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钱已经借好,连同从前积蓄都换做金,这可是全部了,定要藏好,会打点驿使路上照顾,到了,给黄媪二百钱便可,剩下长史妻和用作寿礼的,数目各不相同,莫弄混了……”
老林氏连连保证,说自己做事,让她放心
自己的这个乳母貌似粗鲁,实则颇有心眼章氏确实放心想了下,又叮嘱道:“莫叫知晓!知晓了就会和吵!那人粗心,就说有事出门,不会多想……”
屋里章氏主仆又小声商议着将金如何带去的细节,老林氏说用一个褡裢绑死在自己腰上,外头穿厚衣,保准看不出来
菩珠听得差不多,拖着扫把慢慢地退了回来,继续扫着院子,扫完地,走进灶屋帮阿菊烧火,透过开着的门,冷眼看着商量完事的老林氏脸色凝重地进进出出,忙着收拾明天出门的东西
这个礼,是万万不能让章氏顺利送出去的
即便自己现在去找杨洪告状加以阻止,恐怕也只能阻止这一次
以章氏这种不惧借高利钱孤注一掷的性格,她定会在背后再次安排
与其防不胜防,不如釜底抽薪
菩珠很快有了个想法,仔细斟酌过后,觉着可行,但须尽快安排,便对阿菊说自己想去找邻人家的女儿玩耍
杨洪回了家,小女君的日子就好过了,出去耍下自然无妨,不必担心章氏或那老林氏如何了
这也是阿菊第一次听到小女君主动说想去耍,她十分高兴,用力点头
菩珠出了门
今日天气好,又逢市,虽只是个极靠西的边郡小镇,但集市上还是能见到不少东西锅碗瓢盆,帛布皮毛,粗茶叶,青白盐,各种日用所需周围屯田军汉家的女人们都跑来赶集,挑挑拣拣,很是热闹
她往镇头去,那里有个赌博摊,长年斗鸡走狗不停
官府禁赌,但不可能禁绝,何况是在这种犹如法外之地的边郡可以这么说,如今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除了戍卒和被朝廷强制从别郡征发过来的充边人口,剩下的,不是邢徒流犯,就是邢徒流犯的后人只要不闹出人命大案,其余别事,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管
这赌博摊平日就日日开张,光顾的大多都是“轻侠”,也就是张媪口中那些游手好闲不愿种田,凭一点武力想一鸣惊人的少年,镇民见了唯恐避之不及的小混混今日是集市,人聚集得更多,还没走近,就听见那里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呼喝之声
一个站在路边无聊四处张望的瘦弱少年忽然看见菩珠走了过来,眼睛一亮,拔腿跑来殷勤发问:“小女君今日怎会来此地?可有事?若有吩咐,尽管开口,费万若皱一皱眉,不是英雄好汉!”
这个叫费万的少年,就是镇上的“轻侠”,也是杨家刚搬来时为了和人争搬箱子差点打起来的其中一位
菩珠含笑点了点头:“找崔铉,可在?”
“在的在的!稍等!”
费万立刻转身,费了老大力气,拼命挤进人堆,拉了拉里头的另个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个头却很高大,皮肤黝黑,眉目英武,只是神色凶神恶煞,腰间横着铁剑,正冲场中的两只斗鸡大声吼叫,扭头见是费万拉扯自己,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滚!别扰!”
费万有些怕,忙道:“是那个菩家女郎!她来找!”
少年一愣,回过神来,迅速扭头望了眼身后,斗鸡也不管了,大吼一声让开
挤在近旁的人忙退开,呼啦啦一下,方才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转眼让出一条道来
崔铉奔向那立在路边正微笑等着自己的小女郎,几步到了她的面前,站定,那眉目间的煞气也已没了,用尽量矜持却又带了点小心的似怕吓到了她的口吻问:“找何事?”
不知何时起,发觉自己总是忘不了这个寄居杨家的小女郎,听说她的身世也和自己一样,只不过她的祖父官比自己祖父更大直觉地想要保护这个小女郎杨家搬过来后,杨洪经常不在,镇上无赖少年之所以全都不敢欺负她,就是因为暗中放了话的缘故
以前她在路上遇见了自己,似和旁人一样惧怕,总远远地避开,没想到今日竟会特意来找自己问完话,见她笑吟吟望了过来,近观美貌更甚,甚至能看到她白嫩耳垂上的一层宛如婴儿肌肤的细嫩茸毛,心里竟莫名冒出一个倘若一口衔上去含住了,将会是何等感觉的无赖念头,心顿时控制不住砰砰直跳,脸也微微红了
幸好皮肤黑,不易让人发觉眼角瞥见身后那些人全都望着这边,立刻扭头,厉声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挖眼!”
