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承煜离开,正要去驿置找孙吉,谒者孙吉自己已先乘车回来了,正在西庭等,将匆匆请入内室,屏退众人之后,道自己今早方收到消息,得知太子昨夜就决定要推迟归京,问为何
李承煜不想让人知道真实原因,含糊推脱,只说有事未竟
太子门下的谒者孙吉平日为人审慎记得昨晚筵席之上,太子分明称,将与秦王等人一道启程,怎的昨夜回去之后,突然决定推迟归京,当时小王子人还好好的
觉得不对,特意一大早赶了过来,向服侍太子的近侍询问太子的动向,获悉太子一早就去探望昨日为救小王子而落水的那个女子了
孙吉立刻又打听女子的身份,得知之后,惊出一身冷汗,此刻见到了人,当场发问,见推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若被有心之人知道殿下外出公干留情于女子,为那女子推延归京,且那女子是菩猷之的孙女,一旦发难,殿下将如何自辨?此事万万不可!”
李承煜见瞒不过了,立刻叫放心,说自己本就改了想法,正准备去找重新安排行程,随皇叔以及西狄使团一道归京
太子平日行事不算没有章法,但有一点不好,好面子孙吉方才也是心急,说完了话才觉自己语气有些冲撞,原本担心会着恼,见不但从善如流,原来也已改了主意,倒是自己虚惊了一场
孙吉这才松了口气,心中颇感欣慰
傍晚,李玄度与太子在驿置与西狄使者一道用过晚膳,叔侄策马回往都尉府
河西郡城虽无城内纵马的禁令,但这个时间,路人都赶着回家,街上人也不少,待靠近都尉府所在的一带,更是热闹,一行人已放慢速度改为走马,不知不觉,快到都尉府的大门之前
李玄度谨守君臣之礼,一路行来,马头始终落于太子之后,太子这时主动与并驾,说自己趁着小王子休息的机会,今日已经抓紧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处理完了,到时,必定和们以及使团之人一道归京
“出京日子也不算短了,京都此刻想必春深正浓说出来不怕皇叔笑话,孤实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回去才好”
李玄度颔首:“如此最好不过,叫小王子再休息一日,若差不多了,后日应当便可动身”
李承煜应好,又道:“皇叔已多年未回京都,难得这次有如此的机会,一定要多住些时日到时若能像小时那样,孤与皇叔再次一道射猎太苑,岂不快哉?”
李玄度微笑道:“太子有心了,亦作如此之想”
闲谈之时,眼角的余光处忽然瞥见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定,随即转脸望了过去
一个身材高大、身穿灰衣的少年人腰间别刀,站在通往都尉府的路口,双目望着前头大门的方向,似想过去,又犹豫不决
李玄度自然认的,这便是之前在福禄驿置和那个菩家女儿深夜相会的无赖少年,看样子,在此停留似乎有一会儿了,十有八|九,是来找菩家女儿的
李玄度忍不住望了眼身旁的侄儿,坐在马上,浑然不觉
自从发现菩家女儿心术不正,继这少年之后竟又搭上了侄儿李承煜,便觉着有些难做
皇家长辈兄弟间的恩怨是一回事,后辈子侄的亲情,又是另一回事
李玄度倒从没指望的太子侄儿到如今还能像从前那样看待自己人是会变的,何况们这种生在帝王家的人,包括自己在内,如今和从前相比,也早已经面目全非但无论如何,就本心而言,还是本能地希望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后面的侄儿好
昨夜深夜派人来说推迟归京日期,李玄度就猜到,太子必是为那菩家女儿所惑的缘故
当时心中便在犹豫,是不是应当寻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下不知道也就罢了,自己分明知道,眼睁睁看着太子一头掉进色相里还不自知,未免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现在见这少年竟又来找她,李玄度不禁微微恚怒
菩家女儿,她到底意欲何为
和李承煜皆微服,无仪仗同行,但前头有几名来自东宫的护卫,其中一人纵马行在道路一侧,职责是将滞在路上的行人驱开
这么做的目的,一是防止挡道,二来是为了防备意外
河西刚经历过一场变乱,虽然镇压得及时没有造成太大动荡,但必要的警戒还是必不可少,毕竟小王子关外遇刺,便是个现成的例子似太子这般身份,更是容不得出半分岔子
卫士走马到了前头那个高大少年的身后,响鞭出声驱赶,路人纷纷避开,唯那少年或是怀有心事,没有听到,竟不动,依然那样立着,卫士便挥起马鞭抽了下去,“啪”的一下,抽在少年的背上,衣裳被鞭上的小刺刮破,留下一道鞭痕
少年猛地回头,满脸怒容,或是下意识的反应,手亦按在了刀柄之上,作势欲拔
卫士一愣,喝道:“何来的大胆贼儿?”
