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菩珠知崔铉是想杀人灭口了
其实两人方才语焉不详,就算被听到了,那又如何?死不承认就是了
她想阻止,但崔铉动作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她才迈开腿,就已经奔到了那人面前,一言不发,挥匕直接朝着对方脖颈就刺了过去
叶霄的父亲,在八年之前,曾是北衙禁军正四品的鹰扬卫右郎将
北衙禁军是皇帝直接掌管的私兵,人员遴选极其严格,入衙者无不是良家子,且往往子从父业,不得自由,但相应的,地位也十分特殊,朝廷的王公大臣也不敢轻易得罪当年的鹰扬卫曾是四卫之首,地位更是超然,却因卷入了梁太子一案,遭到彻底清洗的父亲,便是死于那次清洗,侥幸活了下来
四卫人才济济,当时才二十出头,便被视为下一任卫士令的强有力的竞争者,自然不是吃素的见这无赖少年竟凶悍如斯,连个照面还没,上来直接就痛下杀手,微怒,更担心冒犯了主上,岂容造次出手迅如闪电,手肘微沉,立刻扣住这少年的一双手腕,一个发力,少年发出一道剧痛的闷哼之声,匕首拿捏不住,掉落在了地上
掌如铁手,被扣住,寻常人不可能再反抗,再顺势一压,这恶少年就被压得俯跪在地,无法动弹
踢开匕首,转头想请示主上之意如何处置,没想到这少年狡如脱兔,趁分心机会,凭空竟突然一个团身翻转,一下挣脱钳制,又从自己胯下滑溜了过去,几乎与此同时,人已扑了回来,一把抓回地上的匕首
一道寒光闪过,轻轻嗤的一声,衣袖竟被用夺回的匕首划出了一道口子
若非自己反应迅速,恐怕已是当场见血
叶霄一怔,没想到今晚遇到的这无赖少年竟有如此的反应和身手,倒是自己轻敌了
老江湖栽在毛头小子手里也就罢了,主上金贵之身,万不可出岔子
立刻心生杀意,正要痛下杀手,看见驿舍后门的方向疾奔来了的两名手下沈乔和张霆
二人迅速拦在那少年的面前,一左一右,手中之物便对准了无赖少年
月光映出两张暗弩,镔铁的弩臂泛着乌沉沉的冷光
无赖少年只要再反抗一下,当即格杀勿论
沈乔禀告:“方才卑职在驿舍内戒守时,便见攀登墙垣,鬼鬼祟祟,似有所图,当时便要射落,却又下了墙,卑职便跟了上来”
叶霄点头,看向依然还停在原地的主上
这一切的经过说起来长,却发生得极快,不过是在几息之间,情势已是数变
崔铉虽然秉性狠戾,不拿生死当一回事,但生于斯,长于斯,十七年来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郡城,崔家在祖父时代有过的荣华和遥远的京都繁华,不过是从幼时教读书习武的家中老奴口中得知的,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只觉森森死气,迎面扑来
当即顿住,不再造次
但已经觉察,方才那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个还立在阴影中的人,才是正主若能够趁其不备抓住了,情势立刻就能转为对自己有利
心思转得极快,表面不再反抗,慢慢矮身,犹如恐惧蹲地,要放下手里的凶器,实则是想伺机故伎重演,趁对方不备,直接扑向那个正主,不料肩膀才刚刚一动,菩珠就一个箭步上去,伸手将一把拽住,随即转向脸色森冷的叶霄,颤声道:“们是谁?和私下有事,晚上才背着家人约在这里见面们实在不知们也在这里从小死了阿爹阿母,是个可怜孤儿,无人教养,又仗着这里的人让着,横冲直撞惯了,为人鲁莽方才也是怕们泄了们的事,这才冲撞了们,叫向们赔罪,求求们,放过们吧,们真不是故意的……”
这小女郎仿佛十分恐惧,说着说着,双眸眨了眨,眼泪便掉了下来
叶霄纵然心肠一向冷硬,却没应对过这种场面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郎,吓得对着自己哭哭啼啼,一时僵住,又见她一把夺掉无赖少年还抓在手里的匕首,狠狠扔到地上,负气似地抬手打了下少年胳膊催促赔罪,满是小女儿之态
菩珠嘴唇趁机凑到崔铉耳边,用只有听得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不想死就赶紧赔罪忍字一把刀,不忍把祸招一个人打得过们这么多人?”
崔铉慢慢转脸
一张娇面梨花带雨,美眸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泪光在月下闪烁着,分外的动人
虽然明知她在假啼,但心还是轻轻一颤
若是平时,以的性子,就算折断脖颈,也休想示弱求饶
男儿本自重横行,相看白刃血纷纷,大不了一死就是了
但这一刻,却忽然觉得自己便是下跪求饶也是无妨
死了是小事,连累了她,于心何忍?
终于,慢慢地垂下头颅,低声道:“方才是鲁莽了,多有得罪,这就赔罪,望足下见谅,莫与计较”
菩珠早就猜到,这帮人应该就是今晚投脚驿舍的所谓“贵人”两边这样碰在一起,纯粹巧合
她和崔铉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是只在本地行走的无名小混混,一个是还没人能记起的小孤女,太不起眼了就算这两天两人刚凑一块干了件不能说的事,但就这么点事,远远不足以招来这帮显然另有要事在身的人们这个时间现身于此,怎么可能是针对自己和崔铉?
