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媚生

133 峥嵘势(二)

早起,若是觉睡得好,绝对是一天里最神清气爽的时候这等时候,对沈度这种人来说,很自然地会现在脑子里过一遍“今日之计”是个什么安排

石遵已经授首,今日沈度就该入洛阳城了,需要安排的事情一大堆,即使是最有条理的人遇到这些烦碎事也会皱眉

沈度却真的是神清气爽,这得归功于那场无边绮丽的春0梦只是昨日自杀了石遵后,沈度的记忆就开始有些模糊,唯记得与姬央的每一个片段坐起身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想起碎裂的水晶盒子来,那才是头等大事

沈度掀被正要起床,眼睛的余光却扫到了正安睡在内侧的姬央沈度心里一惊,已有不好预感,俯身过去将姬央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满是触目惊心的痕迹

饶是沈度这样淡定的人都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下床去,居然做出了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

也不怪沈度这样糊涂,实在是姬央一个姿势睡久了之后难免成了习惯她睡着以后很自觉地平躺,将双手叠在腹部,同她在盒子里的姿势没有两样沈度心情激荡之下也没顾得上注意其细节

实则那样阴暗的想法亦曾经出现在过沈度的心底,可想是一回事,做却是另一回事

对姬央做出这样的事,沈度的自责自疚可以想象,甚至连头发都没束起,不过披上衣裳就闪出了帐外,那是无颜再见姬央

沈度刚一出帐篷,就见王景阳和刘询迎了上来这两个谋士也是辛苦,辛苦忙碌了一个晚上安排诸事,而需要沈度拍板的事情们也没好意思去打扰,只能一大早等在帐外,盼着君王不要不早朝

“大将军”刘询迎上去道,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女,做侍女打扮

沈度不解地看着刘询,眼神则落在那两名女子身边

刘询赶紧道:“属下想着公主醒了也得有人伺候,就连夜找了两名侍女,她们以前也在宫中当过职”

沈度甩了甩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幻觉里,但眼前的一切却又告诉,似乎一切并非幻觉

沈度的理智一旦回笼,曾经被忽略的细节也就全都浮上了心头,拔步就往帐内跑

刘询不知所以地望着王景阳王景阳捋了捋胡须平静地道:“知道以后该捧着谁了吧?”

跟着大将军打天下,和跟着皇帝坐天下,那可是两码事儿打仗,拳头硬就行,坐天下则必须脑子好,不然屁股就可能挪窝

刘询了然地扬了扬眉

帐内,姬央的胸脯因为呼吸微微上下起伏着,盖着被子倒不怎么看得出,沈度将被子掀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地将手指探到姬央的鼻尖

鼻息温暖得熏润了沈度的眼眶将姬央抱起,死命地箍在自己胸口,姬央从睡梦里惊醒,只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

姬央死命敲打沈度的肩膀,但以她现在的力道只能是小拳拳敲肩膀

沈度将姬央裹着被子拦腰抱起,在原地飞快地转了两圈,又将她往天上抛去,虽然不太高,但也吓得姬央够呛,两条柳枝一样的手只得用力攀着沈度的脖子

“是不是疯啦?”姬央怒吼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高兴起来跟个孩子似的,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

沈度的回答是在姬央脸上涂满了口水

姬央在被子里像只虫子蠕动着,竭力想避开沈度,可惜在她全盛时期体力也不如沈度,更何况现在直到沈度激动地把她全身的痕迹都用嘴唇再次抚慰了一遍,姬央才正式被伺候沐浴更衣,可以稍微不那么脸红地直面沈度了

谁没穿衣服的时候都有些底气不足不是?

相对于沈度的激动,姬央则实在沉默地气自己,真是个蠢瓜,昨天被沈度一忽悠居然以为自己没醒

“饿不饿?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沈度稍微平静后就有些无措了,昨晚以为一切都是幻觉,难免恣意了些,完全没有估计姬央的身体“叫人去请大夫,米油应该也熬好了”

沈度说着起身往外走,但并没离开内帐,也没让姬央离开的视线,就站在内帐的门口吩咐了几句

姬央看着沈度,本来该有许多话要说,许多疑问要解,可是被沈度一提饿不饿这种事,她脑瓜子就又开始打结了她很饿,而且浑身都不舒服

其实这也没什么,死过一次的人总是别别人想得开一点儿,什么狗屁倒灶的感情纠葛都可以放在一边,吃喝玩乐才算人生大事当初姬央闭眼睛的时候那眼泪虽然为情而流,但事后她想起来,其实更多的还是在遗憾和悔恨,天下之大,那么多美味美景她都还没来得及享用过呢,真是白来世上走了一遭

大夫看过之后和昨日的韩大夫说法差别不大,另有一个专攻跌打损伤和不良于行的大夫,则留了下来帮姬央早日能下地行走

沈度在帐内并没有太多时间可待,手上千头万绪,百废待兴都指望着安排

刘询虽然知道沈度此刻必然无心正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闯”入大帐

沈度迫于无奈,连喂米油都不得尽兴,颇为遗憾地替姬央擦了擦嘴角,“若是不够,让素月再伺候吃一些”

姬央点点头,她并不跟沈度唱反调,指望着赶紧离开她的视线

然而沈度议事的地方就在外帐,声音不小,姬央在内帐也能听见一些沈度正命追残卒回来了的沈廉约束属下要对洛阳百姓秋毫无犯,令嘱咐王景阳和刘询道带人入城,封府库,查卷宗

此外,还有论功行赏之事,牺牲的士卒要安排后事,抚慰家眷,立功的又该如何擢赏都是一门大学问,也很考验人,一旦一碗水没端平,让下属有了不甘心,就易起纷乱翻开古书,为赏罚不公而反叛的故事多不胜数

论过这些,便是魏朝旧室的安顿石遵因自立为凉,引得天下群雄有了个借口共讨之,刘询担心沈度会步其后尘

沈度心里却早已有了盘算,“迎琅琊王入宫,先生和景阳先生令人拟个年号,择日为陛下行登基大典”

姬央在内帐听得入神,耳朵都快贴过去了,素月和静雪这两个新来的宫婢一点儿动作就叫她皱眉,影响她听壁脚

然沈度眉头却一跳,内帐没了动静怎放得下心,自然要转进去看,正好逮个正着,“想听怎么不早说?”

