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宋世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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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世澜第一次见蒋纯,约莫是在十一岁
是宋家庶子,宋家虽然也是华京顶级世家,但子嗣众多,因而除了世子之外,其子嗣与普通世家公子并无区别只是少时并不明白这个道理,看着父亲和世子宋文昌相处,心中总有些期盼，希望有一日父亲能像对待宋文昌一样对待哪怕没有那样优渥条件，能有几分父子之情,那也极好
因此从小十分努力，就是渴求着能得了族中老师赞许，在父亲面前美言一二,让与父亲多多亲近然而后来却渐渐发现,这并不会有多大作用，无论如何读书,如何习武,得了多少夸赞,的父亲都并不会因此,将看做宋文昌一样的存在
但少年人总带了几分不服气,除了努力别无法，的母亲秋夫人瞧着努力的模样,只会同说：“儿，得认命”
可从来不认,想,同样是人，除了是庶子，不比宋文昌少什么，凭什么要认命？
便同母亲说：“母亲，别担心，日后荣华富贵会为挣，就安心享福就好”
秋夫人无言，好久后，只是将搂在怀里，叹息道：“傻孩子”
那是年少气盛，也不懂得收敛，锋芒毕露，只想着凭着自己去争去抢
秋夫人乃史官子女，家中清贫，她那时想要一堆玉镯子，但侍妾月银却无力支撑买一堆上好玉镯，于是宋世澜一心想给母亲买一对玉镯
十一岁那年秋猎，圣上许众家公子，谁若能在秋猎中拨得头筹，就许一个愿望宋世澜便深入密林，设下陷阱，又与狼搏斗，终于猎下了一头野狼
满身是血拖着狼从林子里走出来，宋文昌却拦住了
“把狼给”
宋文昌面色傲慢：“便让母亲给母亲涨些月银”
宋世澜喘息着，捏着带血的弓，冷着神色，目光又狠又野，像足一匹孤狼
“不给”
说：“猎到的东西，凭什么给？”
“凭什么？”宋文昌冷笑出声，“就凭是世子是庶子！一个庶子若是拨得头筹，让的脸往哪里搁？！把野狼拿过来，”宋文昌有些不耐烦，“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世澜听着这话，忍不住笑了片刻后，在宋文昌没反应过来之前，翻身而起，猛地冲了出去
如离弦之箭，抓着狼，拖着满身的伤，从密林之中直奔而出
人群爆发出欢呼之声，抬头看向那些等候着的人，在马冲过女眷的看台时，听到一声小小的惊呼
回过头去，发现是一个小姑娘，她捂着嘴，面露诧异
不知她是不是吓到了，便温和笑了笑，从姑娘身边打马而过，随后提着狼单膝跪下，将狼送了上去
“承恩侯府宋世澜，”太监声音尖利响起，“猎得狼王！”
【2】
得了那一对玉镯子
付出的代价是三十个板子
的父亲和大夫人都无法容下，们容不得一个抢了世子光彩的庶子
的父亲怒骂：“猎了狼王本是好事，怎么不给文昌？给了文昌，那就是给们承恩侯府挣个脸面，自己拿着，是个什么事儿？难道日后还要给一个庶子继承侯府不成？！身为兄长，身为家臣，不为弟弟考虑，不为世子考虑，不为侯府考虑，就想自己逞能，也不想想，算个什么东西？！”
三十个板子很疼
母亲哭着扑在身上，去替她挨这个板子趴在长凳上，听着父亲叫骂，听着母亲哭喊，咬着牙挨着板子
想起猎的那头狼，它被所有人围追堵截，它仓皇逃窜，走投无路
最可怕的不是拼死反抗，而是哪怕拼死反抗，也没有结果
打完板子，和她母亲回到了自己院子里发了高烧，抓着秋夫人，沙哑出声：“母亲，错了吗？”
秋夫人哭着抱紧
“儿啊，”她叫着，“没错，可出生在承恩侯府，身为庶子，做这些，便是错了”
出生在承恩侯府，姓宋为庶子，争抢努力，那便是错了
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仿佛这一辈子，似乎就如此到头了
于是那天晚上跑了
带着伤，打晕了下人，咬着牙翻墙跑了出去
跌跌撞撞出去，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想去一个地方，不受欺凌，所有努力能得到回馈，所有优秀会被承认
