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八）
第87章
“爷爷！”青蛮飞也似的冲进了屋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点烛火随风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冰冷的寒意从她背后爬起,青蛮手脚发僵,几乎无法呼吸
“阿蛮……”
“爷爷肯定又跑到悬崖边喝酒去了,……对,一定在那儿！去找！”用力压下心中的恐慌，小姑娘转头就跟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然而没有
家里没有，悬崖边没有,附近的小林子里也没有，哪里都没有爷爷的踪影，爷爷……不见了
像是一下被人抽干了力气,青蛮猛地一软,整个人歪倒在地
“阿蛮！”白黎眼疾手快抱住她，低头一看,小姑娘煞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满是泪痕
“爷爷出事了……爷爷……出事了是不是？”眼泪无声滚落,青蛮揪着白黎的衣襟,浑身发颤,说不出完整的话,“不该走的,……不该走的……爷爷……”
“先别急，也许爷爷只是突然有什么事情出门了，”白黎心疼地抱紧了她,“带去找,咱们再找找，好不好？”
青蛮抖着唇说不出话
她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让她觉得害怕极了，她甚至不敢再睁眼去看四周，仿佛一看，便会看到什么可怕至极的场景
又想到方才飞天塔飞到一半时，自己心中忽然出现的那股诡异而强烈的刺痛感，小姑娘浑身发寒，哆嗦得越发厉害
她向来乐观，何曾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白黎眉头微拧，心里像是被人重重撞了一下，钝钝地疼这种感觉对来说有点陌生，但并不排斥，只是难得地叫人有些无措收紧双臂，低亲着她的头发说：“别哭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轻叹打断了的话，也叫青蛮一下停止了哭泣
“这丫头，怎么半路又折回来了？”
青蛮浑身一震，飞快转身，看见了一个提着只野鸡，抓着个酒葫芦的半透明身影
“爷……爷爷？”青蛮几乎是尖叫着扑了过去，“的身体……的身体这是怎么了？！”
爷爷看了她片刻，见她双目通红，小小的脸上满是仓皇，眼睛也跟着红了起来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只晃了晃手中已经断气的山鸡，笑眯眯地说：“先进屋吧，刚在半山腰的老林子里抓了只大肥鸡，咱们一会儿边吃边说”
青蛮看着，慢慢就意识到了什么
“不吃……”她抖着唇说，“，现在不饿……把它放着，等，等们从神界回来，再做给吃”
爷爷沉默片刻，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袋：“那都该坏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一只尖利的爪子，紧紧攫住了青蛮的心脏，她摇着头拼命地往后退去，眼泪簌簌而下，说不出话来
爷爷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了，低下头，哑着声儿叹道：“就是怕这丫头会哭，才决定悄悄儿地走……偏，半路又给折回来了”
青蛮如置冰窖半晌，她蹲下身子，紧紧捂住了耳朵
她不要听
她什么都听不见
“阿蛮，”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般，白黎闭了一下眼，慢慢拿开了她的手，“好好儿与爷爷道个别，别叫自己后悔……嗯？”
“不，不要！不要……”青蛮挣扎着躲开，余光瞥见爷爷越发透明了几分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爷爷别走！别走好不好！求求，不要走！不要走……”
爷爷忍了许久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冲过来抱住自己守了一万年又抚养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一遍一遍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神都有一死，何况是人呢？们阿蛮最坚强了，别哭了，走，再陪爷爷吃顿饭去不是自夸，下山之后可新学了不少手艺，如今做的饭菜，那可是连皇宫里的大厨都比不上的……”
青蛮恨不得自己能死过去，什么都听不见
可她知道，爷爷是真的要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爷爷的安抚给了她力量，也许是白黎的怀抱给了她勇气，反正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压下内心的悲痛，陪着爷爷在厨房里开始杀鸡了
“这家伙，可真肥！”
爷爷脸上也恢复了平静，翘着胡子一脸得意的样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是挺肥的，比咱们上回抓的那只肥多了！”青蛮忍着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口中胡乱地说，“可见咱们不在的这一年多时间，山上的小家伙们过得有多么无忧无虑”
“可不是么白家小子，来来，一起进来拔鸡毛！”
白黎：“……拔什么？”
“鸡毛啊！”爷爷中气十足地说完，偏头斜了一眼，“怎么了，不会连拔个鸡毛都不会吧？这可不行啊！这丫头喜欢吃鸡，连拔鸡毛都不会，往后怎么给她做好吃的？来来过来，教！”
伤感的气氛瞬间散了大半，白黎：“……好”
看着青年微僵的脸以及盯着那些鸡毛如临大敌的样子，青蛮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笑意她深吸口气丢开一切，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这两人身上
一个是她喜欢的人，一个是她最亲的人
不论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们都在
她得珍惜
好好珍惜
这是青蛮吃过的最短暂的一顿饭
似是一眨眼，碗底便空了
这也是青蛮吃过的最漫长的一顿饭
从开饭到结束，每一个画面，每一处细节，她都记了很多很多年
“吃饱了，走，咱们出去玩！”
爷爷的身影越发淡了，薄薄透透的一层，好似风一吹就会彻底散开青蛮逼退眼中的泪意，点点头，挽着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出了屋
白黎不快不慢地跟在们身后，深深的眸子里，藏着无尽的怜惜
夜色越发浓了，无数星子悬挂在高高的夜空中，闪闪亮亮，璀璨夺目
想起小时候自己总喜欢趴在爷爷腿上，问些诸如“星星为什么那么小那么亮，它什么时候会掉下来”这样的傻问题，而爷爷总会编些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小故事来哄她，青蛮心口发疼，整个人像是泡在了寒潭里，说不出的冷
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飞快地低头擦了擦眼睛，末了扯着爷爷的胡子说：“继续给讲星星的故事吧，不过得好好儿讲，不能再用‘北斗星今天没出现，是被它旁边那颗星星打死了’这样的胡言乱语敷衍”
爷爷乐了，拍开她的手说：“怎么还嫌说得不好呢？”
青蛮斜：“好不好自己没数？”
“小丫头，没良心啊！”
“那说不说？”
“说说说，咱们神姬殿下都发话了，哪儿敢不从啊”爷爷笑完之后清了清嗓子，“来，听着啊，从前有两颗星星，一颗名叫小草，一颗名叫小花……”
“等等，哪有星星会叫这种名字！”
“怎么没有？说了，这不就有了么！”
“太难听了！换一个！”
“就不，才是讲故事的人！”
“……行行，赢了，继续”
“嘿嘿，听着啊小草和小花是在参加星星大会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时候，小草还是一颗刚到星星界没多久的小星星……”
天色渐渐由暗转亮，老头儿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青蛮死死地抿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最后们成亲了，生了两颗小星星，那两颗小星星的名字，叫飞月和飞星”
飞月和飞星，那是飞天两个女儿的名字
青蛮再也忍不住，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故事说完了，也该走了……”爷爷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任何力道，只带来了一丝轻风，“别哭了，姑娘家家的，哭多了会变丑”
青蛮泣不成声，模糊的视线中，点点金光泛起，爷爷脸上的胡子渐渐退去，露出了年轻时英俊的脸身上破旧的衣裳也变成了玄色的盔甲，威风凛凛，坚毅挺拔
“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路，就要靠殿下自己去走了……”说着转头看向白黎，“好好照顾她”
白黎郑重点头：“会”
爷爷，或者说飞天笑了起来，抬头望着遥远的天空，眼中光芒灼灼，似能穿透时空
“神军十三营营长飞天，幸不辱命，君上……”
风止
天亮
青蛮大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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