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一]
江肆在等郑薇绮来
她为迦兰重建投了钱,时至年底,理应来收取属于她的那一份分红
上回们在鸾城里,玄虚剑派一行人个个目睹了出丑时的模样,江肆被气得心梗,回家躺在床上郁郁寡欢了三天三夜
念及那段不可触碰的记忆,男人乌黑的凤眼里,兀地闪过一丝狠戾冷光
这次相见,定然要好好表现一番,让郑薇绮看看,什么叫做迦兰少城主的魄力!
迦兰城附近竹树环合,密密匝匝的林木阻隔天日,不适宜御剑飞行,因此当郑薇绮来的时候,是在附近的城镇里租了辆马车
这实在不像她的习惯,按照江肆对于郑薇绮的了解,她应该更乐于步行
迦兰地势低陷,与丛林以一条长阶相连,马车下不了长阶,只能骨碌碌地停在远处
江肆遥遥望去,首先看见郑薇绮跳下马车她动作轻盈,带了剑修独有的飒爽惬意,落地后扬起下巴,回头一望
她或许说了些什么,江肆听不清晰,只瞥见马车的门帘微微动了动,从中蹿出个低低矮矮、浑身尽是雪白皮毛的不明物种
比猫大,比雪豹胖,虽然看不清楚,心下却了然如明镜,勾唇一笑:“呵,见还特意带了条狗来?女人,不必刻意展现的爱心,对动物没兴趣”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郑薇绮喜欢狗吗?那或许可以考虑送她几只……该挑什么品种,才能显得低调奢华又不失内涵呢?
郑薇绮没说话,悚然盯着
那条狗也没出声,同样一动不动瞪着瞧
在极度尴尬的沉默里,江肆看见它越变越大,越变越高,最后居然慢慢地、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原来那并非狗子,而是个头发花白又穿了白色貂裘、正躬身从马车里出来的人!
难怪她今日坐了马车,原来是因为身边陪了个老人家在郑薇绮爷爷面前如此不得体,江肆慌了,彻底慌了
江肆把仅剩的那点儿霸总气势抛在脑后,匆忙道:“原来是郑爷爷,这太远了,眼神儿不好,失敬失敬!”
那白头发老汉还是没讲话
饶是平日里最没心没肺的郑薇绮,此刻也不由得语带怜惜,认真解释:“这不是爷爷”
江肆:“……”
江肆恍然大悟:“对不住啊奶奶!”
裘白霜怒不可遏,恶向胆边生:“表妹,给杀了!”
*
裘白霜身为新上任的鸾城城主,气冲冲去和江肆爹商议双城合作的事宜了
郑薇绮笑到肚子疼,一边同走在城里闲逛,一边乐不可支地问:“怎么回事儿啊江肆?别人的白发都是俊美无俦,怎么到这儿,就成奶奶爷爷大狗子了?”
江肆报之以呵呵冷笑
江肆:“和表哥,关系挺好?”
郑薇绮吞下一颗糖葫芦,斜眼睨:“哟,怎么,惹您不开心啦?”
“不要试图挑衅”
江肆干巴巴哈哈笑了两声:“怎么不开心!开心得很,还可以笑,哈哈哈!”
“不过,要是说起表哥”
郑薇绮似笑非笑盯着,忽地敛了唇边的弧度,话语间渐添几分忧郁:“真是难忘啊儿时家境贫苦,吃不起饭,偶尔能得到一个馒头,也全都被表哥抢走了”
江肆哪曾听过这种事,当即义愤填膺,气到拧眉:“那混蛋!竟仍与有所往来,看去把裘白霜丢出迦兰!”
郑薇绮眯了眼,慢条斯理继续道:“——总是抢走的馒头,递给一碗热腾腾的米饭,说女孩子不能吃得太少,哪怕自己饿肚子,也要把养大”
江肆猛地一打哆嗦,瑟瑟发抖地试图挽回:“把丢出迦兰,再请去修真界最好的酒楼,好好吃顿大餐,以后裘白霜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话音刚落,郑薇绮就兀地变了脸色:“没想到那饭里竟然下了迷药,吃完后醒来,发现自己被卖进煤矿当童工!”