李玄度目光扫了过去,落在少年那只按刀的手上,目光冷肃
少年立刻也看到了马背上的,一凛,按着刀柄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杨洪跟在后头,见前面异动,以为真的有刺客,急忙带人奔了上去,看到竟是崔铉,吓了一跳,翻身下马奔了过去,冲厉声喝道:“大胆!竟鲁莽至此地步!是太子与秦王殿下驾到!还不快快下跪!”又奔了回来,说是自己手下的一名伍长,名叫崔铉,今日轮休,也不知怎的,方才糊里糊涂没有听到喝道之声冲撞了上来,恳求赦罪
李承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个低了头,缓缓跪在路边的高大少年
河西民风彪悍,多游侠,路上不乏这种腰佩刀剑之人,也不甚在意,转向李玄度笑问:“皇叔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李玄度的目光从少年的身上收了回来,道:“太子定夺”
李承煜道:“皇叔既如此说了,看在杨都尉的面上,免了的冲撞之罪”说完继续走马向前
杨洪站在路边,等那一行人马从面前走过,上去命崔铉起身,叹了口气,低声道:“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秦王,今日算命大,还好没抽出刀若亮了刀,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再这么莽撞,日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崔铉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视线望着前头那一行骏马上的背影,人一动不动
“对了,过来何事?”杨洪又问
崔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无事,自己只是路过而已又向杨洪道谢,转身默默去了
菩珠这一天人都在屋里,一步也没出来,对于发生在都尉府门外的这桩小小的意外,丝毫也不知情她得知怀卫肚子已经好了,李玄度打算明日再休息一天,后日便动身离开
一夜过去,次日白天,菩珠又思量了一天,傍晚去西庭看望小王子
李玄度不在,叶霄在外头,看见她来了,起先似乎有些为难
菩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微笑道:“听说小王子明日要走,过来看下,和道声别”
屋里发出“砰”的一声,仿佛是碗碟被砸在了地上,两个侍女匆匆从里面出来,哭丧着脸道:“小王子什么也不吃,还把东西都砸了”
叶霄露出头痛之色,迟疑了下,转向菩珠道:“小王子在闹,晚饭也不吃有劳小淑女,可否劝劝?”
菩珠跨过门口地上的一摊狼藉之物,走了进去怀卫两只眼睛红红的,趴在床上正抹着眼泪,看见她委屈地“哇”一声哭了出来,接着不停控诉李玄度,说不许自己找她玩,今天就把关在这里平时是去哪都要盯着,今天越发过分,哪里都不许去,并且,晚上还是给吃粥饭,是无论如何也不吃了
“呜呜……明天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也不想去京都了!要回家!跟一起回家!带去见娘亲!娘亲长得可好看了,是们银月城最好看的人,也这么好看,她一定会喜欢的!做的王妃,陪玩儿!还有头小羊,谁也不能动它,让摸,们一起抱着它睡觉……”
菩珠哭笑不得,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说着说着,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闭了口,看一眼她身后门口的方向,才把嘴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千万要小心,这话就和偷偷说,不能被听到动不动就要杀人,说要是再提让做王妃的事,就杀了”
菩珠一顿,随即道:“是玩笑话,哄的不过,既然不高兴,往后可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可是想陪玩!”
