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平行世界
她和李慧儿既去了水阁陪伴皇祖母,为避嫌,自己自不好就这么直接跟去
李玄度在原地立了片刻,走过去,弯腰拿起了她方才留下的那一罐鱼食,一个人立在水边,眼睛看着水里的鱼,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投喂,渐渐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发现一只金鱼肚子半翻着,身子在水里吃力地摇摇摆摆,眼看仿佛就要翻肚了,低头看了眼罐子,方发现里头的鱼食都快空了
再喂下去,怕是要撑死这些已不知养了多少年的肥鱼
这才回过神,急忙放下鱼食罐,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转头见是陈女官来了,立刻迈步,迎了上去
陈女官见额头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有些心疼,道:“殿下怎还一个人在这里站着?也不进去?”
李玄度微笑道:“上回来探望皇祖母时,也没过来看看这些鱼方才路过这里,一时兴起,便先喂了一会儿鱼”
陈女官瞟了眼鱼池,笑道:“放心吧!小时候养的这些宝贝鱼,宫中上下,全都当它们是主子,伺候得妥妥帖帖,哪敢饿着它们走吧!方才太后问起了,道明明听人说已经来了,怎的还不见过去”
李玄度眺了眼前方水阁的方向,笑着迈步随陈女官走去,有心想问一下她,又觉得开不了口,走了几步,却听陈女官自己说道:“今日菩家女儿也来了,刚才和郡主一道陪着太后,才告辞走的,郡主送她出去了”
她已走了?
李玄度微微一顿,心里不知为何,竟涌出了一缕淡淡的失落
“菩家?菩远樵的女儿?”状若随口似地顺着陈女官的话题问道
“正是”
“她时常入蓬莱宫?”
“不错早几年,有一次偶尔随她母亲入宫拜望太后,遇见了郡主郡主和她一见如故太后见郡主和她说得来,便常召她入宫陪伴如今两人好得便似姐妹太后也颇喜欢菩家女儿,说她难得胆大又知礼数,郡主跟着她玩,这两年,性情也活泼了许多,太后很是欣慰,不但三天两头叫她来,有时还会留她住个几天……”
李玄度听着陈女官不停地夸她,心里有种新奇之感,又好似与有荣焉,默默听着,一路到了水阁,在门外,透过那道青幔,见里面果然已没了少女的身影,只坐着皇祖母和几名宫人
很快整理好心情,笑着走了进去,向姜氏叩首问好
姜氏笑着招了招手,让坐到自己身边,问了几句皇帝带去太庙祭祀的事李玄度一一应对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转头,见是侄女李慧儿进来了
李慧儿笑着叫四皇叔,见礼毕,对姜氏和陈女官道:“送阿姊出了宫,她回家了”
姜氏笑着点头,随即望向李玄度道:“菩家那小丫头,方才在跟前说,她在鱼池那边遇到了,好多年未见,险些认不出来了”
李玄度心咚地一跳,完全没有想到,她竟会在皇祖母面前提遇到自己的事,迟疑了下,若无其事地应道:“方才在那边确实遇到个小丫头,起先还以为是慧儿,看见就跑了”
姜氏道:“也是好奇,便问她怎知道的她说她小时候父亲出使,她不懂事追出城,恰好遇到了当时还是送回的家她便记住了”
“四皇叔,没想到和阿姊这么早便认识了!”李慧儿睁大眼睛笑道
不知为何,李玄度竟有些心虚,心跳加快,暗暗耳热,好似自己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强作镇定地笑道:“她还说了什么?”
“阿姊就说了这个”李慧儿应道
李玄度这才暗暗吐出一口气,还没定下神,便听皇祖母又感慨了一声:“这小丫头也快要过十四岁的生日了,过了生日,便也是大姑娘了真快啊,记得她早些年刚入宫那会儿,还是个小女娃,一眨眼,都能许配人家了”
这时宫女送入茶水陈女官亲自送到李玄度手边,接道:“可不是吗,自己老了不觉,小姑娘却是眼看着唰地就大了,如今都要说亲事了!”
李玄度心又微微一跳却听李慧儿问道:“□□母,前些日姑姑进宫见,求做主,让阿姊嫁给韩表兄,在外头偷听到了□□母不会答应吧?”
“这不适合!”
