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深

第二百四十三章 荆紫山

季明德一直很从容,左躲右闪,被逼在大殿外的墙角时,脸上还带着从容的,能激发李少源心底兽性的笑,酒窝神神,双眸温温

宝如喜欢的,就是这个样子吧,从容,像个书生一样一直用这种样子欺骗宝如,让宝如死心踏地喜欢上,李少源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在长剑刺来的那一刻,季明德两手压在两侧的壁画上,忽而双腿劲提,整个人窜上墙,躲开李少源刺来的长剑,脚蓄全部力道,踹上李少源的脑袋,将李少源踹翻在大殿的檐廊下

再扑上来,膝窝抵上的小腹,季明德提拳便揍,照准李少源的额头,着着实实揍了三拳,便将拎起来,压在廊柱上:“清醒了不曾?”

见李少源还愣着,季明德又给了三拳,每一拳都揍的李少源眼冒金星

“尹玉卿死了是不是特别高兴?”揍一拳,季明德问一声:“说实话,不然老子揍死”

血往鼻腔里不停的灌着,李少源被打懵了,下意识说的都是实话:“是,于她,或者于,都是解脱”

“那为何不告诉她?身为一个男人,不能管束女人也就罢了,妈是故意的吧,故意纵着尹玉卿,她愈蠢,就愈觉得自己所娶非人,自暴自弃,好找个理由去死,是不是?”糙茧粗砾的手,掰着李少源的脸,季明德笑的像魔鬼

身为男人,确实够理解李少源,李少源的心底里最阴暗的角落,恰就是这么想的

李少源不停往外吐着血,两手抓着季明德的拳头,这一拳下来,非死了不可

但的嘴不会软:“宝如是的,她是两只眼睛瞅着长大的,不可能不爱她,也不可能不去看她,和尹玉卿算什么,凭什么觉得们对人好了,人就一定得对们好?

爱是可以用自以为是的好换来的吗?觉得肉好吃,可是茹素的和尚,因为的爱,就非得被迫食荤吗,和尹玉卿都一样,愚昧,自以为是,自私自利”

季明德扼着喉咙的一只手略松,李少源一拳捣来,捣在的眼窝上

眼前火星四溅,季明德去揉眼睛的时候,大殿的门咯吱一声一袭晚霞色的褙子在朱色的大门处飘着,居然是尹玉卿

她看着李少源,深吸了口气:“少源,咱们和离吧”

李少源一只拳头挥到半途,生生收住

快意恩仇只是一场梦,尹玉卿还活着,也听到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季明德松开手,扬着双手,再受李少源一拳,拍了拍的肩,道:“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和离,替们做主”

*

穿过一重重的紫荆树林,如龙脊伏首的山脊上,凉亭中唯有石几与桌子

这是荆紫山的主峰,抬眼四望,晴空万里,天色仿如叫雨水新洗过,碧波包裹着群山,会当凌绝顶,叫人心生一股畅意,仿如天地皆在掌握

方才,稻生抱着块裹着绸料的石头,就是从这儿扔下去的

季明德换了件青直裰,面朝黄河,就在亭子里站着

李少源走了过去,与并肩

“知道这山为何叫荆紫山吗?”季明德回头,一只眼晴肿的格外突兀,倒是吓了李少源一跳

……

但李少源的样子更可怕,因为两只眼眶都是青的,两只眼球上全是血丝,双眼肿到几乎睁不开,唇角还有血迹,额头鼓着几个大包

瞧背影,俩兄弟倒还人模狗样

“这山上花树虽多,最多的是紫荆树”季明德指着身边一株紫荆道:“是男人,于花树没什么研究,也不觉得它有什么稀奇但宝如曾说,紫荆树还有一个名字,叫兄弟树古时人人家里都要栽上几株,以佑兄弟不反目,不阋墙,不分家,和和睦睦”

紫荆,春来开花,紫花遍山野,格外好看

至于它为什么叫兄弟树,那故事也是宝如讲的

据说三兄弟要分家,诸物皆明,唯有庭中一株紫荆开的正好,三兄弟都想要,于是老大当机立断,一人砍了一株回家,结果次日起来一看,三株树全枯萎,没有一株活着的

这故事是教育兄弟多的人家,要兄弟和睦,妯娌和谐,不要反目成仇

季明德道:“人心中都有恶业恶念,但这并不代表那个人就一定是个恶人或者罪人,也并非分不清事非黑白,凡事总喜欢抽筋扒皮,宝如是嫂子,这无可更改,修齐是儿子,视如已出也没用,那就是的

若和尹玉卿过不下去,就和离,没必要非得往一块儿强凑咱们是兄弟,荆紫山不倒,就永远都是兄弟,但为长,这绝不可能改变”

李少源忽而一跪,山风呼啦啦的吹着,被打的厉害,风一吹嘴角发麻,口齿涎涎:“二哥,把宝如让给,少陵的位置去坐,什么都不要,只要宝如,们不要金银不要爵位,们归隐田园,们做对平凡夫妻

不懂,她不想做皇后的,放了们,好不好?”