“不用做王妃,只要是好友,就能陪玩呀!”
怀卫眨巴了几下眼睛,噘嘴:“就算是这样,明天也不会跟去京都的!把给的花糕都给扔了!”
菩珠灵机一动,说:“做得花糕不算好吃,扔了就扔了,随等到了京都,皇宫御膳房里的尚食令,们做的花糕才叫真的好吃不止花糕,们还会做别的许多好吃东西,水晶饭、龙眼粉、牛酪浆、金乳酥,还有虾炙、玉露团、烧鹅填……各种各样,都是以前没有吃过的好东西,就不想去尝一尝?”
怀卫咕咚一声,咽了口大大的口水:“什么是烧鹅填?”
“烧鹅填就是取一只六个月大的肥鹅,不可太大,大则肉老,也不可小了,小则易化,在鹅腹里填入肉和香米饭,用五味调和,再取乳羊一只,把鹅填入羊的腹中,用火烤炙,待羊肉烤得金黄流油,热油逼入鹅肉,便取出肚子里的鹅,味美无比小时候在家里吃过,到现在还记得那味道呢……”
可怜怀卫,这两天李玄度只许吃清淡粥饭,本就腹内少油,老感觉饿得慌,何况方才还负气不肯吃饭,听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眼睛发着绿光,嘴里不停地狂流口水,又咕咚咽了一口,舔了舔嘴巴,迟疑了下,终于勉强道:“那就去看看好了,也和一起去!”
菩珠微笑:“先去……”见怀卫又要摇头,忙道:“听说,先去,帮把地方都熟悉了,再过去,到时候就能带到处游玩了小时候虽也住过京都,但已经过去太多年,如今京都旧景已然全部忘光,以后还要靠作的向导”
怀卫终于答应
菩珠叫侍女再送来晚膳,往粥里拌了两勺蜂蜜,舀一勺送到嘴边,继续哄:“都怪,那天晚上让吃太多,吃坏了肚子,今天还是只能吃粥,委屈了要是不吃东西,好不起来,四兄知道了,不但又要怪,而且更加不准来找玩了”
怀卫一想也是,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绝不能让她受委屈,就勉强张嘴吃了一口,越吃越饿,索性把碗端了过来自己吃
论哄人,不管是大人,譬如她前世丈夫李承煜,还是现在的小王子怀卫,看起来基本都是手到擒来,问题不大
菩珠松了口气,看着怀卫吃完一碗粥,知道肯定还没饱,想再给添,起身去拿碗的时候,一怔
门口站了一个人,李玄度,看肩上还罩着一件黑色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两只眼睛看着自己,也不知道回来在门口站多久了
虽然这趟来的目的,除了看小王子之外,也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但这样猝不及防地遇到,尤其是,肯定听到了自己方才说的那最后一句关于的坏话,未免还是有点尴尬
不过,这一丝尴尬很快就没了
都对自己起了杀心,自己为了哄弟弟吃个饭,说一两句关于的不痛不痒的坏话,算得了什么?
至于自己也打算日后除掉,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目前不论
菩珠很快镇定了下来,脸上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朝见了个礼:“殿下,听说小王子明早要动身了这回肚子吃坏,全是的过错,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方才过来探望小王子”
李玄度从她身上冷淡地收回了目光,转而看了眼两只手捧着碗呆呆看着自己的小王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往近旁另间用作会客的屋子走去,这时叶霄得知回来了,心中不安,急忙追上去解释:“殿下,并非存心让她进去的,实在是小王子已闹了一天了,嚷着要回去找大长公主,说不去京都了,还不肯吃饭实在没办法,正好她来了,就让她进去试一试……”
李玄度不置可否,道了声知道了,便推门走了进去
菩珠耐心等着怀卫吃完东西,又安慰了几句,让晚上早点睡觉,将侍女唤进来陪着,自己这才走了出去,对叶霄道:“小王子饭吃好了,也答应不闹了,明天会和那们一起去京都的”
叶霄很是感激,连声道谢
菩珠微笑:“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她顿了一顿:“另外有事,想求见殿下,不知殿下可否拨冗,予以见面?”
