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先救谁?
事实上季明德第一次见裴秀,是在今年的三月初三
乳母抱着,穿的棉胖胖的小姑娘,脸儿细圆,粉嘟嘟的手里牵着只纸鸢,那纸鸢并没有飞起来,从季明德身边走过,就砸在了肩上
跟在身旁的陈静婵语气悠悠,随口说道:“今天秀儿就整一岁了,明年这时候,她大约就可以放纸鸢了”
三月初三,是季棠的生日上辈子的季棠,就是在三月初三这日出生的
季明德回头,小裴秀本是低垂着眼眸的,在那一刻抬眸,就仿佛上辈子的季棠终于睁开了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饱满的额头,毛绒绒的大眼睛,那时她还不会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
当时刘进义在身边,随口说了句:“这是裴俊府的夫人裴俊是七年前的探花郎,少年成名,却因为赵放案受牵扯,两年前死了,真是可惜,这孩子,算是的遗腹子呢”
季明德当时并未说什么
直到修齐出生的那天,季明德偶然听说裴秀生病,跟着霍广义到裴府,充做霍广义的随从,再见那孩子第二面
从那以后,跟着霍广义给裴秀诊病,还见过三次,因向来沉默,又还带着斗笠,除了递东西之外不会跟裴府的人聊天说话,便陈静婵在洛阳别院相见时,都没认出来
没想到这些全落在尹玉钊眼里,如今居然要拿那孩子要挟
季明德搡开还在抽泣的陈静婵,缓缓坐到御榻边,抚上李少陵两条早没了知觉的断腿,隔着裤子一把扭到大腿根部,不过轻轻两声骨骼作响,就把这躺在床上还不肯消停的孩子的两条大腿从根部给卸了痛到整个小腹都在抽搐,李少陵疼到撕心裂肺,梗着脖子嚎了起来
季明德撩起黑披,转身便走,经过陈静婵身边时停了停:“放心,孩子会给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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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宝如所在的阁楼上望下去,两行绿柳沿河而栽,黄鹂鸣于枝头,白鹭跃于河面,这是灞河灞河岸边百年老柳比比皆是
出长安城,灞桥畔的驿站,是通往陇地与潼关的第一站,所以很多人会选在此处给亲友送行折柳相送,随口吟诗,古往今来,灞桥都是个很容易出现在诗里的名字
远处有缓缓耸起的山包,周围是一片片新收过的粟田那是灞陵,是汉代皇家陵阙再往左看,水坝的右侧,是灞河校场,那是季明德兄弟曾经杀过回纥人的地方
三天前,她和尹玉卿两个本来是叫季明德送到了荆紫山的玉皇阁但前脚她才到,后脚尹玉钊便追了来出洛阳便扔下叛军,单枪匹马追到荆紫山,当李少源还在和叛军鏖战,季明德奔赴长安之后,却追到了几乎无守卫的荆紫山,轻轻松松,绕开所有追兵,将宝如给带走了
半年多不见,尹玉钊倒还是原来的样子,见面之后第一句话便是:“瘦了之后,倒没有原来好看了”
倒是没有绑宝如,当然,也舍不得绑
宝如所在的地方,名叫平凉观,是一处与大魏齐始的道观李代瑁活着的时候,常常出长安,便是在此修道而尹玉钊和怀屿出走后,杀僧从道,也是一直隐居于此
季明德兄弟搜遍长安也找不到尹玉钊,却不知道这半年来,一直就躲在李代瑁的眼皮子底下,军国机密,随时闻之
尹玉钊穿着件牙白色,圆领,白衽的袍子,就站在窗前腰上一条忍冬纹蹀躞腰带,极好的修饰了劲长的腰线,蹀躞七事,只佩着佩刀与火石,以及一串钥匙
宝如所在的阁楼,墙体高达十二丈,与长安城的外城墙一样高周围皆是悬壁,想要溜下去或者爬上来,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尹玉钊和一个哑仆,没有人知道宝如在这儿
每日的饭食,皆由尹玉钊自己送上来今天送来的还是油泼面,香葱叫油呛成金黄,茱萸散发着淡淡的辛辣,但宝如吃的没有前两天那么起兴了,她不肯吃那一指宽油亮亮的面条,挑来拣去,专拨里面的豆芽来吃
这可不好
尹玉钊轻敲着桌面:“惜食就是惜福,再不好好吃饭,把从这窗子里扔出去”
宝如一把推了碗:“连着吃了三天油泼面,闻见茱萸这辣味儿都想吐,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尹玉钊一愣:“不是说自己爱吃油泼面,还非得加茱萸的才肯吃,特地命人回长安到处买食茱萸,才吃几顿就不肯吃了?”