江肆眼底发红,化身愤怒的野兽:“裘白霜定然不会想到,早就给的大餐里全放了剧毒!呃啊——!”
说得情真意切,已经放弃了矜持吭哧吭哧喘气,郑薇绮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逗玩的,出生于修真世家,从小到大没受过苦,表哥人也很好,从没欺负过”
她可太喜欢逗江肆玩了
看上去一本正经、气势十足,实际上脑子不太好使,总能被她的三言两语唬得团团转,实在叫人开心
她原以为江肆会同往常那样恼羞成怒
——其实就算生气了也没关系,一根糖葫芦便能哄好
在一阵奇怪的沉默后,江肆居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眼窝很深,睫毛在眼瞳里覆下一层薄薄的影子,略带了无奈地看着她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类似于劫后余生的欣喜:“那就好……吓死了”
在她面前,江肆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郑薇绮忽然笑不出来,觉得耳朵有点发烫
“喂”
郑薇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来安慰的糖果,不由分说塞到手心里:“给的”
江肆嘚瑟地哼哼,把糖毫不犹豫塞进口中:“女人,装得那么不上心,身体倒是很诚实”
“哦?”
郑薇绮双手环抱,好整以暇地抬头与对视:“说说,身体怎么诚实?”
什么“怎么诚实”
她听到这种话,不应该“双颊绯红、目含水光”吗?哪有人会反问过来?这女人脑子怎么长的?
江肆哪里愿意被她压上一头,梗着脖子答:“给买糖,对好,对别人都是冷冰冰的,那不就是——不就是爱上了吗?”
话一出口,反倒把自己听懵了
习惯性讲出的霸总语录是一回事,自己认认真真面对着她分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郑薇绮这算是“爱上了”吗?那呢?们俩——
“哟,怎么回事,脸红啦”
郑薇绮成功反将一军,啧啧冷笑,连连摇头:“江肆少城主,装得那么冷漠,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可恶!这女人又在耍!
[二]
今年万剑宗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都晚一些
许曳仰头望向天边纷落的雪花,抑制不住心中酸涩,趴在桌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万剑宗与玄虚剑派的交流大会已经结束了好几天,的悲惨噩梦却没有停下——
在将星长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句“爆炒人头”时,心破了爱碎了,许曳的灵魂没有了,世上的一切声响都安静了
“食谱上有障眼法”
那时静和长老目光逐渐犀利,将神识凝聚于木板纵横的刀痕上,轻易辨出那道被小心翼翼藏匿起来的术法
她说着一愣,略带了困惑地皱起眉头:“这股灵力……竟是属于清寒?”
许曳修为不够、障眼法习得不深,因此食谱上的手脚,是拜托苏清寒做的
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可能让师姐替自己背黑锅!
这个想法气势汹汹涌上脑海,挤掉其它所有胆怯和恐惧的念头,许曳没做多想地上前一步,用视死如归的语气喊:“这件事和苏师姐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做的!”
结果还是和苏师姐一起被师尊请去喝茶了
与万剑宗里绝大多数长老一样,俩的师尊性情古板,是个对凡事都一丝不苟的正统剑修
这回许曳的小恶作剧殃及池鱼,虽然温鹤眠笑着表示并不在意,但还是把们师尊气得不轻,一番批评教育之后,让两人跟着刑审堂受罚半月
直到现在,许曳都还记得师尊当时说的那些话,什么“不懂尊师敬长”,什么“身为师姐却不以身作则,任由师弟瞎胡闹”
每听一句,都觉得像是有铁锤在狠狠击打耳膜,心里又苦又涩,为苏师姐感到无比委屈;
然而苏清寒本人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冷冷淡淡听完,冷冷淡淡地应声,从头到尾一本正经,神态没怎么变过
同一起去刑审堂做苦工的时候,也是冷冷淡淡的
“怎么办啊?”
许曳用额头撞了撞木桌,整个人像条干瘪的死鱼,身心皆是疲惫不已,连带声线也颓然不堪:“苏师姐会不会讨厌?”
同门的谢师兄摇头晃脑唉声叹气:“给她道歉没?”
“当然道了”
许曳从双臂里抬起脑袋:“她只简简单单回了句‘没事’——但平白无故受了牵连,不管是谁都会觉得生气吧?”