叶霄一怔,想了下,道:“小淑女稍等,去代通报”
菩珠静静等待了片刻,见叶霄匆匆回来,为难地道:“小淑女,实在对不住,明早就要动身出发,殿下今晚有事忙碌,恐怕没有时间见”
菩珠看了眼李玄度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取出一张封函,笑着双手递上,恳切地道:“劳烦侍卫长,可否再帮将这信函转给殿下?”
叶霄那夜虽亲眼目睹菩家小淑女与那无赖少年深夜幽会,但过后一想,男未婚女未嫁,少年男女情窦初开,这也不算什么之后几次接触下来,越发觉她性格好无论殿下怎样冷待,她都不会生气,何况方才又帮忙哄好了小王子,对她的印象是越来越好
方才去通报,殿下头也没抬就一口回绝了,本来担心小淑女尴尬,没想到她又笑眯眯地拿出信函让自己转,不过举手之劳,怎好意思拒绝?便接了过来
叶霄目送小淑女背影离去,将信又拿了过去,敲开门道:“殿下,菩家小淑女有一信函叫转交殿下”说完怕让自己退回去,直接放在桌上,口中道:“明早要上路了,再去检查下行装,殿下有事唤”一边说,一边立刻退了出去
李玄度在灯下继续坐了片刻,待读完了手头的一页,视线终于从手中的黄卷上挪开,望向叶霄送来的信
信封就躺在桌角,静静地等着人去拆开它
李玄度终于还是伸手取了信,拆开,目光扫过,视线随之一定
她竟然约戌时在前日她落水的那地见面,说有事,恳请拨冗前去一会
不止如此,还说她真的有重要之事,必须要和当面坦言她会在那里等等到戌时末,倘若不见来,她便再次折返,前来叩门
这算什么?强迫过去见面?
李玄度心中感到极是不悦
并且,的直觉也立刻告诉,这是她设下的一个圈套
她的目的绝对不会像她书信上面所表述的这么简单
和她之间,又会有什么重要事?
倘若真是圈套,那么问题便来了,继的侄儿李承煜和的幼弟怀卫之后,她现在到底想对自己干什么?
李玄度的目光盯着信上那几列娟秀的字,心中掠过一缕怪异至极的感觉
几分厌恶,又有几分好奇
但很快,一想到她此刻应当正在背后算计着自己会去和她会面,那种厌恶之感便将好奇之心给压了下去
她当自己也如的侄儿李承煜或是小儿怀卫那样,会被她所惑,耍得团团转?
李玄度眉头微拧,将信随手一丢
信纸从桌角滑落了下去,蝴蝶般悠悠荡荡地飘落在地,最后掉在了的脚下
李玄度坐了回去,拿起方才看的黄卷,翻过一页
烛火映照着的脸容眼睫低垂,看完一页,继续翻到了下一页
……
菩珠早早到了那株花树之下,等待着她约会之人的到来
杏花总是开得热烈而浓艳,毫无保留,招蜂引蝶,于是也就遭了世人轻视,觉它缺了风骨,少了气质,春光中的一抹妖娆俗艳之影罢了
菩珠却爱它的热烈与浓艳
人活于世,如同春花,若不尽力绽放一回便就凋谢,岂非辜负这大好春光?
戌时到了,周围悄无声息,隔墙西庭那边的灯火也渐次熄灭
都尉府被夜影笼罩
菩珠等了许久,没等到李玄度,却没有放弃,背靠花树,依旧耐心等待
可能就是不来,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也可能会来,而且这种可能性,菩珠觉得更大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今晚已拒绝过一次来自她的会面请求了,自己却还是厚颜相约就算再讨厌自己,难道就没半点好奇之心,不想知道自己这么执着约见的目的?