少年人的愿望太简单太直白，可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于是想起别人说过，护国寺的和尚慈悲为怀，想着，不管怎么说，先去找个地方活下来吧
于是咬着牙撑着自己到了护国寺，那天下着小雨，发着烧，带着伤，一步一步走在护国寺台阶上那条路太长，爬到一半，就再也扛不住，一路滚了下去摔进林子，再也没有了力气，便躺在那里
又冷又害怕，同时又生出了些无端的尽头之感，觉得这一辈子如此了，似乎也并没有什么
然而便就是那时候，听到了一个小姑娘的惊叫声：“呀”
说着，一双温暖的手抬起，带着惊讶道：“宋公子，怎么在这里？”
【3】
那人便是蒋纯了
那时候蒋纯也就十一岁，们同年她跟随着她家大夫人去护国寺上香，她姐姐让她下山来买点心，便遇到了
她将背起来，送到了林中一座竹屋，留了些糕点和水给，又拆了的衣服给她细细绑着伤口
问她，是谁？
她便笑，乃左将军蒋宏之女
“嫡女？”
“庶女”
蒋纯垂下眼眸，宋世澜趴着，有了那么几分不好意思，便道：“怎么识得？”
“前几日宋公子猎狼之时，在”
蒋纯笑了笑，她其实长得不算特别耀眼的美丽，不过清秀而已，但她气质温和柔软，让人心生亲近
看了她一眼，想起来那日那声“啊”，便想了起来，不由得道：“那日似乎有些担心？”
对人的情绪感知得清楚，蒋纯被的敏锐惊到，露出诧异之色，片刻后，她便调整过来，笑了笑道：“宋公子真是敏锐”
“担心做什么？”
“宋公子如今这样出现在这里，难道不该担心吗？”
听到这话，宋世澜抿了抿唇：“早猜到有今日？”
“什么身份，做什么身份的事”蒋纯叹了口气，宋世澜听得这话便怒了，翻身起来道：“便觉得，当认命了？！是庶子，这便是的命？！”
“这不是命，”蒋纯按住，认真道：“这只是身份”
命不可以改，身份却能改宋世澜被这番话说愣了，片刻后却是反应过来
什么身份做什么身份的事儿，想要做出格的事儿，那就得改了自己的身份
“们这样的身份，就得学会忍得，让得便就是争，也得把血吞下去，力求一击必中的争韩信忍得胯下之辱，宋公子，”蒋纯抬眼看，认真道：“您得学会忍得”
宋世澜没说话，静静看着这个人的眼睛
干净又平和，如秋日下波澜的湖水，波光粼粼
她照顾完，便起身离开了去，吃完她给的糕点，咬牙回了承恩侯府
此时已是入夜，逃出去的事情，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便就是被打晕的下人，都不知道是谁打晕的自己，反而报了有刺客，全府在抓那个不知名的刺客
回到屋中去，秋夫人在床上躺着，她病了，咳嗽着
宋世澜去了她身边，给她倒了水，秋夫人咳嗽着道：“儿啊，别争了，也别气了，啊？”
“好，”这一次，笑起来，温和道：“母亲，不争了”
【4】
圣上赐了两个镯子，把两个镯子分开来，一个给了母亲，另一个藏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要给谁，隐约知道，但却不知道该如何给那个人
那时只是感激，很想去给对方亲口道一声谢谢，却一直没有靠近对方的机会
从那以后，宋世澜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平凡的孩子
所有的一切，都是普普通通，但的普普通通，又比其兄弟，恰恰好那么一点点
脾气越来越温和，总在帮忙别人，尤其是宋文昌替宋文昌写文章，为宋文昌出谋划策，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哥哥，让宋文昌这个草包出去，在世家公子中显得并不是蠢得那么耀眼
做这一切大夫人看在眼里，对母亲和都好了许多，父亲对也温和了不少，常常夸赞
收起自己的爪子，从一只老虎变成了猫，所有人都觉得宋大公子脾气好，慢慢就忘了，这曾经是十一岁就猎回狼王的男人
忘记这件事的是所有人，也包括了蒋纯
总是远远看着她，从十一岁开始，所有的聚会、宴席，都会把目光投注在那个姑娘身上
她慢慢抽条，长大，十五岁的姑娘，露出了女子最初的模样