“这就不懂了,苏清寒她不是一般人,只要有剑,别的事儿她都不会在乎”
常年在万花丛中过的王师兄嘿嘿一笑:“而且吧,她平日对不是好到偏心吗?铁定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
许曳怔了一下,将这段话艰难地缓慢消化,被其中两个字灼得耳朵发热:“偏、偏心?”
“不会没察觉吧?”
谢师兄拿指节扣了扣桌面,唇边溢出一抹笑:“除了对,苏师妹给谁特意买过甜食,还心甘情愿把练剑的时间空出来,陪着到山下玩儿?”
“还记得有次下山除妖,许曳无故失踪”
王师兄摸摸下巴,啧啧叹气地望向:“那时天色已晚、群妖出洞,本是不适合进山的,可苏师妹非不听劝,执意要去山林深处寻——结果这小子,居然只是无意间摔进了猎户做的陷阱里”
许曳茫然眨眼睛
那天跌进一个人为挖出的大洞,再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客栈里
苏师姐守在身旁,见状不过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道上一声:“别再乱跑了”
“不过吧,被送进询审堂这事儿,仅仅一句道歉肯定是不够的”
王师兄对此颇有经验,喝了口水润喉咙:“有没有拿出点实质性的表示?”
许曳拼命点头:“给她送了礼物!”
见两位师兄皆露出好奇之色,许曳乖巧补充:“那个……有点翠云苏步摇、八宝流云簪、白玉镯……”
“停停停!”
王师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就给她送这些东西?就苏师妹那样,觉得她会用吗?”
许曳懵懵看着
“想啊,苏师妹从来只穿白衣,脑袋上呢,也仅仅一根发带而已,何曾用过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谢师兄接下话茬:“依看,比起‘女人’这个定位,她首先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痴,要想叫苏师妹开心,不如送她一些养剑的法器”
“可是……”
许曳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被尽数咽进喉咙,半晌才恹恹道:“那应该怎样做,才能挽回一点在她心里的形象啊?”
“要想让苏师妹注意,第一个法子,是剑术突飞猛进、达到远远超出她的水平”
王师兄说到这里,瘪嘴摇摇脑袋,继而又道:“至于第二个法子嘛……们还记不记得,苏师妹很喜欢青云长老养的那只大狗?”
*
王师兄的办法很简单
苏清寒平日里没什么兴趣,除开练剑以外,偶尔会去逗一逗青云长老的狗
“既然苏师妹喜欢动物,那一定会对同样有爱心的人产生好感,这就到表现的时候了!”
原话是这样说的:“先去和那只狗打好关系,然后带着它到山里闲遛与此同时,跟谢师兄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苏师妹引去那地方——嘿嘿,只要她一抬眼,就能见到和那狗其乐融融的画面,绝对心动”
听上去是个绝对万无一失的办法,不愧是王师兄!
许曳和苏清寒在刑审堂里做苦工的日子还不到半月,每天有大半时间会被抽走,只在夜里才有空
许曳踌躇满志,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与狗狗搭上关系,第四日傍晚,终于能带着它外出遛弯
“看们的吧!”
谢师兄势在必得地笑:“保证把苏师妹给带过来!”
于是许曳开始满怀期待地遛狗
万剑宗同玄虚剑派一样,修筑于崇山峻岭之间,因而上下坡非常多,走起来很是累人
许曳在刑审堂累了一天,早就不剩下太多精力,但只要想到苏师姐、看到跟前活蹦乱跳的狗子,心里便有了无限动力
一盏茶的功夫后
许曳满面春风,追赶跟前的狗子时,笑得好似欢天喜地七仙女:“别跑啊,哈哈,等等!”
一柱香的功夫后
许曳隐约察觉到有点不对劲,苏师姐为何直到现在也没来?
半个时辰之后
许曳累到翻白眼吐舌头,一边拖着疲乏不已的身体往前跑,一边气若游丝地冲着狗子喊:“别……别跑了,跟不上了,跟不上了……”
两个时辰后
许曳终于停下
在跟前,是同样翻着白眼吐着舌头,累到抽搐着瘫倒在地的狗子
把狗子给遛抽了
今夜的雪下得好大,苏师姐还是没来
许曳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无语凝噎此时此刻,一个无比严峻的问题困扰着——应该怎样做,才能把这只半人高的大狗带回去?