众人吓了一跳,立刻全都回了头,不敢再看
这个名叫崔铉的十七岁少年,便是打遍本地方圆百里无敌手的“轻侠”头头,武功和箭法极其出色和菩珠一样,也是罪官后代,只不过祖父辈的时候全家就发了过来,算土生土长祖父犯事前,曾是太宗朝的骑郎将,秩俸比千石的高官,到已经三代了,家人死光就剩一个,依然在出生的地方过活武力高超,无人能敌,不务正业,既不肯屯田劳作,也不愿正式投军受那些拘束,整日带了柄家传铁剑东游西荡地厮混听说那年秋,才十四岁,应官府临时之召投军出关抵御前来秋狩的狄人,竟砍下了五六个人头悬在腰间回来,镇上人人畏如虎,好在平常除了逢集市要强行收取保护费,不给的话小弟砸东西外,倒也没做什么别的恶事了
菩珠往镇外的空地走去,到了个无人的地方,方停了下来,转头见那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朝招了招手
崔铉从一开始的激动中渐渐镇定下来,疾步而上
菩珠看了眼四周,低声道:“是想和做一笔交易,要帮做件事,不知是否愿意?”
崔铉立刻道:“是不是杨洪妻与那老妇又欺了?只需开个口,可代杀人”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睛都没眨一下
菩珠前世后来见过很多的各种各样的狠人,但听到这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狠戾的话,便如杀人等同吃饭,还是吓了一跳,忙道:“不是不是,误会了是另外一件事想叫帮劫个道”
她自己并未觉察,其实自己口中说出“劫道”两字,也是稀松平常,毫无异色
崔铉展眉一笑:“还当是何事,小事而已!尽管吩咐!”
菩珠便将明早老林氏要乘驿车去往郡城的事说了
“她身上带着金,想帮拿来,分其中十二为酬劳,意下如何?”
崔铉一口答应:“没问题,自会安排妥当,叫上信靠之人,也不会叫那老妇认出脸!放心,必做得干干净净!”
“无需酬劳取来全数交给!”说完又道了一句
菩珠一愣:“怎好叫们白白做事?说了是交易,若不取报酬,便不用做再说了,不要,总不能叫的弟兄也白担一趟风险”她的语气很是坚定
崔铉略一迟疑:“也好,那就取十一,分的弟兄们”
菩珠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声把要交待的事说了,最后不放心,再三地叮嘱:“取了钱便可,只要她的钱,万勿伤人!”
崔铉答应,转身便走
菩珠有点忍不住,朝少年背影又问了一句:“就不问为何要劫她的道?”
少年停步回头:“无论何事,往后若需代劳,只管讲,不会问的”
菩珠望着这少年快步而去的背影,心里微微唏嘘
以前的她,确实畏惧这个名叫崔铉的恶少年
若她还是从前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主动去惹的
但如今不一样了
干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合适人选就是
本是准备好了会多要酬金,所以起先开了个低价,等着加,自己再讨价还价没想到不但答应,竟还这么痛快,倒是出乎意料了
很快,刘崇会用赏金吸纳们这些地方轻侠,似这少年,应当以为又是要和狄人打仗,却怎么会想到,刘崇是要作乱
若没记错,这个崔铉和的那些同伴,前世也落得了个和杨洪一样的下场
菩珠摇了摇头,看了眼周围,悄悄入镇,去找邻人家的女儿说了几句闲话,时辰差不多了,若无其事地回到杨家,正撞见老林氏手里抱了只褡裢往大屋里去,看见她回来了,慌忙背过身,飞快地闪了进去,竟极是敏捷
菩珠心里好笑,径直也进了自己的屋
第二天,杨洪又大早地出了门
一走,老林氏全副武装,身上扎了件厚厚的棉衣,跟着出了门
章氏把小倌儿交给阿菊,自己送老林氏出去,回来后,也不知是心情好,还是被丈夫给说了的缘故,接下来的几天,竟没再差遣菩珠干活,也没给她摆脸色看
这里到郡城,搭驿车的话,三天到
到了第四天,她大概算着老林氏此刻应当办完事该回程了,记挂着结果,心神渐渐不宁了起来,一整天不停地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还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
菩珠的心情,也不复一开始的轻松,变得慢慢紧张了
照原本的估算,昨天老林氏就应该半道折回来了,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怎的现在还没回特意出门去镇上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崔铉
难道改了主意,不帮自己干这件事了?
菩珠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少年给她一种感觉,言出必会践诺
那难道是没劫成道,失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渐渐黑了,已是晚上将近亥时,镇上除了驿舍上方的那盏大红灯笼之外,四下黑漆漆的
阿菊白天累了,已经睡着,菩珠却还想着心事,睁大眼睛望着陷入夜色里的房顶,忽闻犬吠,家中狗的叫了起来,外头啪啪啪啪,有人使劲拍门
“开门,开门——”
老林氏的声音传了进来,听起来焦惶又疲倦
菩珠翻身就坐了起来,飞快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悄悄打开一道门缝,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窥,只见章氏手里举了盏油灯,披着衣服,飞快地从大屋里奔了出来,拔下门闩,开了门,低声呵斥:“疯了?小倌儿阿爹在家,睡着了,这么大声……”
“天杀的呀——”
章氏还没说完话,就听老林氏发出一道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人扑了进来,两只手抓住了章氏的胳膊,如丧考妣,一脸的眼泪和鼻涕
章氏心一下悬了起来,一时也顾不上丈夫了
“到底怎样了?”声音跟着颤抖了起来
“遭劫了!钱半道都被天杀的给抢了,一分都不留,是走路走回来的,腿都要断了……”
老林氏擤了把鼻涕,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