这份怜惜弄成什么了?”

太后一向对垂怜,顾及着生下了皇子,又有两个帝姬在膝下,从来还是十分客气即便是皇后被幽禁,即便因着皇后的幽禁暂摄六宫事,也从未见过太后这样疾言厉色

大为惶恐,慌忙跪下道:“臣妾不知错在何处惹太后这样生气,请太后明示”

太后也不叫起来,只说:“一向聪明伶俐,哀家也喜欢这份聪明伶俐,只是也别太伶俐过头了”她松一口气,道:“的侍女浣碧入了族谱嫁与六王作侧妃,的幼妹玉娆嫁为九王正妃,一家子荣宗耀祖,还这样贪心不足,怂恿了兄长去引诱慧生慧生年幼无知,满心天真,焉知兄长用了什么手段,把她引诱得一心一意只要嫁兄长……”她没有说下去,只含怒望着

原本还垂着头目瞪口呆听着,等听到太后辱及哥哥,脑中“嗡”地一响,血气直涌到头顶上去

尚未出声,真宁一向温和的面庞已经是满面愁容,向道:“那孩子简直像着魔了一般,前天夜里突然来求母后,说要求一位郡马慧生入京后从来没认识什么男子,孤以为她是回心转意看上了那位状元或是探花,谁知她竟说是淑妃的兄长”她停一停,缓了缓神气道:“母后当即就生气了,一口回绝孤听母后说起才知道,兄长年过三十也罢了,还是娶妻生子过的慧生若嫁过去,岂非,岂非……”

太后银丝微乱,只用一枝赤金松鹤长簪挽住了,沉声道:“岂有翁主做人续弦的?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白瓷戗金盖碗里茶色如盈盈青翠的一叶新春,茶香袅袅然而真宁握着茶碗的手指轻轻发颤,“可是慧生自幼主意极大,母后不肯,她也不争,只是这两日减了饮食,每日闷声不响,人也憔悴了孤这个做母亲的,——淑妃,也做母亲的人,该明白”

太后怒气不减,淡淡道:“甄珩好大的福祉!淑妃好大的心胸!甄氏一门好大的荣耀!若兄长真娶了慧生,家一门富贵,与皇家姻缘根深蒂固,岂非就要踏上皇后宝座了!”

“太后息怒”跪在金砖地上,膝盖隐隐作痛,心头一硬,抬头道:“太后说得对,这门婚事不仅太后不满意,臣妾也反对臣妾不赞成这婚事并非因为臣妾想洗去太后所说‘踏上皇后宝座’的嫌疑,臣妾本就无意于此臣妾反对,是因为不能乱了血亲辈分论辈分,臣妾是翁主舅母,臣妾的哥哥也长翁主一辈,翁主若嫁与臣妾兄长,臣妾是该称呼‘嫂子’好还是让哥哥称呼臣妾‘舅母’好,这门姻缘断断不合适且臣妾的兄长自妻室薛氏离世后一直无意再娶,所以太后亦不必多虑,珍重凤体要紧”

太后沉着脸看着,“真这样想?”

俯首,“是因为此事只是翁主向太后提起,臣妾兄长前几日才第一次见到翁主,且臣妾与德妃和两位帝姬都在,怎会引诱翁主?此事臣妾兄长尚一无所知所以太后如何反对,臣妾都不会有异议”太后这才默然,抑制住心头怒气,忍气请安告退

两日后真宁来柔仪殿看,她忧心如沸,道:“慧生很是执意”她苦笑,“都怪宠坏了她”

与她对坐,温和道:“长公主大可把兄长思念亡妻之事告诉翁主,或许翁主会死心”

真宁叹息道:“孤何尝没有这样做,但是慧生更加执著,她觉得哥哥情深意重”

愕然而笑,“哥哥对嫂嫂情深意重,但未必也会这样对翁主”

真宁以手覆额,很是烦恼,“慧生不这样觉得”

慢慢啜饮着杯中清茶,沉吟片刻,笑对真宁道:“其实很羡慕公主”

她“哦”一声看,道:“怎么说?”

道:“公主可以只有驸马一人,而却要与众人分享皇上”

她失笑:“淑妃的话听来真心后妃之德讲求不怨不妒,淑妃何出此言?”

