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梦魂不到关山难
[欧巴]
月落，夜空里还剩下几颗星星，懒洋洋看着王宫大殿外，冷冷对峙的那一父一子
“刚才说什么？”沧溟不疾不徐地问
“还没有老到耳聋眼花的地步，说什么，能听得见”
“儿子，知道向来混球，而且但凡决定的事情，总要对着干，本王年高德劭，丰神俊朗，也不与计较，但这一次的事情，很可能关系着雪狐族的生死存亡，所以，必须与站在一处”
“不知道这事与丰神俊朗有什么关系，但那个丫头，不能碰，否则就算是要与整个雪狐王族为敌，也会拼死一搏”
“……拼死一搏？”沧溟俊逸的脸庞忽然凑近，眼神有些暧昧，“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初让要死要活的人，可不是这个，人间游历三年，变心了？”
天绯显然并不习惯与父亲贴着鼻子说话，皱了皱眉，单手一撑，跃坐在身后的白玉石栏上：“三年不见，以为会正经些，想不到还是这样为老不尊”
“不是变心了，为什么要死命护着她？”
“说过，她救过的命”
“废话！废话！”沧溟忽然激动起来，“那条烂命，难道比整个雪狐族还重要？！想当初和母后……们……还劳神费力地给了一条命呢，到头来怎样，还不是隔三差五就把气得要死？！小子要真那么知恩图报，就应该先想着如何维护雪狐王族，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果雪狐王族有难，自然会跟站在一处，就是百战而死，也在所不辞”天绯冷冷道
沧溟有些诧异地抬头，看着玉石栏杆上白衣流华的修长身影：“儿子，刚才那句话是说的？”
“……”
“好，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算和母后没有白养”沧溟原地踱了几步，显得颇欣慰，“那么，那个丫头……”
“还是不能碰”毫不留情的一盆冷水，“是的儿子，有朝一日为死了，也只能算倒霉，但那个丫头，苏软，她不是雪狐王族的人，只要她想活着，谁也没有资格让她去死”
沧溟怔住，刀似的目光扫过来，却又最终有些暗淡：“看来，决心已定？”
“放过她，可以将她带在身边，不让任何人染指，人生不过百年，便护上她百年，又能怎样？”极少有的认真而诚恳的语气，甚至能听出些请求的味道
沧溟一时无语，负了手站在栏杆旁，仰头去看曙色初露的天空
“好了，累了，这些烦心的事，们明天再慢慢谈”许久才开口，语声里略透出些倦意，“三年未归，母后每日以泪洗面，身体都大不如前了，去看看她吧……”
王宫后院，优雅而精巧的藏书小楼在温泉边临水而立，天色未明，楼上的窗扇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与温泉中的氤氲水雾交织一处，飘渺得恍如梦境
天绯踏一地清霜而来，推门上楼时，袍袖上还带着凛凛的寒意，目光却是少见的柔和，望着那个踩着圆凳，正在书阁上东翻西找的温柔背影，轻轻叫了声：“母后”
珑兮翻书的手顿住，回身，秋水般的眸子里闪出些喜色：“绯儿，几时回来的？”
“刚才”天绯走过去，握住珑兮的手，将她从圆凳上接应下来，仔细看看那张玉雕般淡雅的美丽脸庞，却是娇艳而红润，哪有半点身体虚弱的样子？
心知又上了那老东西的当，却也不以为意，扶着珑兮在桌案旁坐下，自己则安静地坐在她对面
“绯儿，好像瘦了”珑兮柔软的手指轻轻抚上儿子的脸庞，眼睛里有淡淡无奈和怜惜的神色，“在外面那么久，可找到了想要的？”
“……在书阁上找什么？”
“找一本专讲天下奇珍的书，很多年前看过的，很有趣，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么晚回来，饿不饿？”
将案上的几样小点放到天绯面前，又捧过一个透着温热香甜气息的白玉汤盅：“这是用冰湖里的雪鱼炖成的汤，还放了新鲜的蜂蜜，趁热吃一点吧”
天绯用调羹舀着喝了一口，鲜甜，柔润，芬芳馥郁，明明是温热的，却又在舌尖上纠缠些冰雪般的清爽凉意，味道十分动人
“喜欢么？”珑兮问
“很好”天绯说
珑兮嫣然一笑，看着儿子将盅里的汤喝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的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最像沧溟了……”