李玄度想都没想,便立刻插话,话说出口,见几人目光全都投向了自己,这才醒悟过来,顿了一顿,用尽量平缓的声音解释道:“赤蛟性情太过急躁,看着便觉和菩家那丫头不相配”
姜氏点了点头:“是啊,也是这么想的,当时便没有答应实话说,将那丫头许给赤蛟,也觉着委屈了她”
李玄度这才暗暗吁了口气
陈女官望了眼姜氏,转向李玄度笑道:“殿下莫嫌多嘴殿下如今年纪不小了,和从前不一样,北边的仗,也打完了,既回了京,也当说亲了不知殿下心里是否有合意的人?”
李玄度心又是一跳,抬起头,见祖母也含笑望着自己,含含糊糊地道:“如今也还未考虑这个……”
陈女官摇头:“殿下也该考虑了!”
李玄度再搪塞了几句,又陪着姜氏说了片刻的话,便就告辞离去被陈女官送出宫门之后,行了段路,忽想起自己从前在这边寝堂的书房里仿佛还留着些书,其中有几本,想带回去,便又回来,径直再次入宫,去往自己的寝堂
去从前住的地方,要过鱼池,走近时,看见皇祖母被陈女官扶着,两人从水阁里走了出来散步,正也往鱼池而去
正要上去,隐隐听到陈女官低声道:“太后,方才忽然冒出个念头,觉着菩家那丫头和秦王殿下颇是相配小丫头也是太后您看着长大的,不但容貌人才门庭拔尖,性情更是不用说了,何况那小丫头小时候还遇到过殿下,也算是缘分吧?”
李玄度陡然浑身燥热,脚步猝然停住,却听祖母低声笑:“……配倒是挺配,也喜欢那丫头只是玉麟儿应当没这个意思,罢了,不必在跟前提,免得尴尬毕竟年纪相差有些大,瞧不上那小丫头的”
李玄度在原地默默地站了片刻,见祖母和陈女官似随口说说,很快便就跳过了话题,又说起别的事,也不敢再让她二人知道自己来过,压下心中那怅然若失的感觉,书也不去取了,慢慢地退了出来,径直离宫而去
这一夜竟失眠了,迟迟无法入睡,闭上眼,脑海里便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白天在鱼池边偶遇她的那一幕,心浮气躁,第二天上朝也是心不在焉,一声不吭,朝会散后,见菩远樵和几个平日与交好的同僚说完话,拱手道别似要走了,忙撇下围着和自己说话的人,追了上去,笑着招呼了一声
菩远樵见是,脸上也露出笑容李玄度便和一道朝着宫外走去,闲谈了几句,说:“将军可有心事?见愁眉不展”
菩远樵回家后,确实略感心烦因和秦王熟,也知是性情中人,心里早将视为忘年之交,见问起,便也不隐瞒了,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
原是公主李丽华,看中了女儿,频频请人登门说亲,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这本也没什么,但听说李丽华这些时日常往蓬莱宫去,和孟氏有些担心,怕她去太后那里请婚,万一太后开口,事情便就为难了
“殿下莫误会,并非臣轻看韩公子,而是觉着与小女不大适合……”说完,怕秦王万一护短,又解释了一句,谁知却道:“将军放心,绝不会有这样的事若是无意与韩家结亲,只管开口拒婚!”说完见菩远樵看着自己,立刻将昨日自己在太后跟前说话的经过讲了一遍
菩远樵这才松了口气,十分感激,连连向拱手道谢
李玄度微笑道:“不必客气与将军也算共事多年,只要能帮到之事,将军只管开口”
菩远樵再次道谢
李玄度摆了摆手:“昨日在皇祖母那里,听闻除了皇姊,另有几户人家亦有意求娶令爱将军可有相中的?”
菩远樵也不瞒了,将那几家一一列了出来,随后道:“那些年轻公子,自然个个都是极好的,就看适不适合小女了常年在外,对京中各家的底细不是很了解,好在家夫人早有打听看来看去,齐阳侯府世子和端王孙还不错,尚在考虑”
李玄度道:“世子人才确实出众,只是侯府门庭复杂,光是兄弟便有七八个,更不用提那些旁支了令爱若是嫁去,只怕将来应对吃力”
菩远樵频频颔首:“确实!家夫人也有这个顾虑故听她意思,还是端王孙更妥当一些,等考虑好,便就和女儿说,看她自己意思如何”
李玄度迟疑了下,终于又道:“李鼎也不错前两日恰在端王府里见过了人,只是也有一点,并非常年定居京都,而是跟随父母在外将军若选了这门亲,令爱日后难免也要出京侍奉公婆且听言谈,也是个很有志气的少年人,不愿靠世荫留在京中混日子,如此,将来若是考中科举,照朝廷惯例,必也先行外放将军知道,朝廷的外放官员,有可能头几年南,再几年北,距京都遥远,日后令爱莫说时常归宁了,几年能见到母家人一面,那也算是好了”
菩远樵倒并没想到这一点,一下被提醒了,更是戳中心事想到自己多年来东奔西走,和妻女长期分离,那种思亲之苦,体会再深不过
让自己的娇娇女儿远嫁出京,往后几年也难见一面?