微微叹气:“与夫君一心一意相对是所有女子的心愿,是常人,亦不例外”

真宁公主笑容渐隐,道:“其实孤亦庆幸自己是公主,才能比旁人过得略太平些”她看住,“孤明白,只有真心在意一个人才会在乎是否要与别人分享”

“所以,”看着慈母怜爱的双眸,“翁主应该明白,哥哥心中思念嫂子,翁主若与哥哥成婚,无形之中亦要与人分享……”

“淑妃,说得不对”的话尚未说完,慧生已一脚踏进柔仪殿她步履飞快,明快的湖水蓝锦衣拖曳掠过光滑地面,人已经走进内殿,只余身后一帘明珠在飒飒晃动她疾步走到面前,气息未平,“喜欢甄珩并非曾经有赫赫战功,也不是可怜曾经受过的苦,们都以为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其实都懂那日在城楼上望见,便觉得与众不同,也听说对薛氏的深情在宫中看得明白,满朝文武心中只有富贵前程,舅父后宫有那么多女人围着,谁知真心深情为何物?心里其实很羡慕平阳王夫妇深情相许,所以格外觉得甄珩难能可贵心里思念薛氏,为什么不能陪着一起抚平心中伤痛?”

“慧生,越来越不懂规矩,怎可对淑妃大呼小叫?”她放缓了声气,柔声道,“即便如所言,甄珩难能可贵又如何?心中思念的亡妻,即便嫁与也是十分不值”

“母亲!”慧生一双妙目瞪得滚圆,因着朦胧的泪意愈加宝光流转,“什么值与不值?难道嫁与一个状元就值得么?若不喜欢,余生与一起度过才是最大的不值!以母亲和外祖的想法,是长公主之女尊贵无比,其实嫁与任何一人都是不值,都是下降屈就,那何不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甄珩年纪是比大许多,又曾娶妻生子,还对亡妻念念不忘,那又如何,若喜欢才是真正值得!”

慧生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一番话说得自己满面通红,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真宁气得发怔,“慧生,满口胡言什么?女儿家说这些话也不害羞么?”

慧生用力拭去泪痕,倔强道:“是真心话,有什么可害羞的!”

真宁欲要再劝,只听一阵击掌之声,有一把沉稳男声朗声赞道:“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外甥女!”

转首去看,正是玄凌今年较往年热得早,玄凌下朝时换过了绛色团龙暗花夹纱常服,笑吟吟立在殿门前

忙屈膝向请安,一把扶住笑道:“幸好今儿下朝就过来了,否则错过了咱们慧生一番宏论”笑得爽朗,“这话放到朝堂上去说,准叫那些迂腐老儿羞得自叹弗如”

慧生不好意思起来,“舅父笑话!”

真宁半沉了脸,看着玄凌道:“母后也不允准,皇上该好好劝劝慧生”

“劝?”玄凌单薄的唇线带着疏离的微笑,连着两道英气入鬓的剑眉亦微微扬起如飞羽,在窗下坐了,笑道:“慧生的事朕也有耳闻,倒叫朕想起几年前淑妃回宫的事了”含笑看着真宁,“皇姐觉得淑妃为人如何?”

真宁颔首赞道:“不错,堪为皇上贤内助”

“是事情不到发生谁也不知结果好坏譬如朕当年执意要接淑妃回宫,太后不允,连群臣亦有极大非议,认为淑妃不祥或者狐媚惑主,谁也不知淑妃入宫后会产下皇子为朕将宫中一应事打理得妥妥当当当时众人反对,朕想哪怕淑妃回宫后无福产下咱们的孩子,哪怕淑妃回宫后嫉妒妄为兴风作浪,可是朕彼时只想她回宫与朕厮守,若为了那些无谓的可能会发生之事而放弃,朕会觉得十分可惜”

心中颇为动容,抬头,正迎上温和而灼灼的视线,不觉莞尔一笑,“皇上的意思是……”

执过的手,“朕的意思是为人父母常怀百岁忧,不如由慧生去吧”

微弱地反对,“可是臣妾的兄长……”

“总要再娶的是不是?”温和道,“与其到时奉父母之命再娶一个毫无感情之人,不如慧生终究,慧生是喜欢的此事,于哥哥并无害处”

真宁叹气道:“皇上,也罢了,只怕母后要动气”

温言道:“母后生气是因为太过心疼慧生与皇姐所以,只要皇姐与朕一同去劝解,母后是会答允的”停一停,舒展的眉毛轻轻拢起,“母后心疼子孙,自然乐见子孙心满意足皇姐与朕一起去吧”

真宁温柔地叹息一声,伸手爱怜地抚摩慧生面颊,“自己愿意,不要后悔就是”