沈度上前抱起姬央到外帐

众人一见沈度抱着安乐公主出来都愣了愣,但很快就有高级将领反应过来,赶紧将自己坐下椅子搬到沈度的座位旁这些人能混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

沈度暗自为这位叫李锐的将领记了个好,虽然不太喜欢姓李的,但这李锐却很有眼色,可据才而用

姬央就那么施施然然地听着沈度议论军国大事虽然此事不合规矩,但众人一看安乐公主的白发以及不该存于世间的美貌便不再开口

李锐这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菩萨转世的安乐公主,已经听说是安乐公主“显圣”救了大将军的事情,心里本有所怀疑,可此刻却信之无疑了

这天下怎可能有如此容貌的女子,白衣素服,仙气氤氲,是凌波而欲去的洛神就连那白发似乎都成了祥瑞,一如白狮子、白鹿之类的祥瑞

沈度沉下脸来,觉得姓李的果然都不堪用

这心里反复可真够快的

进入洛阳,沈度和姬央住的宅子已经打扫出来了,是原右相的府邸,看得出来以前十分豪华精丽,但现在已经被战火毁得面目全非,只余墙壁的雕花和园中山石能看出当初的盛景

姬央这几日都乖得出奇,只一门心思认真练习走路和拿东西,沈度给她找了两个核桃放在手心练习姬央就拿那核桃当沈度的脸捏

姬央不能不乖,而且还得虚与委蛇因为沈度不知哪里惹来的毛病,简直恨不能将她挂在裤腰带上出门,她得跟着,不跟也得跟着议事,她要么坐旁边,要么就在隔壁屋子里练走路,大门还得开着,要方便沈度一转眼就能看见她

姬央想了片刻就知道跟沈度硬顶肯定是死路一条,如今须得叫先放下心防才好,不然这片天就会如同当初的洛阳皇宫一般将她囚禁到老

姬央从宫里出来,知道那是多无聊的地方,可再也不想回到宫里去,别说做皇后了,让她做皇帝她都绝不愿意她当初嫁给沈度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有问鼎之心,要是早知道,她的心就不会失落了

姬央现在打的主意就是,等沈度卸下心防,洛阳皇宫还不是她的菜园子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这几日她对沈度外的和气

譬如眼下沈度出于某种她完全不明白的恶趣味坚持要喂她吃饭,姬央也咬着牙吞了其实她的手能端起饭碗了,拿筷子吃饭什么的已经很灵活

“琅琊王的登基大典定在了二十二”沈度喂了姬央一口汤道

“怎么那么晚?”姬央问,这会儿才月初呢为了安定人心,按说不该那么晚的

沈度替姬央擦了擦嘴角,“现在不是行动还不方便么,到了二十二也差不多可以勉力站一会儿了”

“去做什么?”姬央不解

“是镇国长公主,自然要去”沈度理所当然地道

姬央眨了眨眼睛,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自己成了镇国长公主论辈分琅琊王的确该叫她一声姑姑,姬央是当得起长公主之号,但“镇国”这二字的封号可不是随随便便上的

“?镇国?”姬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沈度笑着点了点姬央鼻尖,“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不是还有吗?”

这倒是,沈度已经借着琅琊王的手自封了柱国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九锡,都督中外诸军事,封齐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琅琊王登基也不过形同虚设,只待禅位那日到时候能不能落个善终,还得看琅琊王自己识趣不识趣

但不过怎么说,有琅琊王这个虚设在,姬央就还是尊贵的大魏的公主,且封号“镇国”

不同于往昔的沈度,往昔恨不能将姬央养在深闺,不让任何尘气沾染她可如今却似乎时时刻刻不忘将她推到人前,这让姬央很是不习惯

譬如沈度进入洛阳之后,在安抚黎民的头几件事里就有重建白马寺之举,让老百姓有个拈香许愿的地方而从地宫请出来的那尊白玉观音像,则被沈度捐给了白马寺,并将为此在寺里新建一座观音殿

建观音殿的材料都是现成的洛阳城这几年也毁得差不多了,许多宅子都没了人,随便在无主之宅上拆点儿石料、木料下来,就堆成了观音殿

盖观音殿的银子由沈家捐献,打的旗号是恭祝太平,许多流民因为没有营生而无收入,正好赶着盖观音殿,乐得得一份工钱,心里自然百般愿意,而沈度的百废待兴便是从新建这间观音殿逐一开始的

“能不能不去啊?”姬央不愿意在太多人面前露面,这实在不利于以后她逃跑

沈度没回答,只报以宠溺一笑,实际就是拒绝了

“还不走吗?”姬央已经用完晚膳,对沈度的拒绝也没太大感触,她现在就是沈度腰带上的傀儡,随摆布反正也从没尊重过她的意愿,以前是,现在亦是

“华老今日到了,让进来给把把脉”沈度看着姬央眉间未曾消失的芙蓉花道

神医华鹊是个面貌清癯的老头子,头发都白了,但精神矍铄,后面跟着个小道童,背着医箱

华鹊一看到姬央,再看到她眉间那多妖艳的芙蓉花便大呼:“奇迹、真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