大楚的女子，十三岁开始定亲，十五岁及笄便可出嫁，缓一些的，十八岁已是大姑娘了男子除了将门世家中的庶子，其华京的公子，大多要在二十岁行冠礼之后，才会正式娶亲故而在蒋纯开始正式参加大楚男女相亲的“春宴”时，宋世澜也不过是跟着几位年长的表兄，去那宴会上，随意逛上一圈
春宴之上，每位入席的青年都会有一株桃枝，每个人的位置上都会写上们的名字，遇到喜欢的人，便可以将手中的桃枝交给对方，若不愿意对方知道，在对方离席走动时，便可放在对方桌上
宋世澜十二岁开始参加春宴，去的第一年，蒋纯没有接到任何桃花，于是在蒋纯和姐妹在亭中踏青时，学着其公子，将手中的桃枝轻轻放在蒋纯的桌上
回来的时候，堂兄不免都笑话
“世澜小小年纪已经会送花了，不知是送给哪一位小姐啊？若是喜欢，还是早早定下来得好，不然到了姑娘十五，怕是等不了了”
宋世澜笑笑，其实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就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姑娘帮过，那也不想她在春宴上一株桃花都收不到，让人笑话
【5】
送了她三年桃花，每一年都是悄悄送过去，谁都不知道
原是没有人送她花的，或者送也如一样，只是轻轻放在桌上，这样的感情，不过就是好感或者喜欢，远不会论及婚嫁
直到蒋纯十五岁那年，当时正在和朋友聊天，就听见周边闹哄起来，寻声看过去，就看见卫束正被卫家几位兄弟簇拥着往前推
卫家都是武将，十分能闹，整个宴会上都是们的声音，看见那个人高马大的卫束捏着桃花，被身后的卫荣推着道：“二哥快去，快点过去！”
卫束抿紧了唇，旁边朋友笑起来：“哟，卫二公子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无论哪个姑娘，”宋世澜笑着道：“能嫁入卫府，都是好事”
卫府那样的门第，哪怕是庶子，也是其人家高攀不得的
话刚说完，卫束和旁边卫珺似乎说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就朝着女眷中走去
女眷中的人惊叫起来，直到最后，停在一个蓝衣少女面前
那少女正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剪着花枝，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些闹剧会与她有关，直到头顶一个有些紧张的男声响起，叫她：“蒋二姑娘”
蒋纯剪着花枝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来，有些茫然看着卫束
卫束看着她的表情，面色十分郑重，弯下腰，将手中的桃花交到了蒋纯手里
做完这件事后，所有人起哄笑起来，卫束红着脸，低声道：“蒋二姑娘，……很喜欢不日会让母亲上门提亲，……答应吗？”
蒋纯被这话惊到，她忙低下头，小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还望二公子询问家中长辈”
“没，”卫束笨拙摆手，“们肯定会问的，就想问问”
有些害羞道：“……答应吗？”
问出话来，所有人都不敢答话，宋世澜远远看着两个人，一言不发
等了许久之后，众人才听她道：“听家中长辈的”
卫束舒了一口气，卫家若是上门提亲，这满华京，怕是没有不答应的
笑着点头，赶忙道：“好，这就好二姑娘，”拱手行礼，“这便回去准备”
说完，卫束高高兴兴回头，卫家子弟一行人打打闹闹，吵嚷着要让卫束喝酒
等卫束走后，春宴也接近尾声，所有人开始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蒋纯低着头也开始收拾东西，宋世澜走到她面前
蒋纯抬头看，有些迷惑，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也就十五出头的模样，容貌俊美，气质温和拿着一株桃花，静静看着她蒋纯觉得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四年毕竟太长，若是没什么关系的人，也就忘了