玄凌淡淡一笑,起身道:“自己所求,无言后悔”慧生用力点一点头,笑颜灿若春花玄凌伸手抚一抚的脸颊,轻声在耳边道:“给朕一次补偿兄长的机会,也劝放开怀抱,慧生是个好孩子”

深深吸一口气,望住,道:“好”

许是因为太后对子孙的怜悯垂爱,许是因为玄凌的劝说打动了太后总而言之,赐婚的圣旨下来时,众人都缓了一口气

哥哥负手立于斜阳之下,看着紫檀桌上织金圣旨,无奈微笑,“仿佛每一次婚姻都由不得自己,上次是为选了茜桃,这次是皇上为做主娶承懿翁主,是半点由不得自己”

颔首,“的确万般不由人”担心不已,“哥哥,翁主千金之躯难免娇惯些,是要委屈了”

哥哥轻轻拍一拍的手,安慰道:“懂得甄氏满门,和玉隐、玉娆已经分担了许多,这个做兄长的不能袖手旁观”

姻缘如此不由人,出身世家的与哥哥如何不知?有一个万事圆满的玉娆已是极不容易了

庭前,有落花簌簌,款款伸手为拂去袖上的一瓣深红落花胜春已过,仿佛昔年一段小儿女的缱绻时光也被拂去了

哥哥离去良久,只是伫立风中,柔软的风贴着柔软的发丝轻轻拂过,心境也跟着这样忽暖忽凉,起伏不定

槿汐轻轻为披上一件茜纱披风,柔和道:“再这么站着,娘娘怕是要感染风寒了”

轻轻点点头,“太后其实并不喜欢这门婚事,也不愿甄家权势越来越显赫,只是不愿拂了儿女之心罢了”

槿汐白净的面容微含愁云,“太后为保朱氏荣华,自然不喜欢甄氏独大,既然这门婚事已定,娘娘也要想想法子如何不为太后所忌,否则娘娘的日子不会好过”

足下丝履踩着芬芳落花,一步步缓缓走出未央宫

有得到,必须以付出换取,这是人之常理

恰如此刻伏于太后面前,心情不再是如常的坦荡与平和再次叩首,声音轻而坚决,“臣妾感激太后愿意成全翁主与兄长之心,臣妾也不愿意甄氏因外戚之功显赫于朝廷,为避权位偏移,后宫人心浮动,臣妾愿意交出摄六宫事之权”

“交出摄六宫事之权?”太后斜卧在描金赤凤檀木阔榻上懒洋洋饮着茶,榻上的暗紫错金锦被映得太后脸色苍白如素,蓬松的发髻后的金丝双龙戏珠万寿簪显得格外沉重,仿佛几欲不支就要坠落下来唯有耳垂上的三连祖母绿金耳坠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芒,疲倦之下仍不失深宫之主的风韵,她抬起沉重的眼帘看一眼,“那么淑妃认为谁可接手协理六宫?”

沉吟片刻,缓缓数道:“贵妃与德妃惯熟宫中事宜,多年来也曾协理宫中事物,想来能得心应手;贞妃沉静细心,也能事事妥当;欣妃心直口快办事爽利;蕴蓉秀外慧中心思敏捷,又是出身大家行事果断,更是可造之材”

“是么?”太后微微扬一扬下巴,孙姑姑上来揉着她的肩膀须臾,太后露出舒适松快的心情,阖目道:“德妃与贵妃哀家自然放心,只是贵妃多病也无力可支;贞妃与欣妃可成小就断不成大器,都不是可以独当一面之人;至于蕴蓉……”太后沉吟良久,终究以一声轻哼相对,“这只凤凰恐怕要飞得远了”

心中一惊,背脊上一阵发凉,竟已惊出满身冷汗宫中传言虽多,但从不敢传到太后面前可是太后如此长年卧病,竟能将这些事知晓得一清二楚孙姑姑轻缓地为太后捶着肩,口中慢条斯理道:“德妃温厚些,若庄敏夫人与之共同协理六宫,未必能听德妃的意见,终究夫人还年轻些”

