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设局
周府,白色绸花挂满了横栏,白布幡子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台阶上堆满了积雪,风声未停,吹进来凛冽的寒气
大堂内,周显恩的棺椁被安置在正中,谢宁跪在堂前,身形摇摇欲坠宽大的丧服几乎快将她整个人都拢在其中,唯有苍白的手指慢慢地往火盆里投着纸钱
不多时,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老太君由两个丫鬟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周家几房的老爷、夫人、姑娘们,见得高堂上的棺椁,常老太君脸色一白,差点没站稳可她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慢慢地往前挪动着步子
直到看见半开的棺材里躺着死去多时的周显恩,她睁大了眼,抽了一口气,直接就瘫坐在地,面上满是不可置信,萎缩的唇瓣翕动:“不……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二郎怎么可能会……”
她说着,浑浊的老眼里就淌下泪来,弯下腰,捶着胸口痛哭了起来:“这是天要绝周家啊!二郎啊,的二郎啊!”
旁边的丫鬟急忙劝着,可常老太君一直跪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哭声撕心裂肺
可身后那群周家人倒是第一时间没有做什么表示,见常老太君哭得伤心们也急忙跪了下来,凄凄切切地哭着,抬起袖子抹了半天,眼角都擦红了,还没见半滴眼泪哭声不大,喊声倒是大
“苦命的二侄儿,怎么就没了啊”
“这天杀的,还二哥啊!”
“二侄儿媳妇儿要宽心啊,切莫太过伤心了”
那些人,一边喊着,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眼泪没有,这喊声里有几分真心都未可知跪的久了,屋里又没生火,冷得慌那些人暗暗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腿,可常老太君还在哭着,们也不敢起来,只得继续以袖遮面,断断续续地嚎叫着
哭了快半个时辰,趴在棺椁旁的常老太君一抽气,眼见着是哭得晕了过去身后那群人急忙一窝蜂地围了过来,绕过谢宁,就去扶着常老太君
“嗳哟,快把老太君扶回去,快快快!”大堂里一时间都乱了起来,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
谢宁面无表情地将手边的纸钱扔进了火盆里,看都没有看那群人一眼,由着们闹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一群人就全扶着晕倒了的常老太君走了,大堂里转瞬安静了下来
唯有一个人还跪在后面,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先是向谢宁行了个礼,道了声:“二表嫂,节哀”
这才转身去了周显恩的棺椁前,拿过三枝香,往后退了几步,对着棺椁拜了又拜,这才将燃着的香插了进去今日穿着素色长袍,头上缠着白布,面容有些悲戚,一直低着头,在周显恩的棺椁前站了许久,什么都没有说
“表弟,如今这周家,怕是只有和祖母,还记挂着夫君了”谢宁抬手扶在眼前,声音带着浓浓的失望和疲倦
许庭深闻言抬起头,大概也知道今日周家这些人闹了一场,连面子上都不装了,着实让人寒心压低了眉头,宽慰道:“这么多年,承蒙二表哥照拂,庭深不敢有忘,只可惜,还未及报答,便……”
剩下的话,没有再说下去了,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谢宁将手里的纸钱又往火盆里送了些,抬起头看着许庭深:“有这份心,夫君泉下有知,定然欣慰天寒,也跪了许久了,表弟就先回去吧,想单独和夫君待一会儿”
说到“夫君”时,她的尾音颤了颤,眼眶慢慢地又红了起来许庭深见她如此,心下一动,也有些伤感,随即冲她弯腰行了个礼:“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节哀”
说着,又看了看棺椁,轻轻一叹,终究是转身出去了大堂里只剩下风雪声,还有火盆里纸钱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谢宁慢慢地站起身,因着跪的太久,腿已经酸麻了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欲坠地行到了棺椁旁见着躺在白布上,面容安详的周显恩,她低下头,就趴在棺椁上痛哭了起来
整个人都颤抖着身子,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瘦弱的身形她的哭声越来越凄厉,可长发遮掩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泪
原本连尸体都已经僵硬了的周显恩挑眉瞧着她,微张了嘴,就咬了咬她偷偷从袖子里递过来的糕点
一整天没吃,也确实饿了
谢宁瞧着嘴角染了些糕点碎屑,轻轻用手指给擦去了,压低了声音道:“夫君,这些够不够啊,要不要偷偷给拿点别的?”