宋世澜看出她眼中的陌生，什么都没说，弯下腰去，将那一株桃花珍而重之放在了她面前
“公子？”
她轻声发问，没有回话，转头离开
【6】
不久后，蒋纯定亲她定亲后不久，卫家军和城南军比试了一次
宋世澜属于城南军，卫家几个公子出来，个个都是顶尖，除了楚临阳勉强板下一局，几乎是碾压性胜利
宋世澜在军中本也算好手，只是向来脾气温和，这种打架的场合，大家也不太能想到，卫束站出来的时候，原定是另一位士兵上去迎战，然而在对方站起来时，宋世澜却突然按住了对方
“来”
声音平静
走上台去，卫束看着，颇有些诧异卫束比大四岁，看上去高壮很多，有些担心道：“宋公子，怎么……”
“听闻二公子武艺高超，”宋世澜微笑，“世澜特来请教”
话刚说完，没给卫束拒绝的机会，直接冲了上去！
打得又狠又勇，广袖翻飞之间，世家公子的贵气与一股孤勇混杂
卫珺在高处望着，同旁边兄弟轻叹出声：“当年宋公子十一岁入林俘狼王，还以为这份孤勇已折于宋家，原来只是韬光养晦，生于宋家，可惜了”
旁边卫家子弟听着，忍不住点了头
若宋世澜生于卫家，虽然嫡庶有别，但卫家不会有宋家那样的嫡庶大防，众兄弟友爱和善，宋世澜所学所有，大可用在战场上
然而没有这样的运气
那天和卫束打得难舍难分，直到大雨倾盆，两个人互相压制着对方，血和雨水混杂着流下来，最后顶住卫束重重一击，将卫束踹下了高台两个人躺在地上喘息，卫束先站起来，高兴道：“能和宋公子交手，在下三生有幸！”
宋世澜闭上眼睛，撑着自己站起来，朝着卫束点了点头，疲惫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一架让断了一根肋骨，休养了两个月，那是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儿而那份感情，也就止步于此
去参加了她的婚礼，看着卫束背着她进了大门，那时候想，其实这也不错
未来大约能娶个更好、更有权势的女人
而她嫁得好，过得好，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走万骨枯的功成路，她过她平安无忧的日子
没什么不好
【7】
从那之后，没再挂念过她
是宋家完美的宋公子，长袖善舞，和所有人打着交道
辅佐宋文昌，成为承恩侯府最得力的公子，宋文昌哪怕看不起，却也不得不承认的才能，不得不去依靠
打磨着爪牙，等着哪一日，一击必中
这些年母亲离世，办了秋夫人葬礼的第二日，就要去边疆那天清晨先去了护国寺，在寺庙中虔诚拜过佛珠，在磕头的时候旁边也有人跪了下来，转过头去，看见已经梳着妇人发髻的蒋纯
这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稚儿，那孩子还很小，由下人抱着她虔诚叩首，动作迟钝了片刻，却仍旧假作不认识一般站了起来
而后走出寺庙大门，刚准备下山，就被人叫住一个侍女拿了伞，同道：“公子，快要下雨了，家夫人说给您送把伞”
“家夫人是……”
“卫家的二少夫人”那侍女笑起来，“方才您在拜佛，二少夫人看见了，说您也是要去沙场的将士，便让们给您送把伞沙场凶险，”那侍女叹了口气，“要小心啊”
宋世澜没说话，从那侍女手中接过伞，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哽咽
那把伞陪着去了疆场，后来又陪了许多年
走过尸山人海，看过阴暗险阻，每次下雨看见那把伞，都会觉得内心一片宁静
那伞的主人似乎是少时一场华梦，她美丽又遥远，让心生挂念，又不可触及
本来以为，们一辈子便是如此
直到纯熙九年，卫家满门，除卫韫之外，具葬于白帝谷
大楚上下，举国皆惊，得知消息的第一瞬间，脑中闪过的便是那女子清丽的面容
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她，也不知道那人如今是什么样
吩咐了下人去打听卫家的消息，而后便投入这一场巨变这一场巨变，对于整个朝堂来说都是一场全新的洗牌，所有人都不敢松懈每个人都在打听消息，准备筹码，等着开牌那一天