太后温和地拍一拍孙姑姑的手,微微抬起满是皱纹的脸庞,“不必以暂摄六宫之权来换取哀家放心哀家这颗心从未放下过,无谓再一直操心”太后支起身子,端坐榻上,“淑妃一向聪明,哀家不妨与打开天窗说亮话皇后怎么被幽禁与哀家都心知肚明,后位不稳难免宫中嫔妃人心浮动淑妃未必不敢打皇后之位的主意,旁人比更热衷的也有的是交出权位自然可让哀家暂时放心,可恐怕接下来哀家会更多忧心”太后缓一缓气息,“哀家也把话明明白白告诉,皇上有生之年,绝不能废后动不得这样的主意,旁人也不行”暗暗屏住气息,“臣妾明白太后的苦心,后位不变后宫才保得住平安”

太后冷冷睨一眼,“明白就好”她停一停,“后位不变,摄六宫事之人不变,眼前出不了大乱子”

再度叩首,“太后教训的是”

她缓缓背过身去,留给一个冰凉而笔直的背脊,“皇上说得对,不过是郡马而已”她挥一挥手,“退下吧”

三日后,传太后口谕,“赏庄敏夫人协理六宫之权,以安后宫”又嘱咐,“庄敏年轻,凡事要多遵循淑妃的意思,淑妃亦要让庄敏多历练历练”

收起太后懿旨,倦倚美人靠上,轻轻叹了一口气,花宜十分不解,问道:“太后这话好费解,既说要庄敏夫人听娘娘的,又有叫娘娘多放权于庄敏夫人的意思,到底怎么说呢?”

槿汐苦笑道:“太后亲自下旨定了人协理六宫,除了朱宜修为贵妃时,便是庄敏夫人了”她停一停,低声道:“燕禧殿那边此刻热闹得很,宫中除了贵妃和贞妃,人人都去贺喜了呢,连德妃娘娘也却不过情面”

“也难怪人心跟红顶白,朱宜修得太后眷顾而成继后,现在后位不稳,太后显然对蕴蓉青睐有加,难保她不成为下一任皇后,她又是那样的脾气,宫中谁敢不趋奉?”低头看着手指上寸许长的指甲,因没有涂染蔻丹,指甲只是淡淡的粉红色,偶尔流光一转,便有浅浅的珠色光晕泛起“贵妃位分最尊,不去道贺也就罢了,怎的贞妃也没有去?”

槿汐忙道:“贞妃产后身子虚,不太起得来,她素性又不太与人来往,与燕禧殿交情更不深,所以只赠了一份贺礼,未曾亲自前去”

花宜忙插嘴道:“为了这个事儿庄敏夫人不乐意了她也没在人前生气,只道贞妃身子虚弱要安心养着,这两个月不宜再侍奉皇上了,便叫人摘了贞妃的绿头牌,两个月不许侍寝”她吐了吐舌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庄敏夫人这火可烧得够大的,也不知皇上生不生气”

瞥她一眼,“不许胡说”不觉又叹,“皇上一向对贞妃不太上心,想必也无异议”

花宜忙掩了掩口,不敢做声

叮嘱槿汐与小允子道:“如今燕禧殿得势,们万万不要上去与那边争锋芒,凡事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实在避不开就一定要让着,万不能有一句驳回的话,更不能露半分不满的神色上上下下都嘱咐到了,绝不可出差错”

小允子忙答应了,觑着的神色道:“话说回来,燕禧殿再如何也不能与咱们柔仪殿相比,连太后也说了要那边听娘娘的……”见只是寂寂无声,再不敢说下去

望着窗外花树葱茏,随风幻###影无数,心下坠坠,一字一字清晰道:“谨记一句话,只要碰到与燕禧殿相关之事,必得忍耐退让”

槿汐轻声劝慰道:“娘娘不必烦心”

浅浅牵起唇角,划出一抹淡淡笑意,“不烦心,咱们安静一阵子,也好让学学太后的权谋”

槿汐安静微笑,颔首不语

胡蕴蓉正得玄凌盛宠,又得太后爱护,连也在人前人后十分谦恭,一时间她风头无两,在紫奥城呼风唤雨,十分得意

太后对蕴蓉十分倚重,连哥哥与承懿翁主的婚事都交由她与一起去办趁着身边无人,忙笑着道:“太后话虽这样说,夫人是知道的,眼下内务府里银钱用度不比往日宽松,到底是甄家的婚事,若办得薄了伤着长公主和太后的颜面,又叫人笑拿腔作势;若办得厚些,又叫人议论偏袒母家思来想去只能倚靠妹妹的才能为担待着了”