茱萸辛辣,蜀地人喜欢吃,但长安人从不吃它
李悠容从蜀地送来一些茱萸,满荣亲王府,只有宝如一个人吃它所以宝如特意跟尹玉钊说自己要吃茱萸,一点飘渺希望,是想尽可能的把自己在此的消息传出去,传给季明德
三天了,回回从阁楼望下,八月的柳荫浓而密静,京郊的农户们正在忙着收庄稼,每天盯着阁楼下面安静无人烟的田野,时间都仿佛凝滞了
长安城怎么样,季明德和修齐怎么样,宝如全然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李代瑁已经死在洛阳,小皇帝在大腿骨被卸掉之后,嚎了半夜,也死了
一目可及的汉家陵阙和灞河校场,亦安安静静宝如推了碗,手肘着脑袋歪在桌前,两眼紧盯着灞河校场的方向
“好奇吗?”尹玉钊就站在她身侧,目光随她一起,盯着烈阳下欲燃的灞河校场:“半个时辰前,差人往长安城送的信,顶多再过一刻钟季明德就会来,猜是会去校场救,还是去陵墓里救小裴秀?”
宝如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敛着,面色簌簌:“哥哥,从前便不肯放季明德和李少源回城的时候,也没有恨过,因为权力争夺便是死亡可不该拿一个小孩子的性命开玩笑的,不伤妇孺,不伤无辜,这是一个人最起码该有的良知和底线,偏偏就没有那么点儿良知
因为小裴秀,打心眼儿里看不起,甚至觉得,当初再三求季明德不要杀是个错误”
尹玉钊胸有成竹,轻松自在,一脸看穿宝如心机的冷笑:“说过,会做一回君子,若去灞河校场找,小裴秀就会死在陵墓中,而则会放了,让与团聚
但若是去汉墓,那就得跟走,因为在心里比不上一个连血缘都没有的孩子,这证明不爱若不想走,就打晕,拖也要把拖走”
宝如捂上肚子,一句肚子疼还没出口,尹玉钊抽出蹀躞带上的佩刀,顺势就抵在了宝如脖子上:“别跟耍花招,明白的,只想证明究竟是季明德爱多一些,还是爱更多,若不老实,不介意弄断两条腿,让爬都爬不下这座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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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蒲一见面,尹玉钊便把季明德和陈静婵,裴秀相来往的事全告诉了宝如不过这一回倒没有添油加醋,因为本身也搞不懂季明德对待裴秀是种怎么样的感情
蛰机半年,一直在暗中观察季明德小裴秀有个尿床的习惯,为了能治她这尿床的毛病,季明德小题大做,特地派人往昆仑山,去寻找灵药沙棠,就因为沙棠能治小儿遗尿
当然,认为季明德搬到义德堂去住,也全然是为了给小裴秀出诊方便
待那个孩子,便有李代瑁待宝如的用心,无论男女,还是父女,都不会有这样的情谊但季明德就有,那份情,不知起之于何,总之,小裴秀在季明德心里,是可以和宝如并肩,甚至为了她而牺牲宝如的那个人
尹玉钊送信给季明德,说赵宝如在灞河校场下面的夯洞之中,寒冷无比,已经冻昏迷了而裴秀在汉家陵阙之中,孝景皇后的棺椁里,与尊尸体为伴,顶多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被闷死
站在高高的阁楼上,眼观八方,便是要宝如亲自见证,当她和裴秀同时面临生命危险,季明德会选择先救谁
宝如也跟了过来,远极之处,都城长安隐隐在望,但看不到是否有人出来
自打小修齐出生之后,她就没有出过门便小裴秀,在洛阳别院也是头一回相见,此时回想,那孩子应当是与季明德很熟络的,她说,这个叔叔总爱逼着秀儿吃药,可见季明德假充郎中为她诊脉不止一回两回
难道真是因为她生了儿子让失望,才会把对于女儿的喜欢,转嫁到小裴秀身上?
宝如手抚上平坦空荡的小腹,心说季明德待她的好,跟待小裴秀大约是一样的,不知因何而起,执著无比尹玉钊这算是给了一个天大的难题,选她,还是选裴秀
地平线上,烈阳下黄烟阵阵,这是季明德出城了
尹玉钊呼吸骤紧,宝如又何尝不是她看得分明,策马在最前面的果真是季明德,后面跟着少源和少廷几个长鹰旋于顶,那是哲哲,修齐的小海东青们兄弟闻讯便出长安城,前后不过一刻钟
不过转眼,马至平凉观下,阁楼高高,宝如能看得到远处的季明德,跃然马上,看一眼灞河对面的陵墓,再看一眼大坝,有一瞬间的犹豫,马停在灞桥畔,就那么怔着
过了片刻,缓缓伸出手,唤李少源上前,不知在嘱咐什么
宝如忽而转身,一巴掌搧到了尹玉钊脸上:“问,若娘还活着,和一起掉进灞河之中,会选择先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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