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被恐吓了
学堂上,沙沙的翻纸声响成一片
窗外的大榕树,稍稍挡住了日头,终于使得阳光不再那么晃眼
林延潮铺开一张竹纸,一角用鹅卵石镇住,把水倒入砚台一旁同窗们不少皱着眉头,十分紧张,不时抬手擦汗
磨好墨,林延潮挑了支写小揩的羊毫笔,沾墨点了点,再于纸上运笔林延潮书法仍是不怎么样,这没办法还得靠时间积淀的,不过默书又不看书法林延潮力图先将字写得工整就是
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起,林延潮挥笔刷刷地写下来,只遇到有的字是简体和繁体不同时才停顿了一下,在记忆里比较后,选择繁体的写法写出整篇写来虽不是一气呵成,但也是不慢
把笔丢进笔洗后,林延潮左右旁顾发现同窗们都还在抓耳挠腮的默书,自己竟是第一个写完
林延潮没有多想,将墨迹吹干,将纸张一卷,当下起身大步走向林诚义不过看,只听见一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也可以感到同窗们的惊奇
林延潮斜扫一眼,心道外姓弟子又如何,就是要力压们,独占鳌头举业之路,就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不把人挤下去,只能等着别人挤下去不仅要过独木桥,还要走在第一个,这就是的功名之道
想到这些,林延潮念头无比通达
“默完了?”林诚义疑惑地看了林延潮一眼道
“是,先生”林延潮举止毕恭毕敬,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诚义有些不信,板着一张脸,摊开林延潮的卷子于讲案上,朱笔虚悬,停于纸上
过了片刻后,林诚义竟无处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林延潮一眼,又低头看卷
最后林诚义放下朱笔,定睛对林延潮道:“文尚可,但这字要苦练,否则将来县试时,县尊老爷看这字,就算文章作得再花团锦簇,也是不取!”
“是,先生,学生受教”
“平日练得是什么笔贴?”
“是颜勤礼碑”
“嗯,颜勤礼碑得颜公楷书精髓,但初学不易,不如多宝塔碑,但也并非不可从今日起用功,为时不晚,每日需练十贴,交给看,不可有一日懈怠”
“是,先生”
“运笔执笔给看一下”
“是”
林延潮从林诚义那取过笔来,林诚义摇了摇头道:“这不对,腕放平,管要直执笔再高三分记住,学书有序,必先能执笔”
林诚义又亲自执笔给林延潮示范了一下,林延潮照着林诚义教的方法,提笔拿笔
“延潮连束脩都没有交纳,先生怎么还对青眼有加,指点了一番”
“们什么时候,看过先生和颜悦色和一名弟子这么说话”
“这人有点运道,归贺哥,看来社学头名不保了”
“笑话,乡里巴人也能弹得出阳春白雪?以往功课怎么样,们又不是不知道,过几日,先生看学业不佳,必会赶出社学们等着明日就不行了”
林延潮将这些话听在耳底,回到桌前斜看了一眼,那张归贺也是盯着自己林延潮心知这张归贺同与自己同岁,却比早入社学一年,学业不错,为视为社学里最有可能进学的人
林延潮不由想起过去读书时,班级里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对头,可是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都是朋友
刚刚坐下,就看到一旁的侯忠书挤眉弄眼的
“延潮,爱育黎首的下一句是什么?”侯忠书涨红了脸,低声问道
林延潮很没义气的别过头去,装作没有听见
“竟见死不救,惨了”侯忠书发出悲鸣
默写的成绩不佳,林诚义只是将千字文多教了一百字这一日退堂,每个学童都是捂着通红的小手,唯独林延潮例外
第二日,林诚义再试千字文默写,林延潮又是当堂第一个交卷林诚义竟是破天荒地称许了一句,赞近来学业大有进步
林延潮荣辱不惊,下台时,却看见张归贺数人神色不善
早学退堂后,学童们三三两两来到食堂
林延潮和侯忠书,将昨日锅里剩下的干饭取了两大筒装后就在灶边吃了起来侯忠书今日千字文只错了三处,被林诚义罚了十下戒尺,比起以往来说已是很大进步了
侯忠书心情很好,对林延潮道:“来尝尝好东西”
说着侯忠书拿出一个陶罐道:“这是新鲜的蟛蜞酱,娘给做得,来尝尝”
说完侯忠书打开陶罐,但见里面都是生的小蟛蜞泡在红糟中林延潮觉得恶心,但也知道这是海边人家的桌上之珍这蟛蜞酱是用河滩上抓到小蟛蜞,加上黄酒,酒糟,盐巴等辅料,用碾成酱
侯忠书直接拿来,蟛蜞酱来酱饭后,米饭上糊着一红色糟水,又用筷子拿了生腌的蟛蜞,取了放进嘴巴里一咬,嘎巴嘎巴的响脆
“来啊,别客气”
“真不是客气”
碍于面子林延潮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初时一股蟛蜞腥味涌来,但随即被红糟,糖,酒味的中和后,变成了一种生鲜的美味林延潮哗啦地扒了一口饭进去,然后二人就着蟛蜞酱吃了起来
林延潮侯忠书二人酣畅吃饭的一幕,被一旁桌上数人冷眼看在眼底
洪塘社学的学霸,张归贺哼了一声白日默写千字文,洪塘社学里除了林延潮外,没有一人答对,就算是学得最好的张归贺,也是错了一处,被林诚义打了一下戒尺
一旁一名叫张豪远的学童道:“归贺哥,这两个外乡人,目中无人,也忍得下去吗?”