本以为卫家会就这样跌到谷底，谁曾想卫家却重新站了起来
当时许多人还以为，卫家不过就是苟延残喘，却毅然选择了和卫韫结盟
帮卫韫，卫韫替杀宋文昌
宋文昌一死，世子之位便非莫属
本当这不过就是一场交易，直到与北狄军纠缠在汾水附近的西郡城
那时宋文昌好大喜功，被逼出战，然后被困于小橘县父亲逼着与北狄硬碰硬，救出宋文昌，然而和卫韫早有约定，为了逼姚勇出血，要保存宋家实力
正两难时，突然接到了蒋纯的求救信，她来了汾水
汾水就在西郡城边上，蒋纯有一位故人在汾水，她本是来解故人之困，却刚好遇到北狄攻打汾水
二话不说，领兵出城带兵入汾水时，兵荒马乱，在人群之中，焦急出声：“卫二夫人！卫二夫人？！”
太清楚知道，这样混乱的攻城战中，女人可能遇到的遭遇，心乱如麻，最后不由得大喝出声：“蒋纯！”
大喊着她的名字：“蒋纯，在哪？！”
便就是这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宋公子！”
驾马回头，看见人群之中，提剑而立的女人
她穿着水蓝色的长裙，披着银白色的披风，一手拉着一个孩子，手中长剑还燃着血，她抱着孩子朝着跑过来，焦急喊：“宋公子！”
骑着马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和孩子拉在了马上
她似乎跑了很久的路，整个人都在喘息
她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用手中长/枪杀出一条路来
“奉大夫人之命前来，协助您刺杀宋文昌人已经带来了，今日您攻下汾水，明日再攻一城，北狄被您激怒，必定开始强攻小橘县们会趁乱刺杀宋文昌，嫁祸给北狄，您可尽力营救，这样一来，您父亲也不能再说什么”
宋世澜不说话，蒋纯有些疑惑：“宋公子？”
“知道了”宋世澜声音有些沉，似乎有些不高兴，皱起眉头，冷着声道：“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好好不在华京呆着，过来做什么？”
“大夫人怕派其人过来，不放心”
“来了更不放心”
这话说出来，蒋纯有些诧异，她抬头看，面前男人面色冷峻，带着她从沙场一路驰骋而过，将她放到安全处，随后便道：“且先等等”
说完，宋世澜便回过头去，一头扎入了战场
蒋纯在屋子里吩咐来带的暗卫赶往了小橘县，随后便在城中等着宋世澜等到天明时分，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青年水蓝银纹长衫，提着长枪驾马而入那一瞬间，有什么从她脑海中猛地闪过
等宋世澜回来的时候，她看着宋世澜，轻轻笑了
“想起来了，”她说，“宋公子，您当年十一岁的时候，还一个人猎了一匹狼呢”
宋世澜听得这话，不由得笑了
“不仅猎了一匹狼，还在护国寺，被夫人救过一命”
蒋纯微微一愣，片刻后，她猛地反应过来：“呀，”她诧异出声，“都忘了！”
【8】
蒋纯来了之后，她的暗卫杀了宋文昌，宋世澜拿到世子之位，便给老侯爷下了毒，随后控制住整个宋家
此时整个战场已经乱起来，宋世澜接了卫韫的命令，和北狄胶着着
宋世澜不放心蒋纯回去，便同她道：“且先留着，等时间合适，便送回去”
蒋纯并不打算给宋世澜添乱，并且她故人的孩子在战乱中断了脚，也需要休养，便留在了宋世澜身边
宋世澜如今已经将近二十一岁，却还是孑然一身身边没有女眷，蒋纯经历了最初的匆匆忙忙后，便观察起宋世澜的生活
每日饮食极其简单，吃饭时间完全没有个固定时候，有些时候来晚了，吃得着急，便让厨子直接热两个馒头也是常有的事儿家里完全没人安排打理，衣服破了个洞也没人注意看上去温和的贵公子，其实过得十分粗糙
蒋纯最开始只是调整自己和孩子的饮食，那时候宋世澜并不会固定回来，她见了两次宋世澜随意拿了个馒头蘸汤吃后，终于在第三天，让人去问了宋世澜回来的时间
宋世澜以为蒋纯有什么事，便同下人道：“和二夫人说，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
蒋纯得了消息，便在家中准备布菜，等宋世澜回来的时候，看着等在门口的蒋纯等人，便站在那里愣了