已经说出来了,的执著,只有这一次勇气,就不想再错过

“宝如那么笨,她坐不了那个位置,但她是个好姑娘,她是个好妻子,她只适合,不适合”

季明德才出凉亭,被揍过的那只眼睛半眯,不怎么能睁得开,袍袂烈烈,天太蓝,阳光太刺眼,刺的眼晕

升到半空的太阳,就在的肩头,李少源被笼罩在的身影之中,袍袂烈烈,看起来格外高大,那只肿突在外的眼眶在不停跳跃,仿佛立刻就能溅开

“那就削平荆紫山,老子与割袍断义”季明德吼道:“妈想抢女人,不是兄弟”

李少源和季明德同时回头,便见不远处的函谷关烽火燃燃,如洪浪般的声音滚滚而来:“河中路军叛乱,洛阳被围城啦”

尹玉钊终于出现了,半年时间,季明德就在等这一刻,知道尹玉钊总会来的,按兵不动,一直在等,就是在等这一刻

季明德一拳捣在李少源脸上,吼道:“昏昏绰绰,整日往枪口上撞,这就是身为一个男子的血性和担当?”

晴空蔚蓝,黄河浩浩,俩兄弟就站在山之巅上,往前一步是悬崖,往后一步,无穷无尽,在山脊下绵延如兽的山脉

“以为朝臣面伏心服?以为尹玉钊走了就不会回来?”季明德道:“王爷千般阻拦,为何宰相中书百般纠缠,非得要给少陵过继修齐?那是因为尹玉钊在幕后的操纵此番出长安,本来是为了诱出尹玉钊,而不为国事大局着想,只想着要与打一场”

一次又一次的亡国之祸,李代瑁昼夜不敢闭眼的盯着,上辈子功篑一着如今轮到们兄弟了,李少源犹还昏昏绰绰

在战场上能叫敌人闻风丧胆的兄弟,自相攻伐起来,才能给对方最致命的一击

李少源叫山风吹着,有些懂了:“趁着在此厮杀的空子,尹玉钊会抢走宝如和孩子,而顾密和陈宸等人将在朝堂上推举修齐为储君,并让继位,是不是?”

季明德再捣一拳:“是所以此刻的长安城,许多人欢欣鼓舞,就等着都死在这兄弟树满布的荆紫山上并肩,便能力挽狂澜,相杀,李氏江山危在旦夕,兄弟做不到相扶持,刀剑相向,亲者痛仇者快,可真是的好兄弟”

季明德再逼近一步:“就好比当初赵放垮台,当时在做什么?除了哭,还做过什么?可曾睁开这双眼睛,追根究底,冷静的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李少源轻轻摁着叫风一吹就要落泪的眼睛,喃喃说道:“对不起,错了”

情爱终归是小事,家国天下,先有家才有国和天下,可若是国破,家也将不复存焉爱的奢侈,在于仅仅爱,仅仅将自己的心捧给一个人是不够的,身为男人,得撑起家国,阻住风雨,当肩膀担得起万担千斤,才有资格去谈爱

*

天将正午的时候,毒辣辣的日头当头晒着,李少瑜架鹰走狗,雄姿勃勃,冒打冒撞的,竟就猎住了一只兔子

陈娟姑娘体倒不胖,但胸前两坨重负,爬山累到喘不过气来,心中恼怒,见李少瑜拎着只兔子,跟侍卫们比划着要烤来给她吃,不由一阵呕腻,捂着唇道:“似乎听着有狼嚎,老君山上惯常有狼的,咱们可别叫狼吃了”

李少瑜胆子小,立刻就躲到了高大健壮的侍卫身后,让们将自己护卫了起来:“那要不,咱们下山再烤?”

陈娟勾唇冷笑,扭头就走那小眼神儿,就仿如夫子望着学生,老娘望着自己光腚的儿子,如来佛祖望着孙猴子,任千般变化,也逃不出掌心的胸有成竹

一行人走到半山腰,便见旷野上扬尘席卷,铁蹄腾空,一路铁骑,是往洛阳城而去

李少瑜惯常的没脑子,嘴巴大张,愣了半天,道:“这不会是岭南来给咱们送荔枝的吧”

陈娟白了一眼,话都懒得说一句,下山走了

*

宝如就在荆紫山下遇到的季明德两兄弟,季明德整兵在山下,一眼望去,旌旗招展,漫布一座又一座的山头

为首的是李少源,鼻青眼肿季明德紧随其后,一只眼珠子快要从眶中突出来了,一看就是叫人用拳头揍的

而宝如就只有一个人,连个随从也没带着,骑着匹马,身上一件胭脂红的纱面小袄,发髻高绾,背上还背着把剑,在路中间停着

遥遥望去,策马负剑,侠客一般

李少源两只眼睛虽给打坏了,但视线还好,远远就瞧出来,那是宝如

季明德跃马上前,问道:“修齐呢?”

宝如道:“娘和豆儿两人带着呢”

她不好再多说,左看一眼再右看一眼,两个脱了相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惨,惨不忍睹她忍不住的憋着笑,而们身后那些兵卫又岂不是死忍着笑,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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