蕴蓉含了矜持的笑意,拈着一块金丝攒牡丹绫帕,徐徐道:“淑妃姐姐开得口,哪里能推脱呢?只是姐姐也知道的,赫赫边境上不太安静,银子都用到军费上去了,也想把甄大人和翁主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不再说下去,只是拿眼觑着

只是笑,“妹妹做主就是,只听妹妹的安排”

她爽利的笑颜映着满头步摇金翠,相映夺目,“宫中的月例向来是姐姐头一份的,也难怪,姐姐身边的孩子多么,不比只有和睦一个”

微笑着客气道:“妹妹多福多寿,和睦好福气呢”

她盈盈一笑,再不多言们各自散去,也无别话

傍晚时分,正在窗下对着余晖整理一束狐尾百合槿汐进来道:“庄敏夫人吩咐了内务府,将柔仪殿和空翠殿上下月例各削去半数,娘娘的削去三分之二,唯有四殿下的月例不少半分”

点点头,“如今她要立威,是首当其冲,削的月例是意料之中,委屈了们的会另补给们,当着人前不必委屈倒是贞妃,一则她生有皇子,二则怕也是上回的事胡蕴蓉心里还未放下”

槿汐垂着手道:“奴婢倒不是在意这个,只是心里揣度着,既然柔仪殿上下都削了月例,为何独独留着四殿下那一份?”

伸手挥开指尖沾染的花粉,道:“眉姐姐曾经对她有恩,她顾念情分,是该对润儿另眼相待些”槿汐嘴唇微微一动,似有犹疑,道:“想到什么说就是”

槿汐沉吟道:“奴婢也只是揣测,庄敏夫人肯定知道自己已不能生育,她若想登后位,家世与权势都胜过娘娘,唯独一桩,在子嗣上是万万不能与娘娘相比的但是朱氏曾抚养皇长子为养子……”

“觉得胡蕴蓉会效法朱宜修?”

“皇长子也年长成婚,名义上终究还是朱氏的养子,二殿下与三殿下生母都在,唯有四殿下……”她看着,不再说下去

了然,随手掬起一握清水洒在花瓣上,沉声道:“润儿是眉姐姐唯一一点骨血,绝不会让成了别人登上后位的棋子任人摆布”

哥哥的婚礼终究是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再见到哥哥时,已是承懿翁主与哥哥婚后一月自凉州探望翁主父亲归来,哥哥便即刻入宫来看望

夏日时分,午后玉帘轻卷,窗内只有滴漏寂寞的响声慢慢晕染着时光

说起凉州之行,哥哥不免提到驸马戍卫边疆之事,又道:“长公主也与提起,若能与岳父一同戍边,也能同气连枝,共同进退”想一想,“终究如今与们是亲眷,女婿为岳父分忧是应当的而且,也想……”

“哥哥,如今咱们不要兵权,连沾染也不要沾染一分,先前的教训断断不能忘了”的手指叩在桌上“嗒嗒”作响,清晰的声音似此时分明的思绪,“皇上有多么忌讳手握兵权的人,咱们这些吃足了亏的人最明白不过所以,远离兵权,多与风雅之士来往吧”

哥哥微微疑惑:“与风雅之士来往?原本是不擅长此道的”

窗外风荷正举,唯有蜻蜓栖息荷蕊之上,似在感知夏日炎炎中一抹难言的风露清愁淡然微笑:“不擅长又有什么要紧,哥哥只请往细处想去”

哥哥本就聪明,这几年来大起大落,饱受苦楚,越发通达明练,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本朝向来重文玄凌明里不说,但自汝南王起,又经甄氏一族的变故,多少明眼人明白,皇帝是多么忌讳武将了朝中重文轻武的风气日甚一日,文人仕子来往唱和,一则避了皇帝的猜疑和防范,二则文人手执笔墨,代表了天下言论所向

对哥哥说:“哥哥向来好武,那是极好的只是文武兼修就更好了再者说,与仕子们一同唱吟把酒,集社作文,再有修编文史出集子的,那就再好不过了,也容易只需哥哥出个由头把才子们聚起来就好了,这是再风雅不过的事了”抿嘴一笑:“新嫂嫂和哥哥的岳母大人或许也会很喜欢的呢”笑道:“翁主年轻,必定极喜欢诗词歌赋的哥哥新婚燕尔,寻些和翁主情趣相投的事来做,可不是美事一桩么?”

哥哥的目光倏然黯淡了下去,似乎望着遥远的天际出神良久,静静道:“若茜桃还在,不晓得她会不会喜欢?”