之所以冲突至此地步,全是崔铉一开始轻敌鲁莽所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人明显不是善茬,所以方才她见情况不对,立刻上去阻止崔铉,免得这么死在这里,那就太冤枉了就让们以为自己和崔铉是一对来此约会的小儿女好了
她装作恐惧,扮演自己该有的没见过世面的被吓到了的小女郎角色,也说服了崔铉
肯低头,她心里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崔铉赔完罪,见这汉子依然冷冷盯着自己,心知方才是得罪太过了,一咬牙,屈膝朝着前方慢慢跪了下去
菩珠愣了一下
接触几回,她开始有些知道崔铉这少年了,性情必定高傲,本想肯低头说软话赔罪就不错了,没想到竟会下跪
叶霄这才再次看向主上所在的方向
从那道梁岗的暗影里走了过来
菩珠忙收心,微微扭头,装作抹泪,透过指缝觑了那人一眼初初只觉男子身影修长,月光下显得略为清瘦,但才现身,周身就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尊贵之感,就连崔铉也抬起了头望着
她很快看清了男子的模样
一袭青氅,一领玄裘初春河西的月光尚带几分雪色,照在的额面之上,若霜落眉宇,睫影浓重
就在那一瞬间,她顿住了
很快到了近前,并未停留,视线掠了眼脸上还挂着泪珠的自己和身边的崔铉,就从近旁经过了
菩珠闻到了一缕似曾相识的淡淡的沉水檀香气
那仿佛不是从衣物的经纬里散发出来的气味,而是经年累月,日日夜夜,紫烟缭绕,已是深深地渗入了这人身体上的每一寸发肤,与融为一体
前世时,她曾在皇陵的陪陵道观万寿宫中,闻到过这种特殊的道香
她怎么可能会忘掉这种气味
因为那里,是她前世所走过的最后一个终点之地
……
秦王玄度,十六岁与梁太子同谋,逼宫未遂,在无忧宫被囚长达两年之后,明宗驾崩,也终于获得父帝临死前的谅解,得以赦免释放,并恢复王爵
回京都奔丧
典丧的新君,是从前的二皇兄晋王
据说,年轻的秦王在经过此前两年的面壁之后,终于思过痛悔,主动请命,要去长陵为先帝守陵三年,以赎年少轻狂时犯下的不赦重罪
明宗的长陵,修于皇城西北方向数百里外的太川深处,三面山脉合围,面向古原,大木参天,人迹罕至,荒凉可想而知
新帝孝昌皇帝重棣鄂之情,怜惜幼弟,不忍让受如此自罚之苦,将此事告于嫡祖母姜氏太皇太后,希望嫡祖母能劝幼弟收回请命,但姜氏却点了头,以成全秦王的一片孝心
就这样,明宗大丧过后,刚从无忧宫被召回京都的秦王玄度便又一身斩衰,迁入了长陵里的万寿道宫
这一年,十八岁
据说从此守陵奉道,寸步未出长陵整整三年,身边只有一个阉人可以对话
有京都的多事之人感到好奇,曾经鲜衣怒马少年狂荡的秦王玄度,在结束了两年囚禁生涯后又去守陵,陵中的日常举止到底如何?暗问于守陵吏据守陵吏之言,三年之中,秦王只现身过一回那一回远远见夕登高原,仰卧于原顶之上,当时乌金西沉,满天宿鸟噪鸦,犹如乌云压顶,沉沉入睡,竟至日出东陵,露宿原顶,一夜未返
三年之中,唯此一次
三年后,秦王守陵期满,再次被召入京,孝昌帝也想再次厚待幼弟,本要将封在内郡的富庶之地,但恰好,此前被征服纳入帝国边郡的西海郡还少一位宣抚之主
西海郡的位置,在河西之南,天水之西,夹在两地之间,形如漏斗,是一片诸族杂居的边地,人口稀零,仇乱不断,朝廷无人甘赴西海为官,视彼地为险途,前任都护便是因了祸乱方死于任上这时有大臣议言,秦王母系先祖正是阙人,若派秦王抚边,必可令西海郡民亲之,欣然听命,教化归同事半功倍群臣纷纷附言
孝昌帝对太皇太后极是孝敬,登基后的年号,取意就是来源于此,于是再次就此事问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再次首肯,就这样,秦王李玄度加封西海王号,去往了西海郡,到现在,已经两年了
人人都说秦王如今一心奉道,在西海郡,除了行必要的王事,常常玄冠素氅,轻尘净衣,不问世事,焚香修道
但菩珠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的伪装
从和前梁太子谋事失败开始,便压下的野心,忍下的心性,以奉道无求来伪装自己
在前世,成功了,这个她叫皇叔的人,最后夺走了她那位皇帝丈夫李承煜的皇位,终于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菩珠也有点印象,前世再过些时候,等她回京都时,也会被召入京
但她没有想到,现在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虽然西海郡和河西可谓相邻,但现在,按照情理,应该还待在西海郡,做着的西海王
怎么会越境来到这里?是这辈子有什么发生了改变,还是上辈子这个时间本来人就来到了这里,只不过是自己没有遇上而已?
她的心跳得厉害,盯着前方那道很快被夜色吞没的身影,脑子里不停地搜索着前世记忆的只鳞片爪
叶霄自然不知这个刚才还抹着眼泪的小女郎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只以为她是被这场面给吓呆了,这才定立,一动不动
知主上的意思,不予追究,便命手下撤弩归位,最后看了一眼这对少年男女,摇了摇头,转身疾步追着主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