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雀歌

三年(二)

最初,外祖父曾有意要把祁玉许给孙子王承,王承极乐意,祁玉坚决反对,“是嫁过的,表哥还是初婚,如何使得”

王堂敬溺爱外孙女,不愿勉强她,遂放下这桩婚事不提,为祁玉另觅佳偶看来看去,幕僚薛能还算顺眼王家世代居住在京西,薛能家也是京城的,外孙女失了父母兄长,孤苦无依,不能嫁到外地,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安生自己若做着官,薛能便跟着做幕僚自己若告了老,薛能便跟着回京总之,玉儿不致落单

王堂敬越盘算,越觉着这门亲事很不坏薛能父母双亡,伯父阳武侯也过世了,族中并无亲支近派的长辈约束,玉儿进门便能当家作主,不必听命于人至于薛能这个人,除了年纪略大几岁,娶过,前头人留下有长子,旁的真没毛病

要是全依着王堂敬,薛能这样的,就算再怎么痴情,再怎么献殷勤,老人家也看不上奈何祁玉铁了心不嫁初婚之男,王堂敬只好退而求其次,眼光频频在薛能身上徘徊

“玉儿,初嫁由亲,再嫁由身,若不点头,外祖父也不逼”王堂敬语气中有廖落之意,“只是外祖父这身子,也不知还能再活几年走了之后,玉儿靠着谁?”

祁玉伸手捂着外祖父的嘴,不许再往下说,流泪道:“外祖父,玉儿听您的,玉儿全都听您的!”

外祖父冷眼看了两三年的人,人品差不了,就是了

“又掉金豆豆了”外祖父笑道:“玉儿乖,不哭若是们都听听说说的,不惹外祖父生气,没准儿外祖父能活个七老八十的,也不一定”

“七老八十的可不够,至少要长命百岁”祁玉认真的讲条件

王堂敬愉悦微笑,“好啊,说定了,至少一百岁”祁玉伸出小拇指,爷孙俩郑重拉勾,祁玉光洁亮丽的面庞上,笑容如孩子般纯净无邪

祁玉陪外祖父说了会儿话,又乖巧的替外祖父归置着书籍纸张外祖父看着孙女为自己忙来忙去,慈爱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玉儿,娘没福,走的早,可要好好的,不能再让外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祁玉在外祖父面前巧笑嫣然,回房后却把奶娘、侍女全都撵了出去,一个人趴在床上无声哭泣外祖父,您为什么不早一年找到?若是能早上一年,又何须沦落到这个地步

那年,先是父兄阵亡,然后是母亲生病去世,外祖父又失去了音讯,天一下子蹋了,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软弱无助的时候,邓麒日日来诉说相思,明知不可靠,还是靠了上去

邓家早就变了脸,难道不知道么?邓麒的祖母、母亲都不喜欢,难道不知道么?和邓麒在会亭偷偷成婚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不知道么?

什么都知道

可是没办法,周围一个至亲没有,一个依靠没有,怕,很怕无边无际的黑暗,无依无靠的凄楚,无穷无尽的痛苦,这时邓麒冲伸出手,便抓住了

外祖父,遇到了洪水,正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挣扎,前方漂来一方木板,赶忙攀住了,绝不撒手

盼着这块木板能救命,却忘记了,这时的木板上,一定会有毒物出没,被毒物伤了,几乎致命

外祖父,差一点就死掉了

外祖父,您为什么不早一年找到?

之后的两天,祁玉精神一直不大好

外祖父看在眼里,做了决定,“横竖这里民风淳朴,毫不拘泥,竟是许那姓薛的小子和玉儿见上一面为好玉儿喜欢倒还罢了,若玉儿不喜,少不的为她另觅良人”

苦命的孩子,年纪轻轻,已是第二遭嫁人若是这回再嫁的不如意,不是往死里逼孩子么,不成不成

这晚祁玉照常带着奶娘、侍女在花园中漫步侍女活泼,跑到远处摘花,祁玉懒懒的,也不理论奶娘忽想起来,“小姐的被子没熏上”回房替祁玉熏被子

祁玉一个人静静站在花树下,心情宁谧

夜色朦胧柔美,花树下窈窕独立的妙龄女子,衣袂飘飘,好似要凌空飞去,羽化成仙

前方传来灯笼的光亮祁玉自沉思中惊醒,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青年男子提着灯笼走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片刻,男子手中的灯笼落地

“胆子这般小”祁玉心中微晒,“没吓着,倒吓着了”

“仙子!”那人本是怔怔站着,忽倒身下拜,“仙子出尘脱俗,定非凡世之人仆得见仙子一面,三生有幸”