月光溶溶,春水暗波,夜风吹拂,花影轻摇
有娇艳的花瓣扑簌簌地自枝头飘落,渐渐地落满了她的头和肩
菩珠算着时辰,估计快到戌时末了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腿都要站麻了
叶霄也应当把她的信送到了
竟真的不来?
还是根本就没看自己的信?
菩珠的心里渐渐涌出一种挫败之感她感到沮丧,也很后悔晚上一开始,让叶霄传话拒绝自己的求见,当时她就该强行闯进去的叶霄会阻拦,但绝不至于会把自己当场从那个地方给扔出来
只要能见到的面,她相信,自己达到目的的可能性就很大
她仰面,望着花树上方夜空中那轮渐渐升顶的月,凝神片刻之后,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她厌恶的沮丧之感,从自己的身体里驱逐掉,低头沉吟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明天李玄度就要走,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在离开之前试一试
戌时,还不算特别晚
白天她让侍女帮自己打听了下李玄度这几个晚上的熄灯时辰,一般都在亥时
她心一横,决定再找过去,哪怕是强闯,低头迈步,正要回去,忽然停了步
她看到有一道修长的人影从那扇门的方向走了过来,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径道而来,最后停在了距离自己十几步外的地方
“何事?”
李玄度声音淡淡,如同月光下的的那道身影
终于还是来了!
菩珠心跳了一下,稳了稳神,朝稳稳走了几步过去,但并未靠得太近,停下后,朝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还是拨冗相见了,感激之情无以为表……”
“到底何事?讲就是了!”
李玄度打断了她的开场
菩珠一顿:“殿下,那斗胆讲了这些日,觉着殿下与似乎存了误会,有些事最好向殿下解释一下第一件便是与崔铉崔小郎君那晚确实与私会在福禄驿置之外,但和的关系,并非如所想当时与另外有事,不巧与殿下相遇,事发突然,亦不识殿下,不知殿下胸襟宽广,当时惧怕惹事,为顺利脱身,这才假意与作出男女私会之状”
“这便是说的要紧之事?与何干?”
李玄度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想起那无赖少年在都尉府大门外踯躅不去的背影,当时竟连卫士的喝道之声都未觉察沉醉如此之深,若非有情,那是什么?
李玄度只觉自己今夜最后时刻还是应约而来,太愚蠢不过
也懒得点破了,说完转身便走
菩珠一愣,没想到竟半点耐心也无,自己才起了个头,便拂袖而去
这怎么行?
她真正要说的话还没到呢
她立刻追
“殿下留步!”
李玄度非但不留,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
菩珠一急,追了上去,径直挡在的面前,用自己身体为路障,拦了的去路
终于停步,抬眼望向她,挑了挑眉
菩珠这才发觉自己和靠得很近,怕惹厌恶,忙不迭又后退了几步,这才停下
“恳请殿下再听几句”
可算是被拦住,没再继续迈步了
既然是急性子,那就不再绕弯子了
菩珠继续道:“第二件事,是关于与太子殿下不瞒秦王殿下,太子殿下已经向表露衷情,约定日后要接入京”
李玄度没说什么
“殿下,容斗胆猜测,殿下是否觉着水性杨花,寡廉鲜耻?不敢自辩,亦承认,那日在此,用琴声吸引太子殿下前来相见,并借此得青睐,全是的预设”
李玄度仿佛惊诧了,望了她片刻,终于哼了一声:“倒是老实,自己招了”
菩珠苦笑了一声:“知秦王殿下目光如炬,那日既不巧被殿下遇见,似这等伎俩,怎可能瞒得过殿下?也难怪殿下对生了成见,处处不待见”
李玄度冷冷道:“在面前讲这些,到底意欲为何?既知事情不齿,为何一错再错?竟敢将当今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上,胆子不小!眼中可还有皇室天威?”
菩珠任训斥,垂首下去,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等训斥完毕,半晌不语
李玄度见她脑袋鹌鹑似地低垂下去,一动不动,等了片刻道:“说话!哑巴了?”