*
今天的雪实在太大,谢师兄和王师兄在静候苏清寒悟剑的间隙,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喷嚏
领悟剑意,对于剑修而言是个极为重要的坎,其间最忌分神们俩虽然心急如焚,但碍于规矩,只能坐在一旁等她
待得苏清寒收剑入鞘,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她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声线清冽如雪:“何事?”
两人异口同声:“想同去翠竹峰比剑!”
翠竹峰,正是许曳遛狗的那座山峰
苏清寒很少拒绝比试,因此没做多想地答应下来,跟随二人到了目的地
这座山道路崎岖多变、岩石嶙峋百怪,在冬日里景致格外清幽浪漫,正好用来培养感情
王谢二人眼神乱瞟,试图寻找许曳的影子,没想到竟是苏清寒最先一愣,沉声道:“好像……见到了许师弟”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一只狗”
“哪儿哪儿呢?”
王师兄心下一喜,没见到许曳身影,条件反射地接话:“许曳嘛,经常和青云长老的狗一起玩,们俩很亲的!”
苏清寒的语气有些迟疑:“……经常会这样做?”
“这是当然,锻炼身体——”
这句话开口的瞬间,两人顺着苏清寒目光望去,在丛林掩映、黯淡无光的角落里,看见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原本兴冲冲的话,全哽在喉咙里
许曳正低着头,神色狰狞地一步步往前走,并没有发现们
在头顶上,赫然扛着一只狗
若是小型犬倒也尚能接受,可那是一只足足有半人多高的巨型大犬,被顶在脑袋上头,看上去便诡异许多
一人一狗,皆是满面沧桑、翻着白眼不停吐舌头
那狗子眼里尽是迷茫与困惑,四肢可怜巴巴地蜷在一起,眸底隐有泪光细细看去,还能发现它正在口吐白沫,不时发出凄婉哭嚎
至于许曳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大雪染白了的头发,搭配久久佝偻的脊背、颤抖的双腿与皱巴巴的五官,在那一刻,许曳仿佛老了十万岁,像个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小老头
王师兄与谢师兄假装四处看风景
苏清寒:“许师弟,经常扛着狗……负重跑?”
许是听见动静,许曳面目狰狞地抬头,正对上苏清寒欲言又止的目光
问世间情为何物,叫人难过到吐
王师兄爆发出一声惊呼:“救命啊,许师弟晕倒啦!”
*
总而言之,那个声称万无一失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万剑宗里开始流传一个传说,某位许姓师弟丧心病狂,最爱扛着青云长老的大狗漫山遍野乱奔狗子被吓到口吐白沫,却依旧甩着舌头到处窜来窜去,形同野人
造谣,全都是造谣!
许曳委屈地吸了口冷空气,只觉得连肺部都被冻上了冰碴,又疼又涩
此时此刻,和苏师姐一起坐在刑审堂的静思室里抄剑经,彼此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她见到那幅景象,肯定会觉得是个白痴
许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视线从经书上移开,悄悄去瞥苏清寒
们两人面对面坐在木桌两头,桌子中间摆着盆葱葱茏茏的灵植虽是冬日,那灵植也仍然生得翠绿欲滴,枝叶向四方伸展,正好挡住的目光
好讨厌,烦死了,连叶子都欺负
苏师姐抄得全神贯注,想必不会抬头来看,许曳紧张得厉害,悄悄摸摸伸出罪恶的右手,捏在其中一片叶子上,发力一扯