周显恩轻声道:“不用了,免得惹人怀疑”
说着,又咬了一口谢宁手里的糕点,将她的指尖都含在了口中,还冲她挑眉笑了笑
谢宁难得没有脸红,反而咽了咽口水,气势不足地道:“夫君,别冲笑了,这样好恐怖啊”
她说着,又重重地咽了咽口水,她也不想害怕,可周显恩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太吓人了为了逼真些,沈珏不仅给服了假死药,还在面上贴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看起来真像一具死了好几日的尸体一般
这会儿冲她一笑,反而有些阴森森的,活像诈尸了的人从棺材里爬了起来
周显恩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惩罚性地咬了咬她的指尖,还偏偏把头抬起来了一些,仰着下巴故意冲她咧开了嘴角
谢宁瘪了瘪嘴,嘴里还凄凄切切地哭着,眼神却求饶似的瞧着:“夫君,别吓了”
周显恩挑眉瞧着她,轻声道:“那说说谁吓人?”
谢宁赶忙否认:“不吓人,夫君可好看了,死了都好看”
周显恩皱了皱眉,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可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不过瞧着谢宁哭得红肿的眼,也不同她计较了,眼里慢慢带了几分心疼:“说是不是傻,哭一会儿,装晕就算了,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谢宁颇有些骄傲地翘了翘嘴角:“这不是哭的,来的时候,在眼睛上抹了点洋葱,一熏就红了,是不是很聪明?”
周显恩扯了扯嘴角,好笑地瞧着她,随即点了点头:“嗯,夫人绝顶聪明”
谢宁也笑了笑,又将手里的糕点往唇边送了送现在是好不容易人都走光了,她才逮到机会可以给送点吃的
周显恩吃完了糕点,又扭了扭脖子,谢宁急忙道:“夫君,小心点,脸上的东西可不能蹭掉了”
周显恩倒是有些后悔,早知道让重华来装死算了在棺材里躺了四天,骨头都要散了
稍微动了动身子,又将枕头扯了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继续躺好了
搭在白布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起落着,半阖了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这会儿重华那边应该也已经准备好了,不出意外,苏青鹤应该也已经到了兆京了现在,就是看谁最先沉不住气了
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手指收拢,搭在了身侧这个局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
入夜,火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烬,雕花木窗来回拍打着,吱呀作响灵堂里的白布幡子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四面角落里的烛火也明灭不定
空荡荡的灵堂,只有穿着丧服的谢宁还跪在堂下门口被风送进来一些细雪,渐渐地,已经堆了一地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地从台阶一路往上了谢宁低着头,眼睫犹带着泪珠,面上却闪过一丝凝重,藏在袖袍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口,背后只有呼啸的寒风,和一阵衣料摩挲声雕花木窗拍打得更加厉害了,角落里的烛火也倏然灭了几盏
谢宁偏过头,就见得身旁落下了一个被拉长的影子,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鼓起,连带影子也跟着晃动了起来
那脚步声顿了顿,复又往前了几步,一直停在谢宁身边,她正要抬起头,就感觉身上压上了一些重量
她微睁了眼,搭在她身上的却是一件玄色缎鹤面狐裘大氅,为她将所有的风雪都阻隔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带了几分低落:“天寒,不该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宁抬起头,果然见到月色下,一身暗金色长袍的顾怀瑾弯腰半蹲在她身旁,墨发没有用玄冠束起,只用一截黑色长带扎起,剩下的长发都垂在身侧唯有眼里的笑意,始终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来这里做什么!”谢宁拢了拢眉尖,眼里涌出一丝恨意,伸手就将肩上的大氅扯了下来,扔到了顾怀瑾的身上
大氅砸到身上,又直直地掉落在地,谢宁却是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眼眶微红,指着,一字一句地道:“顾怀瑾,怎么还有脸来这里,这个杀人凶手!”
顾怀瑾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轻声道:“是在怀疑杀了周显恩?”
谢宁话未出口,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淌下,冷冷地看着:“除了还有谁?雍王已经被抓住了,苏青鹤一定是被派来的”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有些难以置信地道,“怪不得,怪不得那日放过了,原来就是故意把玉玺给的,然后再让苏青鹤来杀了夫君,替夺回玉玺,顾怀瑾,怎能如此心狠手辣!”
顾怀瑾听到她的话,没有回应,手搭在膝上,宽大的袖袍垂落因着低着头,一时也看不清的脸色
谢宁眼神动了动,暗暗用指节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逼得眼泪又涌出来了一些
可顾怀瑾却只是伸手将地上的大氅捡了起来,细心地拍了拍尘土站起身,往谢宁的方向靠近了几分:“先把这个披上吧,夜里凉”
说着,又笑了笑,“用不了多久,会告诉一切的”
谢宁微睁了眼,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此时躺在棺材里的大将军拳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