哥哥的话,几乎在瞬间击中了,的心思遽然飞出老远,恍惚地想起,玄凌喜欢什么东西什么事物的时候,也常常想着,清,会不会喜欢?

心思晃荡得更远些,再远些,几乎连自己也要羁绊不住了若做了什么事,玄凌是不是也会想:这件事,莞莞会不会喜欢?

心底深处隆隆地响着,泛出一丝又一丝钻心的酸楚来,无孔不入地又钻进了心里去,像一条条小蛇一样,嘶嘶地抽着冰凉的信子,肆虐在心里原来们,都是这样的可怜人,这样可怜!

槿汐看愣愣出神,哥哥也是默默,这样相对无言坐着,各怀心事不已忙招呼小宫女换了新茶上来,含笑送到手中,道:“方才那茶凉了,才换了新的,娘娘和郡马爷趁热喝一口吧”

茶水滚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玉胎传上冰凉的指间,有些麻麻的刺痛,痛意不甚,只觉得痒

缓缓喝一口茶,知道槿汐是在提醒,于是勉强压制下摇曳的心神,轻声细语道:“有句话哥哥可曾听过?”

哥哥神色一凝,转神回来,道:“妹妹说”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①”似作不经意道,“晏同叔②的词果然是极好的,道尽人世间新旧之情”

口中虽然劝慰哥哥,可是自己心下到底也是凄然,不晓得这劝慰的话哥哥听进去了没有

须臾,哥哥微微叹息了一声,缓缓道:“翁主待很好”

点头,“哥哥明白就好”

“可是茜桃……”哥哥略略思量,到底还是说了出来,“与是结发夫妻”

的纯金嵌珊瑚护甲映着手中雪白的刚玉杯,溅开无数细碎耀目的金红光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声音渐渐沉痛下去,“知道哥哥是伤心与嫂嫂的夫妻之情,嫂嫂又为哥哥吃了这许多苦楚,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咱们苟延残喘下来的人,不能不为她报仇——还有哥哥襁褓中的亲儿子致远,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们竟也能下得去手?!”见哥哥眼中大起悲痛之意,也不敢再说下去,又道:“如今,哥哥娶了翁主,翁主对哥哥又十分痴心,哥哥也不该为了已逝去的人辜负了翁主——哥哥这样的心思,万万不可在翁主面前流露了半分翁主年轻,是经不起知道这些的”见哥哥略有所动,继续说下去道:“翁主若知道了哥哥还这样牵念茜桃嫂嫂,若心思明白的自然能体谅哥哥的难处,若心思不明白,糊涂着闹起来,一来不免迁怒茜桃嫂嫂,总是怀恨在心,那么茜桃嫂嫂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二来若皇上和长公主知道了,难免会猜疑哥哥是否还心怀怨恨——哥哥可要三思”

哥哥沉吟片刻,道:“明白即便想念茜桃,亦会将她珍藏在心里只是她这一生一世,到底是对不住她了”

难过,轻轻道:“哥哥其实并没有对不住嫂嫂,嫂嫂在时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十分喜乐只是……若哥哥一定觉得对不住嫂嫂,那么做妹妹的多嘴一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还请哥哥不要再辜负了眼前爱的人了吧”

哥哥只是惘然地沉静着,窗外花叶的影子疏疏地落在身上,似一幅淡淡的水墨山水图,映得哥哥的身影也是这样暗沉沉的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心中反复回味着这句话中的深意,不觉心意萧索起来的眼前人,不正是玄凌么?可是,又有什么值得怜取的满目山河空念远,那个人,才是一心一意牵挂思念着的人啊连自己也劝服不了,自己也做不到,怎么还去劝服哥哥呢?当真是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了,笑得人心底都凄苦起来了

良久,哥哥的目光定定落在身上,意味深长,“嬛儿这次回宫,仿佛多了许多的心事了”

见哥哥目光如炬,关怀之意颇浓,强笑道:“人长大了,心事总是多些何况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还如未出阁的少女般懵懂无知么?”

哥哥目光怜惜,轻轻道:“出宫又入宫,地位本就尴尬,幸而皇上比从前更宠爱,又有了皇子,才能在这后宫中立稳了脚只是位愈高宠愈多,就更加如履薄冰——多少人对虎视眈眈呢,再也不是从前人人都能保护的甄门千金了”

心下安慰,笑道:“哥哥不用担心从前在家中事事都由哥哥为担当着,如今能和哥哥一同进退担当了一定好好的,不叫哥哥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