叶子落了,便空出极为细小的一个缝隙,从的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苏清寒眼睛
其实苏师姐很漂亮
许曳悄悄想,她之所以不爱打扮,一定另有原因
知道苏清寒的过往经历,出生于剑修世家,亲人尽在仙魔大战中丧生,被们师尊早早收养
她不善交际,一心问道,然而在鸾城里闲逛时,也会在街边的首饰小摊点前短暂地驻足停留,像所有普通的小姑娘那样
在万剑宗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也许只是没有人告诉她,除了练剑以外,还可以怎样活
隔着叶间的缝隙,许曳凝视着那双垂落的、如同染了冰冷霜雪的眼睛
很紧张,唯恐被发现,一颗心悬到了喉咙,连跳也不敢跳,哆哆嗦嗦停在角落
忽然室内烛火一黯
苏清寒长睫微动,不过转瞬,竟猝不及防地抬起头
令人心跳加速的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如同灼热烈火,将所有的伪装烧得无所遁形
许曳手足无措,大脑极速运转,从嘴里蹦出无意识的字句:“苏、苏师姐,看这盆灵植,生得好漂亮哈哈”
然而苏清寒并未做出回应
她一定发现,自己正在被偷看了
藏在心里许久的秘密,于此刻被全无保留地展现在她面前热气从侧脸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许曳不知如何是好,紧张得攥紧衣摆
“这株灵植是极为珍贵的蕴灵草”
苏清寒说:“不要随意扯它叶子”
果然被教训了
许曳既庆幸又失落,说不出来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能低低应她:“嗯……对不起”
然后谁也没有开口,狭窄幽暗的房间里,听不见一丝一毫声音
忽然之间,许曳见到苏清寒起身,伸手,把那盆灵植推到桌子另一边
木桌上空空荡荡,这样一来,们之间便毫无障碍
苏师姐的嗓音还是很冷,许曳恍恍惚惚听见她说:“想看的话,大大方方看不就好了”
许曳愣愣看着她
灼热的血液在沸腾着冒泡泡,视线穿过桌面,落在她伸出的右手,只见衣袖下坠,露出如冰似雪的一抹白
在那只习惯了握剑的手上,戴着送的白玉镯
格格不入,却也契合至极
她居然当真戴了
好开心
许曳差点没忍住咧嘴傻笑
“苏师姐!”
如同有烟花情不自禁地炸开,许曳脑子稀里糊涂,像在做梦,说话时不怎么经过思考:“、当时见到这镯子,立马就想到了它很漂亮,苏师姐也——也很漂亮”
要命,到底在讲些什么
苏师姐的脸显而易见开始发红
苏清寒垂下视线,低低“嗯”了声
许曳亦是低着头,半晌倏然道:“过年的时候,苏师姐有约吗?”
不出所料,苏清寒应了句“没有”
她朋友不多,唯一的家就在万剑宗,也没有需要拜访的亲戚
“帝都的冬天,很好看的”
笨拙地开口,措辞不清,吞吞吐吐:“就是……下雪啊鞭炮啊烟花啊,到处都很热闹”
静思室里不见阳光,只有一束烛火在跳
许曳摸摸滚烫的脸,小声问她:“苏师姐,新年的时候,想和去帝都看看吗?”
等待是一段难熬的时光,每一须臾都像被拉得很长
好在苏清寒并没有让等待
清泠的女音悠然响起,直到此时此刻,当四下寂静、房间里只剩下们两人的时候,许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苏师姐面对讲话时,语气里藏匿着难以察觉的无奈与纵容
只对才会有的纵容
像是冰雪消融,露出柔和的一缕新色,苏清寒应道:“好啊”
许曳没忍住,嘿嘿嘿开始傻笑
[三]
等酒楼里的聚餐结束,玄虚剑派一行人回到宗门时,已经入了深夜
宁宁不胜酒力,虽然喝得少,却已有些许微醺;裴寂替她挡去不少酒,送宁宁回到小院时,步伐同样不太稳
“这颗糖……是蛇还是龙?”
