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红烛高烧，为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红晕

床是百子雕花拔步床，分三层，桌柜踏脚样样俱全，温摩坐在床上，只觉得里三重外三重，像一只巨大的笼子

喜帕阻挡了视线，只瞧得见眼前方寸，但一间洞房里有什么，她上一世大约都知道，那时还有一丝紧张和期待，此时她心中毫无波澜，只想倒头睡一觉

头上的发簪太重，若要卸了，喜娘定然会拦，温摩悄悄地拔了一支，又拔了一支，趁人不备，塞进被子里

呼，脑袋总算轻松点了

乐声与喧闹声远远地传来，像是隔了许多里地似的，屋子里悄然无声，喜娘丫环们屏气凝神，只听得一阵脚步声并说话声传来，温摩从里面听到了姜知津含含糊糊的一句：“……没醉！”

喜娘连忙带着丫环迎上去，门一开，人与声响一下子涌了进来，扶人的扶人，捧衣的捧衣，斟菜的斟茶，道喜的道喜……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温摩只觉得身边的被褥一沉，姜知津被扶到了床上

然后，一双靴子停在温摩的面前，一双手伸到了喜帕前

这一幕太过熟悉，让温摩恍然觉得自己仿佛还在上一世的噩梦中

她猛地侧身避开这双手

“大公子！”喜娘忙笑道，“大公子莫不是也喝多了？喜帕只能由新郎来掀的！”

“津弟醉了，身为兄长，理应代劳”姜知泽道

“哎哟，哪有娶媳妇要兄长代劳的？”喜娘还要再说，姜知泽道，“津弟烂醉如泥，们打算让新娘子在这里坐一夜么？”

喜娘迟疑一下别说揭喜帕，多是新郎染病无法拜堂，由兄弟代劳，现在只是揭个喜帕，虽不大好，却也算不是太坏规矩

“坐一夜就坐一夜”温摩的声音微微发紧，“的喜帕绝不会让夫君之外的人来揭兄长请自重”

新娘子亲自开口，姜知泽倒不好动手了，微微一笑：“弟妹勿要多心津弟与常人有些不同，这个当哥哥的，从前诸事都要帮着，帮惯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温摩拍拍姜知津的脸，摇摇姜知津，“津津，醒醒，再不醒，家娘子的喜帕要给旁人掀了”

在喜帕掀开之前，新娘子就宛如一件被封印的神物，一声儿不声出，一丝儿不能动喜娘主持过多桩婚事，头一款遇见温摩这样的新娘，心想还不如让人家兄长掀喜帕呢

喜娘正要来劝温摩，姜知津“唔”了一声，伸了个懒腰醒来，只见一件红融融的东西罩在温摩头上，随手就掀了：“阿摩姐姐，带着这劳什子做什么？”

温摩头上的簪子已经拔得七七八八，这一扯喜帕，温摩的发髻随之散落，甜馥香气蓬外四溢，雾一样弥漫在三层雕花大床之内

毫无疑问，红色一定是最适合温摩的颜色，温摩也最适合红色的女人寻常女人穿红色，要么娇艳，要么明媚，温摩却穿出了一种恢宏的锋利之感，红衣在她身上像火焰一样耀眼，所以看到温摩的人，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这身红衣下一瞬便会燃烧起来

姜知津看着她，喃喃道：“阿摩姐姐，怎么这么好看？”

“津津也很好看”

啊，和姜知津成亲，比和姜知泽成亲真是要愉快一百倍姜知津今天一身的新郎冠服，大红缎子上以金线刺激，衣领与袖口皆缀着浑圆的碧玉与珍珠，一身的珠光宝气，现拉去典当行，一定能当出一大堆银子，更兼肤白貌美，眉长眼清，衣饰愈是华贵，容光便愈是盛烈，温摩忍不住拍拍的脸，“来，咱们喝交杯酒”

“嗯！”姜知津乖乖由她牵着坐起来，温摩看向喜娘，“们夫妇可行合卺之礼，无关人等是不是该请出去？”

喜娘只觉得这位新娘子业务十分纯熟，好像比更自己更懂流程，其脸皮之厚、神情之泰然，更是让喜娘叹为观止，她连忙客客气气地把姜知泽请出去，又将屋子里的下人都带出去

一人道：“不出去，要留下来侍候公子”

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年纪，身上穿着内侍服色，直直地瞪着温摩，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敌意

姜知津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一如皇子们一样，有内侍服侍温摩上一世见过这内侍，好像听旁人唤“小金子”，她上一世和姜知津不多的几次见面中，这位小金子好像确实一直都在

喜娘劝：“放心吧，这里有呢！再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家公子的大婚之夜，们先在外头侍候，明儿个再来”

小金子还是杵在当地不肯走，但到底轻身体弱，由着喜娘带着人半推半轰地弄了出去，门“哐”地一声在面前关上

“公子！公子！”小金子急得叫唤，“快让她们开门放进去！”

“倒是个忠仆，只可惜忒没眼色”姜知泽本已走到廊下，此时回头道，“别喊了，今夜是主子洞房花烛夜，再闹，可就要挨板子了”

“都怪那日拉肚子，没有跟去古王府，才让温家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爬上了公子的床！”小金子气呼呼地，“大公子，方才您也瞧见了，那个狐狸精脸皮怕是比城墙还厚，竟然自己拉着男人喝交杯酒！从古到今都没见过这款的新娘子！”

姜知泽眸色微微转深：“是啊，也没见过……”

见温摩的第一眼，就是那片郊外，无意中一瞥，瞧见一个女孩子抱着弓/弩与弯刀下马车，身段修长，腰肢纤细，脸上虽有一丝沉重，但仍然掩不住眉眼间的锋利与飞扬之意

像一只一展翅就能遨翔于九天之上的鹰

让人想把她锁起来，折断她的翅膀

越是强有力的翅膀，折断起来越让人快活啊

回头看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嘴欠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不妨事，这只鸟儿已经飞进了姜家，还怕没有机会吗？

房内，喜娘将白玉单凤玉合卺杯盛上酒，递到新郎新娘面前

杯子造得像一只小小葫芦，乃是取古礼之意，两人交杯合完，喜娘将两只杯子往床前一掷，一只朝下，一只朝下，乃是大吉之兆

到此，婚礼算是成了

喜娘带着丫环替一对新人宽了外衣，将两人送上床，放下喜帐，然后退了出去

姜知津今夜显然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迷离，忽地皱了皱眉

“不舒服么？等着，让人给准备一碗醒酒汤……”

温摩话没说完，姜知津就从身下的被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支发簪

再一摸，又一支

摸得兴致昂然，摸出了一大捧，还摸出了一大把花生莲子桂圆红枣等物：“哇，姐姐，这都是塞得吗？”

“簪子是的，吃的不是”不过摸都摸出来了，温摩就剥了粒花生吃吃，还分了一半给姜知津

姜知津接过来，瞧着这个歪在床上、翘着腿、剥花生的新娘子，眼神里的疑惑一时差点儿没掩饰住

温摩一整天没好生吃饭，这会儿把早生贵子的干果们吃了个干干净净，踢了鞋子：“津津，睡觉啦”

姜知津歪着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