菩珠终于缓缓抬头,抬起头时,月光下的双眸已是泪盈于睫,水光闪烁
李玄度一愣,皱了皱眉:“哭什么?”
菩珠忙擦去眼中泪水,泪水却是越擦越多,最后汹涌而出,她忍不住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李玄度被她哭得浑身不适,第一反应是慌忙看四周,怕被人听见或是瞧见了,还以为是自己欺负了她第二是回想自己方才的话,想了一遍,觉着也没冤枉她只是看她哭得这么伤心,还极力忍着不发出声音,两只肩膀一抽一抽的,又有点烦,忍了片刻,咬牙冷声道:“行了,别哭了!”
菩珠慌忙止泣,胡乱地擦去眼泪,哽咽道:“的祖父和父亲,皆品格清正,从小也是念过两年学的,认得几个礼义廉耻的字只是当年才八岁,就被发到这里充边,若不是的菊阿姆日夜操劳照顾,后来又得杨都尉的收留,早就已经死了这八年里,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计都做过冬天河水结冰,被差去洗衣裳,一开始还觉着手冷,等洗完衣裳,指就麻木了,冻得没了半点知觉,便似不是自己的手……”
李玄度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色渐渐消失,望着她,沉默了
菩珠偷眼看
“实在是苦怕了!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所以获悉太子下榻都尉府,千方百计地去认识傍着大树好遮阴,身为女子,胸无大志,只是再不想冬日到冻河边去洗衣,只想过好一点的日子,如此便心满意足,除此之外,再也别无所求”
依然沉默着
“太子殿下与一样喜爱抚琴,堪称知音,认识太子殿下于是极大之幸事,如今侥幸得了太子殿下的承诺,对太子亦同样一见钟情,绝无恶意,日后若真的侍奉于侧,便是的莫大幸运知秦王殿下有同情怜悯之心,那日在驿舍,殿下慷慨解囊,还没有向殿下亲口道谢……”
李玄度忽然抬手,以一个简单的动作,阻止了她继续表述对自己感激之情
“菩氏,今夜要见,到底目的为何?”注视着她
菩珠深深呼吸一口气
“知道配不上太子殿下,亦不敢奢望秦王殿下能理解的苦处,只希望,日后太子殿下若真的为想法子帮脱身,恳请秦王殿下能多加包容……”
菩家女儿的话终于说完了,耳边安静了下来
李玄度在这个晚上来这里之前,禁不住一直在猜测菩家女儿一定要约自己见面的缘由
想过各种缘由,甚至还冒出过她是否妄图勾搭自己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觉得荒唐无比,也恶寒无比倘若真的如此,必抓住机会狠狠教训她一顿,好叫她知道,世上男子绝非如她所想,皆为惑于色相之辈
秦王殿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菩家女儿今晚极力约自己,为的竟是如此一件事
原来她是看上了的侄儿太子,认定太子能将她救出苦海,是她可以终身依靠的良人,怕自己会从中作梗,这才约自己出来求情
如此而已
她的举动固然流于下乘,但在听过她那一番毫无遮掩的剖心之语过后,再也无法对她苛责了
又有什么资格去苛责一个年仅八岁便遭逢如此巨变的人?
高位跌落之苦,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而自己当年已经十六岁,成人了
她一个弱小女子而已,这大约也是她能想得到的最好的归宿和选择了,只要她不是存心欲对太子不利,何必多管闲事?
何况,侄儿和这女子之间的男女之事,还真不是这个所谓皇叔能出手加以干涉的
李玄度缓缓吐出胸中的一口长气,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怀卫怎么回事?前夜到底和说了什么?否则怎会嚷着要纳为王妃?”
菩珠睁大眼眸:“殿下真的冤枉了,再无耻,小王子才多大?怎可能对生出不轨之心?有些不满殿下对的管教,记得就劝了两句,道殿下是好人,极好极好的人,叫听的话,否则会伤心,如此而已不信去问!知殿下面冷心热,否则当日在在福禄驿舍,殿下不过初见,为何便慷慨赏赐了许多钱……”
被人当着面竟如此肆无忌惮地吹捧,这令李玄度生出一种略略羞耻的别扭之感
“菩氏!”