宁宁手里攥了个在山下买来的糖人,酒气被冷风吹散,总算不再发晕
“瑶山烛龙”
裴寂拢了拢她身上属于的外衫,特意走在夜风袭来的方向,挡去阴冷刺骨的寒气:“传说它久居瑶山之上,目若火炬、鳞如玉石,唯有缘人能见到——看它头顶断掉的角,就是瑶山烛龙的最大特征”
裴寂总是什么都知道因为常在看书,古往今来千百年,无论乡野趣闻或是正统史转,对而言统统不在话下
有时候听说起天南地北的故事,宁宁觉得自己跟《一千零一夜》里那个爱听故事的国王似的,爱妃总有讲不完的传说,每天晚上都能让她开心
宁宁听得一直笑,把糖人塞进嘴里,双手抱住裴寂右臂:“嗯嗯嗯,们裴寂超棒的”
没想到宁宁会突然扑上来,有些局促地吸了口冷气,末了无奈地黯声道:“身上冷”
身侧的小姑娘在手臂上蹭了蹭脑袋:“没关系,是热的嘛”
那颗糖人甜得裴寂酒醒了大半
两人很快到了宁宁的院落,临近道别时,她忽然扯了扯衣袖
“今天是生日”
许是喝了酒,未散的酒气在她眼底凝成水光,莹润得不像话,尤其当宁宁笑起来,眼睛里像是在发光
她说:“一个人呆在房间……不是很怕黑吗?”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裴寂还没傻到回答她“不会把烛灯熄灭”的地步
一番拉锯之后,终于还是留了下来
等裴寂洗漱完毕,宁宁已经躺在床铺上
她的床很大,与得过且过的简朴风格不同,被褥与棉花都用料极好,当身体陷进去,如同坠落在云朵里
鼻尖尽是属于女孩的栀子花香,裴寂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一个人躺在床上,与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可以翻来覆去的空间突然变得拥挤,另一个人的温度残余在床单,像是被她的气息全然包裹
裴寂从未觉得,上床拉好被单的动作能如此生涩
宁宁侧卧着盯着瞧,将裴寂眼底的拘谨尽收眼底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伸手戳了戳耳朵:“这里好红——别平躺着啊,这样不就看不见了?”
们曾经彼此并不熟络,相处多有拘谨之意,如今渐渐亲近,宁宁便时常逗
裴寂是她见过的男孩子里最容易害羞的一个,平日里冷得像冰,可一旦受了逗弄,就会紧张到身体僵硬
要论同床共枕,妈妈和好友都曾与她有过,宁宁对此并不陌生,裴寂却截然不同
连同旁人的身体接触都没有过太多,今夜理应是头一回,与谁睡在同一张床上
听了这话,沉默着侧过身子,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虽是冬夜,宁宁却只穿了件绵软白衫,身体被棉被捂出热气,透过那层布料,若即若离扩散在手心上
和平日里普通的拥抱不同,同她躺在一起的时候,浓郁暧昧在沉甸甸地发酵,让情难自抑心跳加速
烛火已然熄灭,冬夜里的月亮圆如玉盘,光晕团团簇簇,透过窗户落在脸上
宁宁的声音好似耳语,带了笑:“裴寂,若是像现在这样,等们成亲后该怎么办呀?”
成亲
已经渐渐了解到一些关于“成亲”的秘辛,也知晓藏匿在这两个字之下的暧昧,这是裴寂曾经不敢细想的词语,如今却经由她的嗓音,传到耳朵里
会和宁宁成亲
静谧夜色是最好的催化剂,心里的爱意满溢而出,裴寂后退一些,仍保持抱着她的姿势,垂眸看向宁宁眼睛
“的心跳好快”
她手掌按在胸前,说话时携了淡淡酒气,尾音像猫爪,挠在心口上
床笫之中,空间实在过于狭小了
小到连微弱的呢喃声都格外明晰,宁宁顿了会儿,笑音填满被褥里的每个角落:“想不想……听听的心跳?”
裴寂听出言外之意
脑袋轰然炸开,把燥热传遍整具身体
并非不想更多地触碰她,但从来都顾及宁宁的感受,彼此间止于最为基本的礼节
亲吻便是最为亲昵的接触,哪怕伸手抚摸,手掌也只会落在她的后腰或脊背
唯有这次不同
空气凝滞了一瞬的时间,仿佛下定某种决意,裴寂指尖稍稍用力,自她脊椎滑过,稚拙向上
手心有些凉,掠过最为纤细的地方,引出难以抑制的战栗
宁宁不自觉发出一声气音,这道声线娇柔得过分,与她平日里相差迥异,她被惊得脸颊滚烫,咬了咬下唇
裴寂听见那道声音,以为弄疼了她,动作骤然停下
宁宁低着头,双手抓在前襟,声如蚊呐:“没事,没关系……只是有点痒”
于是蜻蜓再度落在水面,抚掠而过,撩动层层涟漪
少年呼吸和指尖都在颤,骨节分明的右手缓缓向上,经过肋骨,触碰到一轮柔软的圆月
手上和耳朵都像着了火,裴寂的气息凌乱不堪,竟然同她一样紧张
这里于而言,无异于不可奢求的禁忌,哪怕无意间想到,都会暗骂自己无耻卑鄙
哪曾……想过触碰
怀里的女孩瑟缩一下
她说出那句话时仿佛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当真被感受到心跳,反而羞到动弹不得了
隔着单薄的距离,裴寂一点点勾勒出她的轮廓直到那只手完全覆上,原本冰凉的手心已是无比炽热
宁宁没想到会这么痒
她轻轻发抖,看不见裴寂表情,在深沉黑夜里,只能感受到渐渐柔缓、如同探索的抚摸
还有一声很认真的问句:“这样……会让难受吗?”