蒋纯朝微微一笑，却是什么都没说，同道：“近来看世子饮食上不大规律，便冒昧给世子准备了些，一日劳顿回来，总该吃顿好饭的”
“多谢二夫人了”宋世澜笑了笑，面上客客气气，然而在喝下第一碗热汤，看着布置好的饭菜，感觉旁边有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内心却已是有了惊涛骇浪
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个家
吃完这顿饭，转头看向蒋纯，面上带了几分恳求：“二夫人，世澜有一事相求”
蒋纯愣了愣，随后忙道：“世子，您请说”
“世澜一个人过惯了，家里也没个人管着，您也看到了，虽然公务上世澜可以处理得井井有条，但家中的确一团乱麻世澜斗胆，想请二夫人帮忙世澜整顿一下家中庶务”
说着，宋世澜解下一颗钥匙，交了过去：“这是府中仓库钥匙，二夫人在这些时日，想如何动府中大可动一下，所有摆设、用人、规矩，都想请二夫人帮忙整顿一下”
“这不好”听得这话，蒋纯赶忙道，“宋世子，这些事，您当请一个人来管才是一个外人……”
“非常时行非常事”宋世澜说得认真，“实不相瞒，二夫人，您看其实也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的确是该找个人来帮忙可是如今这局势下不可能匆忙成亲，让下人管家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信得过二夫人，还请二夫人给在府中立出一套规矩来，等日后二夫人走后，不至于后院失火”
听得这话，蒋纯有些不好拒绝了
宋世澜是卫韫盟友，能好，那是再好不过的
蒋纯犹豫了片刻，终于是点了头，接过了那串钥匙
【10】
之后的时日，宋世澜在外和北狄打着游击战，蒋纯便在家里管家
期初她小心翼翼，但后来她便发现，宋世澜是当真不管府中任何事的，无论她做什么，只会说：“好”
她闲来无事，便开始大展身手挪了这里的花，移了这里的盆，调整了食谱，建立了一套府中基本运行的制度她分出了各种丫鬟侍从等级，又给宋世澜培育了心腹……
她每天都等宋世澜回来吃饭，因为她在，宋世澜每日都会想办法固定时间回家
蒋纯也不知道那份感觉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就是悄无声息间，她从“宋世澜是个不错的人”，慢慢就变成了“宋世澜极好极好”
宋世澜做每一件事都很有分寸，似乎从来不会犯错有一日她看写字，每一笔都写得小心翼翼，她不由得道：“世子这辈子做事儿，都这么小心吗？”
宋世澜微微一笑：“是啊”
“为什么呢？”
“庶子出身，”宋世澜垂眸看字，神色平和，“又哪里容得做错什么？”
蒋纯微微一愣，那片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似乎突然疼了一下
她突然有些怜惜这个人了
“那这辈子，”她忍不住询问，“世子就没有过不小心的事儿吗？”
“有”宋世澜微微一笑，蒋纯不由得道：“是什么？”
宋世澜没有说话
将话止于唇齿，太清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对于蒋纯而言，此时此刻不过就是卫韫的盟友，一切都不过是看卫韫的面子，不敢说太多
但那句话知道
这辈子唯一不小心的事儿，就是喜欢她
们两一直呆到楚瑜被困凤陵城，北狄直取天守关
宋世澜带兵前去支援天守关，打了极其漂亮的一仗，紧接着赵玥称帝，卫韫去北狄生死不明，楚瑜死守在凤陵城
卫家瞬间没有了任何可以主事的人，她便去找了宋世澜，同道：“宋世子，要去找婆婆”
宋世澜微微一愣，片刻后，慢慢道：“此刻局势太乱……”
“正是因为局势太乱，”蒋纯面色平静，神色沉着，这样的冷静让她显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刚毅，这是一种难以摧折的坚强她静静看着，出声道，“才得回卫家，几位公子还有婆婆都在等着，回去主持家中庶务”
听到这话，宋世澜没有出声
垂着眼眸，握着笔