实在忍不住了,再次打断她
她的嘴终于止了话,微微仰面,双眸凝睇而来
头顶月光如水,她眸中亦似含水
李玄度不想看,挪开了视线,却又看见她的一侧鸦髻上沾了片杏花
恰好夜风吹来,花瓣从她发间翻落,落到了她的一侧肩上,她却浑然未觉
李玄度向来不喜杏花,嫌它流于俗艳
极力忍着帮她将那瓣杏花从她肩上拂落的想法,正色道:“菩氏,是敬重的父亲,故当日给了些钱,如此而已,大可不必多想至于今日之事……”
一顿
“既如此,往后好自为之!”
说完,迈步便走
“殿下留步!”
李玄度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呼唤之声
停步,略略回头
菩珠转身奔回到那株花树下,提起带过来的一只小食篮,又飞快地奔了回来,身影轻盈,宛如小鹿
李玄度看着她奔回到自己面前道:“多谢殿下,您真的是好人,帮了的大忙如今寄人篱下,也没什么可表谢意的,这是今日刚做的杏花糕,物虽贱,还算干净,聊表谢意,望殿下勿要嫌弃”
说着,她将那只小食篮递了过来
李玄度半点也不想要,但见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又拉不下脸生硬拒绝,僵持了片刻,没奈何,勉勉强强,动了一下肩膀
菩珠顺势将小篮子放到了的手里,朝行了个拜礼,旋即迈步飞快而去
李玄度立着,看着她的轻盈背影迅速消失在了小径尽头的夜色里
一阵带着花香的夜风吹过,四顾,竟忽有一种此身何在的渺渺茫茫之感
又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小食篮,忍着想要将它丢掉的念头,最后终于还是勉强提了回去,命叶霄拿去令侍女收起来,冷着脸道:“明日给小王子上路做点心吃”
“就当赔的!”
李玄度说完,丢下莫名其妙之人,转过身,双手背后,足踏廊上月光,大袖飘飘,径自而去
菩珠知道李玄度经过这一夜,必是被自己给弄得服服帖帖了,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们回去之后,只要不针对自己破坏好事就行了,至于对自己的印象如何,她丝毫也不在意
最后奉上的那一篮杏花糕,菩珠猜测,十有八|九会丢掉丢就丢吧,她也不在乎,本来就只是件工具而已
总之她达成了目的,心情极好,这个晚上回去之后,睡了一个久违的香甜的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跟着章氏去送行
太子未再敢私下和她道别,今早临行,千言万语,皆化作凝望,上马之后,还频频回首
小王子也是恋恋不舍,临上车的一刻,还从奴仆手里挣脱了出来,跑过来和她耳语,要她过些时候一定去京都,等她去了,自己就做她向导
“怀卫,走了!”
李玄度在一旁看得实在不耐烦,不知道这两人怎的会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忍不住出声打断
“去吧,路上要听话,别惹四兄生气”
菩珠瞥了眼那个微微皱着眉的人,催怀卫上车
小王子翘嘴,这才任由追过来的奴仆将自己抱着送上了车
巳时,这一行浩浩荡荡数百人的包括西狄使团在内的人马,终于离开郡城,朝着京都而去
菩珠则开始了静静的等待,等着那一个她能回京都的机会
孝昌五年的五月乙未,一道天雷劈了下来,劈在了明宗庙殿的正脊顶上,将一侧那只高达数尺的巨大吻兽劈落,碎裂一地,庙殿随之起火
这是大事,又恰逢姜氏太皇太后七十大寿的前夕,被视为不详在太卜令商巍的提议之下,百官服素三日,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此事的哀奠,各种说法也随之浮出水面
数日之后,太子太傅太常令郭朗不畏死,上书请求孝昌皇帝重新调查菩猷之参与当年梁太子的谋逆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