宁宁怎会愿意回答,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
或许是见她害羞得厉害,很快将手掌移向别处,没头没脑道:“以后先洗漱上床”
松了手,宁宁终于能抬头看只见裴寂眸色极深,似是笑了下,用鼻尖碰碰她鼻尖:“冬天的床铺……太冷了”
得让先把床褥暖热才行,怎能叫她受凉
这句话余音未尽,旋即便是一个不由分说的吻
唇与唇之间的触碰,起初是极为温和的
夜色里少年的双眼又黑又沉,眼尾泪痣被月色映亮,漂亮且勾人裴寂从不会冷淡地看她,然而此时盛满整个眼瞳的,是同样令人心慌的危险
苍白的唇不知何时有了血色,碾转缠.绵间水气缭绕,在黑夜里,所有感官都格外清晰
宁宁听见呼吸声,甚至是手掌撩动衣物的声音,窸窸窣窣,无比清晰地响彻耳边
裴寂按着她的腰,强迫她更加靠近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吻里多出了一些从未有过的、独属于深夜的欲意舌尖长驱直入,带着醉人酒气、沐浴后清新的皂香,以及强烈到无法掩饰的占有欲
手上愈发用力,轻轻捏在腰上的软肉,宁宁被吻得喘不过气,在窒息感与遍布整具身体的痒里,大脑一片空白
好热
……冬天也会这样热吗?
不知过了多久,裴寂终于退开些许,躺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凝视她的眼睛
的嗓音本是冷冽质感,此时发出微微喘息,却软得不像话
宁宁听出在极力克制,但正是这种克制,让气音显得更为绵软且撩人
半晌,裴寂沉声开了口:“……不要离开”
这句话来得毫无缘由,宁宁心下困惑,听继续道:“以后的生辰,想和在一起过……不要离开,好不好?”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只是‘生辰’想和在一起吗?”
宁宁摸摸颊边,感受到细腻滚烫的热度,说话时弯了眼睛:“可是会特别特别经常地粘着哦”
这是个超出了想象的答案,宁宁愿意赠予的,从来都比想象中多得多
眼前的少年眼尾稍扬,唇边勾起小小的弧度,闻言再度垂首,想继续吻下,却被宁宁满脸通红地躲开
她仍然在努力调整呼吸,因眼底的失落轻笑出声:“还想来?”
这句话出口之后,宁宁才意识到,这样的言语不像拒绝,更像种挑.逗
可她是当真快要呼吸不过来,需要更多的歇息
裴寂眸底漆黑地看她,分明是无辜的神色,身体却稍稍靠近一些,与她紧紧相贴
少年的薄唇润了层水色,看上去格外柔软,没张口,只喉头微动,眨眨眼睛,低低应了声:“嗯”
耳膜和心脏都是暴击
这副模样实在可爱,宁宁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萌得心尖痒”,只想抱着被子满床打滚,但碍于矜持,只得抿唇忍下笑意,像往常一样逗:“想要怎样?”
裴寂明显怔了一下
“想要……”
浅浅吸了口气,气音微弱,带着喘息清冷的少年音不似往日澄净,吐出的每一个字句,都喑哑得近乎于色气
裴寂贴在她耳边说:“亲亲”
沙哑的低音
耳朵像是有烟花轰地炸开,奇异的酥.痒好似电流,密密麻麻地交织着席卷全身,就连脊骨之上,都是惹人战栗的麻
宁宁作茧自缚,当场来了出面红耳赤、心跳如鼓擂,浑身像烧了团火,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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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更一点二合一,补上昨天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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