“穷乡僻壤来的,难免不知礼数们可不能和们一般见识”
这时另外一个学童开口道:“可是归贺哥,若是由顶了社学头名的地位,到时候大宗师来社学,再赏识了,就乌鸦变凤凰了”
“也配?”张归贺轻笑道
“不管怎么说,不知礼数就要教,否则们还不知这社学是姓张的了,此事不用出头,来给出口气”
说完张豪远就站起身来,故意对左右的学童道:“诸位同塾,今日家里捎来了一点腊肉,大家来尝个新鲜!”
林延潮看去,知道这学童叫张豪远,一直与自己,侯忠书十分不对头不过此人是清化里里长的儿子,在学童里一贯出手阔绰,有不少人帮拳,以往林延潮,侯忠书屡有吃亏,可谓是结怨已久
闽地临海,平原狭小,不能大量蓄养牲畜,故而物产多是海味河鲜,肉食很少平常人家都只有过年过节时,才能吃到一点肉食众学童听说有腊肉分食,都是拿起自己的碗,捧到张豪远面前,盯着的肉讨好地道:“豪远哥,多给一些吧”
张豪远也是一一夹去,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同塾们,可知道束脩是什么意思,听先生说,束脩就是十条腊肉连圣人教导弟子,就是要束脩的,可是们社学里,却有一人不缴束脩,在那厚颜无耻地听课,先生仁厚不说什么,但等为弟子的却坐视不理所以这腊肉谁都有,独少了一份,因为没资格吃”
大家都有肉吃,独少了一份,林延潮侧目看向这张豪远但见挑衅地看向自己
听张豪远这么说,众人都看向林延潮,一旁得了好处的学童都是道:“豪远哥说得是”
“这样的人,还在社学读书干什么,早点赶回家去”
侯忠书在一旁替林延潮道:“张豪远,延潮又不是不缴束脩,先生说了,允许延潮中秋后再给”
张豪远哼了一声道:“侯忠书,这事不要替别人出头这块腊肉是的,拿了就不要说话
侯忠书在腊肉和林延潮的友情中很是挣扎了一番,然后看了一眼碗里的半只蟛蜞,很违心地道:“谁稀罕腊肉,在家里天天大鱼大肉的”
“哈哈,侯忠书,说什么大话,以为们不知家的情况,放在这村里,每日都能吃肉的,也不超过三户很不巧家就是其中一户”张豪远脑袋仰得高高的,目无余子
“忠书,算了,与这样的人没什么好争的”林延潮一旁劝道,形势比人强,对方是里长儿子,惹上对方麻烦不少,何况自己也犯不着和一个孩童呕气
侯忠书却不服气道:“笑话,前几日还将吃不完的腊肉喂村口那条狗了,看是不是口里的这一条”
几名张氏学童大怒,撩起袖子来
张豪远拦住们道:“这里打起来,先生面前不好看,这两个小子有种,大家走着瞧,到时候们受的!”
张豪远放话威胁后,大步走了,几名学童簇拥在身后
“妈的,打就打也不是从小吓大的等会别离了,大家一起进出,就算上厕所也一起,别落了单,们兄弟俩联手天下无敌”侯忠书在一旁大言不惭
“们人多,要不要捡些称手的兵器”林延潮认真地建议
“不用,万一被先生看到不好办,别怕,们洪塘双龙手上的功夫,可是一绝”
洪塘双龙啊,寇仲?徐子陵?林延潮只觉得好笑,仿佛又重温了放学时被坏孩子堵校门口的一幕那时候自己心情挺忐忑的,现在只是觉得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