“……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提？”
“们又吵架了？”珑兮轻叹，“绯儿，父王既要照顾们，又要统领雪狐王族，很辛苦的，要体谅”
“……”
“其实很疼，就连这蜂蜜雪鱼汤，也是知道要回来，亲自命人炖了送来的”
天绯拿着调羹的手忽然凝滞，抬头，黑眸幽幽看着珑兮：“说……这汤是送来的？”
“对啊，今天一天都很高兴，说要回来了，才命人做了这汤，让端给喝……”
调羹“啪”地拍在案上，节节寸断，天绯脸色铁青地霍然起身，想要向外走，却只走了几步，便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绯儿！”珑兮一声惊呼，上来扶住，“怎么了？！”
天绯不语，凌厉的目光狠狠盯住地面，额上渐渐有冷汗渗出来，咬了牙想要站起，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麻痹感觉却瞬间便卷走了全身的力量
“喝了？”沧溟懒洋洋的语声从楼梯边响起，慢条斯理地踱过来，俯下身看了看，“不错，居然还能撑着，当初那老奸巨猾的祖父对用这一招的时候，可是当时就成了一滩泥的……”
“沧溟？！”珑兮起身看着自己的丈夫，向来娴静柔和的眸子里多了些惊怒之意
“放心，死不了的”沧溟说，伸手将珑兮揽进怀中，感觉到那个柔若无骨的身子正在微微发抖，便拍着她的后背安慰，“是迷城而已，等会把关起来，药力差不多也就过了”
“……为什么要关？”
“因为雪狐王族需要安静几日”沧溟轻描淡写地说，“等天骁回来了，立刻放出来……”
天绯的长袖如飓风般挥起，掀翻了身边的桌案，那白玉汤盅也被扫得凌空几个翻滚，在墙壁上撞了个粉碎
暴怒之下的骤然发力，怎奈已经是强弩之末，孤直的腰背硬生生撑起来，冷冷看着父亲，目光却渐渐失了焦距，片刻之后，整个人倒地不动
“把气坏了！”珑兮的眼圈有些微微泛红，挣扎着想摆脱丈夫的禁锢，走过去看儿子，却只觉身体一轻，已被沧溟打横抱了起来，向楼下走去
“书楼借用几天，身子弱，不要看那么多书了，倒是这目无尊长的死孩子，实在应该受些教化，让在这里关几天，也是有好处的……”
昨夜，北疆山中下了场小雨，清早起来，虎王洞府外的几树杏花已粉嫩嫩地含了水珠，迎着春风妖娆初放
兔子苏软坐在树下，呆呆地看了会那花枝，又向远处瞄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伸出只小爪落寞画圈
狐狸原说过一两日就会回来的，而现在，已经三天了
说话不算数，可不是的风格
昨天做梦，梦见被一只满脸褶子的老狗狗拼命咬住裤腿，想要走过来却总也迈不开步子
……怎么会做那么奇怪的梦啊？
身侧有窸窣之声传来，一只漂亮的棕色小野兔跃出草丛，衔了几株嫩绿嫩绿的青草，跳到苏软面前
“好！”苏软打招呼
这只兔兔，今天早上已经是第二次来了，而上一次来的时候，嘴里衔的是一朵黄嘟嘟的野花
小棕兔看着苏软，黑宝石样的小豆眼里竟显出些羞涩之意，将青草放在苏软面前，又向前推了推，眼神满是期待
苏软会意，低头吃了一根，甜滋滋的味道很不错
“谢谢”她说
小棕兔倍受鼓舞，原地欢跳了几步，想凑上前来，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情深深雨濛濛地看了看苏软，转身跑走了
“它喜欢……”虎王斑斓不知何时已抱了臂膀斜靠在洞府门口，饶有兴味地旁观
苏软小脸一囧：“怎么可能，它是只兔子”
“莫非不是兔子？”斑斓笑道，“不要小瞧了白英俊，它爹可是这山中的兔族首领呢”
“……谁是白英俊？”
“就是刚刚那只兔子啊，因为通体雪白，所以都叫白英俊”
“它……不是棕色的么？”
“染的，那家伙闲来无事喜欢染自己的毛，前几个月还是花的呢”斑斓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去巡山了，乖乖在洞府里待着，不要乱跑”
“斑斓”下意识地叫住
“什么？”
“……今天巡山，为什么是人样了？”
“今天可能会有客人来，得出去迎迎，光着，总不大好……”斑斓摸着脑袋笑了笑，“走了，就待在洞府里，千万不要乱跑啊”
说着，大步向山下走去