祁玉展颜一笑这马屁拍的,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妾,王县令之外孙女也”祁玉轻启朱唇,温言相告,“郎君万勿如此,妾当不起”

“当的起,当的起”那人连声说道:“女公子仙姿玉质,仆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仆失礼,惊扰女公子,该死该死”又拜了几拜,方诚惶诚恐的站起身

又惹的祁玉一笑

美人这一笑,如清风拂面,又如丽日初升,那人一眼看过去,半边身子已是酥了

“仆乃王大人之幕僚,姓薛,名能,字公复”那人俯身长揖,朗声介绍自己祁玉还了一福,“久闻大名”

世间有些便宜是不能占的薛能自从搭了陈都御史的船,在船上惊鸿一暼,见过祁玉的身影,从此害上了相思病,一直锲而不舍追到研城更心甘情愿做了小小县令的幕僚,赚那每年二十两的谢仪

这说来也是笑话薛能虽不算大富大贵,家里宅子也有几座,田也有上千亩,哪用出门在外赚这笔银钱

外祖父便是在查清楚这人的底细之后,欣赏这祁玉的这份痴心虽然说起来不过是爱慕美色,但爱慕美色能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难得

男人对女人,有爱慕之心和没有爱慕之心,分别很大

祁玉悄悄打量薛能两眼个子高高的,脸圆圆的,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上去,给人老实厚道的感觉

外祖父挑了这么一位,是想让自己过安稳日子吧?祁玉忽有些心酸

“,是嫁过人的”祁玉低头,垂下泪来

薛能慌了手脚,“莫哭,莫哭!也娶过的,咱们……”想说“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却是不敢冒味

“那年失了父母亲人,孤零零一人在老家,外祖父又失了音讯”祁玉的声音如泣如诉,“,年幼无知,误信匪人……”

祁玉柔弱的双肩抽动着,看上去异常可怜、可爱,薛能冲动说道:“从前的事,莫再想了不管从前有过什么,都忘掉吧,凡事有!”

“不管从前有过什么?”祁玉泪眼迷蒙的看着薛能,薛能被美人这般看着,飘飘然,很有英雄气概的点头

祁玉拭去泪水,郑重许诺,“君之长子,衣食住行自有悉心照料视若亲子做不到,以礼相待,一定可以”

薛能大喜,长揖道谢,“足感盛情!”不是自己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谁还盼着继母能真把继子当亲生不成,以礼相待,甚好甚好

“管家理事,操持井臼,虽不能,不会落于人后”祁玉对于主妇的职责当然是清楚的,并不推托

薛能笑着又作了个揖

祁玉正色道:“至于夫妻间的情爱,待有多少,便还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国士遇,国士报之待普通,便也待普通待格外重视,定然不会冷落于若在妻妾之间流连,便做个无趣的贤妻罢了

若待一心一意,心里绝不会有第二个

薛能喜出望外,“待自是十分,百分,千分,万分!不瞒说,房中颇有几房姬妾,回去之后便一一遣嫁,守着一人度日,绝不食言”

祁玉微微一笑,敛衽为礼,飘然而去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薛能目送那抹倩影远去,口中喃喃美,真是太美了,薛公复,要娶个仙女回家了

十天之后,薛、王两家委托县丞做了媒人,换了庚贴薛能虽是客中,一应礼仪全照着初婚来的,半分没省检,到了深秋初冬时节,薛能亲迎,祁玉下嫁

祁玉是罕见的人间尤物,床弟之间,薛能欲仙欲死,难以自拨“玉儿,和生死难拆!”情到浓时,薛能信誓旦旦

祁玉粉面含羞,绽开一个迷人的微笑那笑容美的,颠倒众生

祁玉成亲前后,几次三番亲笔写了信,命人送到夏邑会亭薛能无意中看见,笑着问了句,“老家还有亲人?”祁玉微笑,“亲人已是没有,旧友还有几个”薛能一笑作罢

祁玉心里愁的很英娘到底怎么了,这许久以来,一直没有音讯?

祁玉哪里想的到,英娘一直被邓家囚禁着放出来后,又去了杨集祁玉的信,根本没送到英娘手中

杨集

青雀坐在炉火旁,小脸蛋红扑扑的,听太爷爷讲古炉火,小女孩儿天真的大眼睛,专注的神情,让年迈的老人心中暖融融的

“太爷爷,青雀今天是不是很听话?”小女孩儿模样乖巧之极,笑容甜美之极

“听话,听话”太爷爷乐呵呵的

“那,有没有奖赏?”小女孩儿眼珠转了转,殷勤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