突然特别清楚意识到，她是卫家人，她嫁给了卫束，哪怕卫束死了，她也是二少夫人
想说好，然而却说不出来，可也没有什么理由留下她
“已经找到了家中人所在，今日便启程”然而对方似乎也不需要的回应，便直接道，“宋世子，告辞”
那一声告辞出来，终于没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别走了”
蒋纯回过头来，她皱起眉头，眼中满是警戒：“宋世子？”
闭上眼睛，轻叹了口气：“蒋纯，别离开宋家”
“宋世子什么意思？”蒋纯冷着声道，“如今小叔身陷虎狼之地，莫不会以为能以要挟卫家做些什么？宋世子，……”
话没说完，便猛地将她一把拉到怀里，捧住她的脸狠狠吻了过去
蒋纯愣了片刻，随后拼命挣扎起来
她下手几狠，一脚踹到身上后，旋即一巴掌就抽了上去！
清脆的耳光响彻屋子，蒋纯怒喝出声：“放肆！”
宋世澜没说话，抬眼看她
那眼神让蒋纯愣了愣，她想起少时，提着狼王驾马而过时的模样遮掩了这么多年，那个要拿到什么，拼死也要取得的宋世澜，依旧还是这样
“什么意思，”声音平静，“现在知道了吗？”
蒋纯说不出话来，宋世澜回身去拿披衫，神色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管卫家，可以帮着管现在不答应，那也没事，别答应别人就好”
“送回去”停在她面前，唇边带了笑意，“这辈子，等得起”
【11】
知道不能打草惊蛇
知道不能做得太过
卫束才离开，她和卫束的感情很清楚，不愿意去和一个死人争
于是就一直等着
期初别人问，就是笑笑，但总是去卫府走往，旁人也就看明白了
她期初的拒绝悄无声息，不过就是当着的面穿白衣服，带白花，领着去卫家祠堂看着卫束的牌位，同说上自己和卫束过往的事儿
从来不介意，永远一副笑眯眯不明白她说什么的样子
一年、两年、三年
的耐心好得出奇，让人觉得害怕
但其实心里知道，自己耐心并不好，只是能忍
可忍耐终究是有尽头的，卫陵春一日日长大，越长大，她便越是躲着
无可奈何，干脆上门提亲
们的感情一直如此，逼着她，她却不肯出头直到最后，被所在太平城
得知自己染病的当天夜里，坐在屋子里，看着月亮
突然就特别想她，然而等想到她，又忍不住想，她死了，她会不会松了口气，再没人纠缠了
然而没几日，就看见那女子轻骑而来，她停在城门前，抬头看
“宋世澜，”她扬声大喊，“开城门！”
呆呆看着她，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值得了
【12】
后来她嫁给，成为王妃带着她去了琼州，那里是宋家的范围
们在那里悠闲度日，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但她却总是惦记
她怀孕的时候，性格敏感她经常在夜里无法入睡，便抱着她，陪着她一起
有一天夜里，她忍不住问：“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嗯？”
“宋世澜，”蒋纯叹了口气，“嫁过人，又生过孩子，喜欢，不觉得遗憾吗？”
宋世澜想了想，好久后，叹了口气
“那又怎么样呢？”
轻声开口：“这一辈子，也没喜欢过别人啊”
蒋纯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骗人，”她笑意盈盈，“春宴上的花，总送过几个姑娘吧”
宋世澜抿了抿唇，叹息出声，将人揽在怀里，蒋纯不满道：“说话啊，莫不是不敢说了？”
“还记不记得，十二岁时候，一株桃花都没收到”
“胡说，”蒋纯忙道：“收到了！”
“一株”
宋世澜肯定开口，蒋纯微微一愣
宋世澜笑起来：“送的”
蒋纯睁大了眼，宋世澜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傻姑娘，走之后，便再没送过桃花”
自卿离席，再无桃花
最初和最后，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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