顿时皱眉,沉吟不语
李玄度见沉默了下去,微微咳了一声:“也只是出于好意,提醒而已,但如何决定,关乎令爱终身,将军还是回去与夫人仔细商议为好”
菩远樵称是,说考虑周到,向道谢,说话间,不知不觉出了宫门,道别后,当即匆匆回府
李玄度望着离去的背影,在原地出神片刻,忽然心念一动,向骆保勾了勾手,等跑来,问道:“安国寺的牡丹,开的如何了?”
骆保道:“开得极好!如今这几日,正是赏花的好时节,听说那边天天人挤人,水泄不通!”
李玄度命随从牵马来,一个翻身坐了上去,调转马头便往蓬莱宫疾驰而去
……
午后,明媚的阳光从游廊的上方射入,庭院里鸟语花香
菩珠站在廊下,喂着金眼奴吃肉条,这时婢女从院外进来,递上一封信,说是郡主方才派人送来的
菩珠展开,原是李慧儿说明日想去安国寺赏牡丹,邀她一道,还说四皇叔亲自送,问她去不去?
菩珠看着信,想起前日在蓬莱宫中和的相遇,正微微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见是母亲和阿菊她们来了,便迎了上去
孟氏面带笑意,凑到女儿耳边低声道:“好事!阿爹说,太后那里有秦王殿下帮着说了话,太后不会管那事的!放心吧!”
菩珠抿嘴一笑
孟氏说着,看见女儿手里拿着信,便问了一声,菩珠将信递给她
孟氏看了一眼,立刻道:“既是郡主邀同去,去便是了何况还有秦王殿下护送,娘亲放心得很”
当天晚上,菩珠一个人躺在自己那间少女闺房的床上,放下帐子,瞧着挂在床头上的兔子灯,忍不住偷偷地抿着嘴角乐
她有一种感觉,今日李慧儿突然送信约她明日去安国寺赏花,必和李玄度脱不了干系
这令她感到欢欣无比
是不是终于意识到她已经长大,可以嫁人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女娃?
但是母亲对,可真是放心
若是哪天让她知道了,也不知道她会是如何的表情
这只她八岁那年元宵夜买来送她的兔子灯,每年元宵时,她都会特意拿去叫人重新裱一遍虽然已过去了这么久,但看起来,和刚送给自己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这么多年,她每天晚上睡前看着它,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它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小兔子的三瓣嘴,闭目睡了过去
次日清早,她早早醒来,才梳妆打扮好,便见婢女花线从外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说秦王殿下带着郡主已来了,马车停在大门外,夫人让她出来
菩珠心一跳,竟感到有些慌张,飞快地看了眼菱花镜中的自己
头插一朵应景的草头虫珠花,身穿水绿色的软绉襦裙,裙裾上绣着柔枝和嫩叶,身上披了件玉色小披风
镜中的女孩儿,年正豆蔻,真真是左家娇女,逞娇呈美,充满了清新而明媚的少女气息
她定了定神,匆匆走了出去
母亲孟氏也往这边来了,见她从屋中出来了,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笑着带她出去,来到了门外
菩府的大门之外,停着两辆马车,前头的那辆大些,里面坐着李慧儿,后车是跟出来的宫人车旁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是李玄度
孟氏领女儿走了出去菩珠看见李玄度的两道目光仿佛望向自己,忽然感到害羞,心啵啵地跳,垂着粉颈,眼睛盯着地面,耳朵里只听身边的母亲不停地和说着客气话,说劳烦照顾女儿
李玄度微笑道:“夫人不必客气也请夫人放心,等赏完了花,必将令爱送回家中”
孟氏再三地道谢,终于客气完了,让女儿上马车
菩珠踩着凳子登上马车,马车随后启动,朝城东的方向辚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